夜間,蒼翼山派內。
陳羽正在自己臥室的書案邊拄着頭,闔着眼稍微休息,自打星騰拒絕幫他分擔以後,這些大大小小的瑣事差點把自己淹沒,這時,門被打開了,他兀的睜開了眼,問了句,“誰?”
“這麼晚,除了我還能有誰?”一位少年走了進來,在陳羽身旁坐了下來,又繼續道:“莫非阿羽你,還約了別人?”
“怎麼會?”陳羽眼中沾染了笑意。
“說說正事吧,怎麼進來的?”他看着眼前之人,問道。
“還能怎麼進來?偷溜進來的唄。”少年無所謂地說道。
“你啊,有大門不走非要偷偷溜進來,弟子們又不是不會放行,再說了,萬一被護山陣法傷到了怎麼辦?”陳羽頗爲無奈地說道。
“這你可框不到我,那護山陣法早就認識我的氣息了不是嗎?好了好了,這些不重要的事都跳過吧。”少年甩了甩手,而後猛地想起了什麼,說道:“唉,對了,小爺我今天爲了赴約和父皇頂嘴了,今晚沒地方去,你得負全責。”
“好,我負責,今晚留下來吧。”陳羽頓了頓,而後繼續說道:“但你明天回去後必須和你父皇說清楚,別因爲這點小事傷了父子情分。”
“好好好,真是越來越像老媽子了。”少年撇了撇嘴,內心止不住地吐槽。
“煜明,我…喜歡上一只魔。”陳羽話鋒一轉,將話題引領到了今天的主題上,即使前路未知,哪怕未來不如他所願,那又如何,至少這一刻,他不後悔,所謂未知,也要先有未來。
聞言,陸煜明愣了愣,但他很快回過神來,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啊,是誰啊?要不要我幫你打聽打聽?”
“他啊,做事不過腦子,總是把自己搞的一身傷,明明很怕疼,卻非要逞強;他爲人善良,在衆多魔族之中,他算是一個例外;他被同族排擠,還總是揚言要報復他們,卻一次又一次選擇了放過,我喜歡他,喜歡他的善良,喜歡他的堅強,喜歡他所有的特點,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喜歡到可以爲了他摒棄人魔殊途,喜歡他喜歡的要命。”
陳羽溫柔的神情如利刃一般刺穿了陸煜明的心,一陣一陣的抽痛令他喘不上氣來,也許,自己的喜歡在對方眼中一文不值。
“煜明,我心悅你,換言之,我愛你。”
聽到自己的名字後,陸煜明愣愣地看着陳羽,剛才的心痛,悲傷,在一瞬之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喜悅。試問還有什麼比自己喜歡的人亦愛自己更值得開心的嗎?
陳羽卻曲解了這份怔愣,心下涼了大半,他苦笑一聲繼續道:“當然,如若你無法接受這份愛,甚至覺得他惡心,上不了台面,我會把它收好,並且離你遠遠的。”這份愛,不會成爲負擔。
陸煜明看着情緒明顯低沉下來的人,撲上去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這回換陳羽愣了神,他瞪大了眸子,在無盡的震驚之中接受着這個吻,這個意外之喜。
少年鬆開了陳羽,將紅透了的臉埋在對方懷裏,發出悶悶的聲音,“好歹聽我說完回應啊,自己瞎猜什麼?”
陳羽低下頭看着懷中之人,正巧這時陸煜明也抬起了頭,陳羽看着那雙暗紫色的眸子,一時間竟有些發愣。
“煜明,你認識一個叫陸搖光的人嗎?”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與面前之人有着同樣瞳色的少年,而且不僅僅是瞳色,連長相都略有幾分相似。
陸煜明垂眸思索了一會,道:“不認識,怎麼了嘛?”
陳羽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們長得很像,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吧。”也對,他們一個是魔,一個是人,怎麼會扯上關系?
“對了阿羽,有件事我想問你很久了,爲什麼你和他們不一樣?”陸煜明歪頭看着陳羽,問出了這個一直困擾他的問題,陳羽是個特例,那麼他是因爲什麼而成爲這個特例呢?
聞言,陳羽的眼神暗了暗,這是他記憶中最黑暗的時光。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開口,“不一樣…是因爲我本來就不屬於他們,修真界歸屬人族,而我並非人族,我的母親…是魔”
“你是混血?那…你的母親呢?”她現在在哪?混血在雙方種族都不吃香,魔族更是對混血嗤之以鼻,更別說對遠嫁人族的魔的態度了,如果知道阿羽的母親是誰,憑他已有的權利,雖說無法改變他魔的固有思想,但至少可以保證讓她過得好點。
“…她…已經死了”所以垂了垂眸,那些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揮之不去。
陸煜明有片刻的怔神,他這張嘴啊,怎麼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抱…抱歉啊…我…”
看着語無倫次的少年,陳羽不禁笑出了聲,心中的陰霾散了大半。
“沒事的,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煜明,你…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陸煜明小雞啄米般點着頭
蒼翼山派最全盛的時候,是作爲曾經的門派之首而存在的,那時蒼翼的實力令天淵眼紅,令所有門派忌憚,沒有什麼事物的發展是永遠一帆風順的,也沒有什麼東西會一直屹立不倒,登上頂峰就必然會有跌落的一天,這一天來源於一個消息——蒼翼的掌門夫人是魔這個消息不知是從何傳出,出自誰口,甚至連真實性都未經考證,卻也意外的沒有人深究,總之,此消息一經傳出迅速發酵,不到三日就傳遍了衆仙門,衆門派借此由頭齊聚蒼翼山派入口,人數之多集結之快讓人不得不多想,但他們有正當理由啊,所謂,討伐“女魔頭”。
“陳卓遠,念在你也是一代宗師,把那魔交出來!我們放你一條生路。”
“陳卓遠,你莫不是想搭上這蒼翼千百年來的名譽?”
“把她交出來!”
“對,快交出來!”
“魔這種東西,天理難容啊!”
“陳掌門,回頭是岸啊!”
他們一個個手持兵器,滿口正義之詞,有威脅,有勸導,有憤恨,有惋惜,一副想要除去奸邪的正人君子模樣…虛僞,將利刃指向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要將她置於死地,這也算得上是君子?
對於事實我們不加以否認,也不妄圖隱瞞,那女子確爲魔族不假,可她迄今爲止所做的一切皆爲善舉,爲什麼一定要趕盡殺絕?他們真正的目的…早已不言而喻,說來可笑,當大多數人走上一條錯誤的道時,這道便稱之爲正義,而那企圖反抗的少數人,不過螳臂擋車,他們什麼都改變不了…這世道,本就如此。
“靈兒,怕嗎?”陳卓遠溫柔地看向他的愛人,仿佛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早已看淡了那些人虛僞的面具,最後可以和心愛之人死在一起,也不錯。
“怕,怕得要死,但,我信你。”靈兒也看向了她的愛人,即使到了這種時候,他們的愛情也不會改變,外面的人又怎麼會懂得這份真摯的愛呢?他們心中所能承載下的只有利益罷了。
“我會與你,在黃泉路上相見。”結局已然無法更改,那便欣然接受吧。
“師尊,結界…結界要撐不住了!”年幼的夏星騰,陳羽和顧念辭跑了過來,爲首的夏星騰邊跑邊喊,氣息因奔跑而變得不穩,說出的話也斷斷續續的。
陳羽一下子就撲進了陳卓遠懷中
“父親,母親,你們別走,你們不要丟下阿羽”稚嫩的聲音沾染了哭腔。
“放心吧,阿羽,我們會一直陪着你。”靈兒摸了摸陳羽的頭,安慰道。
“乖,阿羽聽話”陳卓遠將陳羽放下,而後靈兒一揮手,一道結界罩住了三人,將其困於其中,見狀,陳羽拍打着沖上前結界,卻無濟於事。
“父親!母親!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別走,別丟下阿羽,別丟下我,你們…不要我了嗎?”陳羽無助地哭喊着,央求着,他多麼希望,多麼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夠改變主意,將結界打開,再抱一抱自己,他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夢醒之後,一切如常。
意識到不對的夏星騰也沖上前拍打結界,大喊,“師尊!師娘!別去,會死的,師尊!”少年的哭喊聲撕心裂肺,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啊,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啊!
“這個結界會隱藏你們的身形,氣息和聲音,活下去,帶着我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靈兒微笑着,說着離別的話語。
“念辭,你是三個人中年紀最大的,以後不可再不務正業,照顧好你的兩個師弟。”陳卓遠頓了頓,而後又道:“同樣的,你也是三個人中唯一的女孩子,師尊不在了,要照顧好自己。”
結界內,顧念辭早已哭成淚人,卻仍堅守着自己最後的堅強,站在那裏無聲地抽泣。從前的她不知離別爲何物,不懂爲何因離別而落淚,而現在,她寧願從未體會過。
“是,師尊。”她的聲音中夾雜着哽咽,終於,她再也抑制不住悲傷,強撐出來的堅強在這一瞬間分崩離析,她沖上前拍打無色的屏障,即使他知道這樣根本無濟於事。
“師尊!師娘!念辭以後再也不會不務正業了,你們別走,求求你們,別走。”到最後,顧念辭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在害怕,她承認自己的懦弱,她害怕離別,即使知道外面的人聽不見,可…萬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