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與眼前的白色巨狼,相隔不過十米。
這個距離,對於一頭狼王來說,連一次呼吸的時間都用不了,就能將他撲倒在地咬斷他的喉嚨。
他能清晰地看到,白狼那身濃密柔順的皮毛下,賁張的肌肉正在微微起伏,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甚至能聞到,從它身上傳來的一股混雜着野獸腥膻和雪鬆清香的、屬於王者的獨特氣息。
硬拼,是死路一條。
江遠非常清楚這一點。
他不是普通的士兵,他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偵察兵王。
他對危險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頭狼的智慧絕不亞於一個成年人。
或許,可以溝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因爲激動和緊張而劇烈跳動的心髒慢慢平復下來。
他的眼神迎上了狼王那雙金色的眼眸。
他試圖從那雙眼睛裏,傳遞出一個最清晰的信號:我沒有惡意。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危險的動作。
他當着狼王的面,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將手中那把賴以保命的匕首輕輕地放在了雪地上。
然後,他舉起自己的雙手,攤開空無一物的手掌,示意自己已經解除了武裝。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越過狼王巨大的身軀,望向它身後那個被完全遮擋住的小山洞。
他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嘶吼,而是變得無比的溫柔,溫柔得仿佛怕驚擾了風雪。
“珠珠……”
“爸爸知道你在裏面。”
“別怕,爸爸不是壞人……爸爸是來……帶你回家的。”
他的聲音在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樹林中,隱藏的狼群發出了一陣不安的騷動。
而擋在洞口的狼王白風,金色的眼眸裏也閃過了一絲人性化的……困惑。
它看懂了。
它看懂了這個兩腳獸的示好。
它能感覺到,這個兩腳獸身上那股讓它忌憚的強者氣息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它從未感受過的、復雜又炙熱的情緒。
它喉嚨裏的低吼漸漸平息了下去。
山頂平台上的氣氛似乎有了一絲緩和。
灌木叢後,珠珠也把一顆懸着的小心髒稍微放回了肚子裏。
這個兩腳獸,好像真的……不是來打架的。
他剛剛叫的那個名字……“珠珠”……
好奇怪,爲什麼自己聽到這個名字,心髒會跳得那麼快?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對峙即將出現轉機的時候——
意外,發生了。
江遠,已經到了極限。
一夜未眠的風雪跋涉,攀爬懸崖時的劇烈消耗,以及剛剛因爲找到女兒而大喜大悲的情緒透支,早已將他的身體掏空了。
他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支撐着。
此刻,他稍微一放鬆,後背那被岩石撞出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了他的大腦。
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了一步。
“嗚——嗷!”
這個突然的、前傾的動作,在狼王白風的眼中,被瞬間解讀爲——攻擊的起手式!
幾乎是在江遠踉蹌的同一時間,白風那剛剛放鬆下去的肌肉瞬間再次繃緊!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向下一沉,四肢牢牢地抓住地面,雪白的嘴唇向上翻起,露出了四顆長而鋒利的、如同匕首般的犬齒!
一股冰冷而殘暴的殺氣轟然爆發!
它喉嚨裏發出了攻擊前最後通牒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低沉咆哮!
完了!
江遠心中大駭,他想要解釋,想要後退,可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頭白色巨獸,像一張拉滿的弓,即將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一線的瞬間!
“噗許!”
一聲清脆的、奶聲奶氣的、帶着無盡焦急和命令意味的童聲,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在平台上炸響!
這聲音吐字不清,像是剛學說話的孩子,把“不許”喊成了“噗許”。
但其中蘊含的威嚴卻是不容置疑的!
隨着這聲叫喊,一道小小的、穿着破舊獸皮的身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猛地從旁邊的灌木叢裏沖了出來!
是珠珠!
她再也藏不住了!
她看到那個苦味兩腳獸要摔倒了!
她看到白風要咬他了!
她的小腦袋瓜裏來不及思考任何事情,只有一個念頭——
不行!
不能咬他!
她用盡了自己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蹬蹬蹬地跑到了對峙的中心。
然後,在江遠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這個身高還不到他大腿的小女孩,張開了自己那細瘦的、仿佛一折就斷的雙臂。
她小小的身軀,堅定地,決然地,擋在了江遠和狼王白風的中間。
一邊,是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獸族之王。
另一邊,是她血脈相連卻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