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地方比養老院還冷清。”
趙鵬縮着脖子跟在曹旭身後,打量着市檔案館的走廊。牆壁是斑駁的米黃色,貼着上世紀的宣傳畫,空氣裏飄着一股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陽光透過高窗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柱,能看到無數塵埃在光柱裏飛舞。
曹旭手裏捏着柳建軍那張字條,“有人骨藏玄機”幾個字被他摸得有些發皺。“檔案館保存着建國後的檔案,說不定能找到柳建軍的記錄。”他停在標着“檔案區”的牌子前,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屋裏比走廊更暗,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櫃像沉默的巨人,頂天立地,櫃頂落着厚厚的灰塵。一個穿着灰色中山裝的老人坐在角落的辦公桌後,戴着老花鏡,正低頭翻着一本厚厚的冊子,聽到動靜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渾濁卻銳利。
“你們找誰?”老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
“我們想查一份舊檔案,關於柳建軍的,他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人。”曹旭說明來意,從口袋裏掏出劉奶奶給的柳建軍照片,“這是他的照片。”
老人推了推老花鏡,接過照片看了看,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柳建軍?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他起身走到最裏面的一排檔案櫃前,踮起腳在頂層翻找,過了好一會兒,抱下來一個積滿灰塵的紙箱,“喏,這是當年的人員名冊,你們自己找吧,別亂翻別的櫃子。”
紙箱上貼着泛黃的標籤,寫着“1975-1980”。曹旭和趙鵬找了張靠牆的桌子,把箱子裏的名冊一本本拿出來,全是線裝的牛皮紙本子,紙頁脆得一碰就掉渣。
“這得找到啥時候啊?”趙鵬翻着一本名冊,上面的字跡潦草,還有不少墨水暈開的痕跡。
曹旭沒說話,指尖劃過名冊上的名字,目光銳利。爺爺的筆記裏說過,陰陽判官辨物,靠的不是眼睛,是氣息。他能感覺到,這些舊名冊裏藏着一股淡淡的血氣,而柳建軍的氣息,應該更濃烈些——畢竟他的魂魄在城隍廟徘徊了那麼久。
翻到第三本時,曹旭的手指停住了。一頁紙的角落,寫着“柳建軍,屍骨未尋回”,字跡旁邊畫着個小小的五角星,像是特意做的標記。
“找到了!”曹旭把那頁紙指給趙鵬看。
趙鵬湊過來,剛想說話,老人突然走了過來,眼神警惕地盯着那本名冊:“你們找他幹啥?這案子早就結了。”
“他妹妹要投胎了,想知道他的屍骨在哪兒。”曹旭沒說鎮魂碑的事,含糊道。
老人的臉色沉了沉,嘆了口氣:“唉,造孽啊......當年出了樁怪事,不止柳建軍,還有三個人的屍骨也沒找着,最後都按‘失蹤’結的案。”
“怪事?”曹旭心裏一動,“什麼怪事?”
老人往門口看了看,壓低聲音:“聽說那年他們在邊境挖戰壕,挖出了一座古墓,裏面的東西沒上交,反而被幾個人偷偷分了。後來那幾個人就接二連三地出事,不是失蹤就是犧牲,柳建軍就是其中一個。”
趙鵬眼睛瞪得溜圓:“分贓?然後遭報應了?”
“不好說。”老人搖搖頭,“當年查過,沒查出啥結果,最後只能不了了之。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那幾個人裏,有個叫王奎的,後來回了本市,在紅光機械廠當工人,你們可以去問問他,說不定知道點啥。”
曹旭記下“王奎”和“紅光機械廠”,把名冊放回箱子:“謝謝您。”
老人擺擺手,又坐回辦公桌後,低頭翻着冊子,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離開檔案館,趙鵬忍不住道:“古墓?分贓?這柳建軍的事咋還跟古墓扯上關系了?鎮魂碑不會在古墓裏吧?”
“不好說,但‘骨藏玄機’,說不定跟那座古墓有關。”曹旭看着手裏的字條,“先去紅光機械廠找王奎。”
紅光機械廠在城市邊緣,是片廢棄的廠區,鐵門鏽得不成樣子,上面掛着“閒人免進”的牌子。裏面的廠房塌了一半,鋼筋水泥裸露在外,像巨獸的肋骨,風穿過窗戶的破洞,發出“嗚嗚”的響聲,聽得人心裏發毛。
“這地方也太破了,王奎還在這兒?”趙鵬扒着鐵門往裏看。
曹旭注意到鐵門旁邊有間小平房,煙囪裏冒着煙,應該有人住。他推開鐵門,鐵鏽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廠區裏格外刺耳。
小平房的門開了,一個駝背的老頭走出來,穿着沾滿油污的藍布工裝,頭發花白,臉上全是皺紋,手裏拿着個扳手,警惕地看着他們:“你們找誰?”
“請問您是王奎大爺嗎?”曹旭上前一步。
老頭愣了一下,把扳手藏到身後:“我是,你們找我幹啥?”
“我們想問問當年的事,還有柳建軍。”曹旭說道。
王奎的臉色瞬間變了,轉身就想關門:“我不知道!你們走!”
曹旭眼疾手快,按住門框:“大爺,我們不是來查案的,就是想知道柳建軍的屍骨在哪兒,他妹妹快投胎了,就想讓他魂歸故裏。”
王奎的動作停了,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進來吧。”
小平房裏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牆角堆着些廢品。王奎給他們倒了兩碗水,水渾濁着帶着鐵鏽味。
“當年的事,是我們對不起建軍。”王奎蹲在地上,抱着頭,聲音哽咽,“那古墓是我們挖出來的,裏面有不少寶貝,我、建軍、還有老李、小張,我們四個偷偷把東西分了......”
“分了啥?”趙鵬追問。
“金銀珠寶啥的,還有塊黑色的石碑,巴掌大,上面刻着字,我們以爲是普通石頭,就讓建軍拿着了,說回去打磨打磨當硯台。”王奎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沒過多久,老李和小張就死了,死得蹊蹺,像是被啥東西啃了......建軍也失蹤了,屍骨都沒找着。我知道,這是報應啊!”
曹旭心裏猛地一跳:“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啥字?”
“記不清了,好像有個‘鎮’字......”王奎皺着眉,“那石碑摸着冰涼,晚上還發光,建軍當時就說邪門,想扔了,是我貪財,讓他先留着......”
黑色石碑、有“鎮”字、晚上發光——這分明就是鎮魂碑!曹旭強壓着心裏的激動:“您知道那座古墓在哪兒嗎?”
王奎搖搖頭:“邊境線附近,具體位置早忘了,而且那麼多年過去,說不定早就被埋了。”他突然想起什麼,從床底下摸出個鐵盒子,打開,裏面是個褪色的紅布包,“這是建軍當年托我保管的,說要是他回不來,就交給她妹妹如煙。後來聽說如煙也沒了,我就一直留着。”
紅布包裏是個小小的日記本,紙頁泛黃,封面寫着“柳建軍”三個字。曹旭翻開日記,翻到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潦草:
“1977年8月15日:挖到古墓,有石碑,王奎說留着,總覺得不對勁。”
“1977年8月20日:老李死了,脖子上有牙印,不像槍傷。”
“1977年8月25日:小張也沒了,跟老李一樣。我把石碑藏在山洞裏,坐標......”
後面是一串數字,像是經緯度,還畫着個簡單的地圖,標着“狼頭山”三個字。
“狼頭山?”曹旭把那頁紙折起來,“這坐標您有印象嗎?”
王奎看了看,點頭道:“有點印象,那地方在邊境線上,全是石頭,長得像狼頭,所以叫狼頭山。”
曹旭收起日記:“謝謝您,大爺。我們會找到建軍的屍骨,讓他魂歸故裏的。”
王奎抹了把眼淚:“謝謝你們......要是能找到,替我跟他說聲對不起。”
離開紅光機械廠,趙鵬看着手裏的地圖:“咱真要去邊境?那地方聽着就危險。”
“鎮魂碑很可能在狼頭山的山洞裏,陰陽縫快封不住了,必須找到它。”曹旭的語氣很堅定,“而且,柳建軍的屍骨也在那兒,不能讓他一直曝屍荒野。”
趙鵬嘆了口氣:“行吧,誰讓咱跟你混呢。不過咱得準備準備,邊境那地方,說不定有野獸,還有......不幹淨的東西。”
回到家,曹旭翻出爺爺的筆記,查找關於狼頭山和鎮魂碑的記載。筆記裏果然有提到:“狼頭山,聚陰地,有古墓,藏鎮魂碑,可鎮陰陽縫,碑身刻鎮魂咒,需以判官血激活。”
“判官血?”曹旭看着自己的手指,上次用血鎮陰陽縫時,判官印的反應很強烈,看來他的血確實跟普通人體質不同。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曹旭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個嘶啞的聲音,是黑袍人:“曹旭,陰陽縫的氣息越來越強,你必須盡快找到鎮魂碑,我在城隍廟等你,給你樣東西。”
掛了電話,曹旭對趙鵬說:“黑袍人找我,你在家等着,我去趟城隍廟。”
“我跟你一起去!”趙鵬立刻站起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曹旭沒拒絕,兩人簡單收拾了下,往城隍廟趕去。夜色已深,城隍廟周圍的燒紙堆還在冒煙,火光忽明忽暗。胖爺坐在廟門口的石獅子上,啃着個蘋果,看到他們來了,招招手:“可算來了,黑袍大人等半天了。”
正殿裏,黑袍人站在城隍爺的神像前,手裏拿着個布包。看到曹旭,把布包遞過來:“這是陰司的‘引路幡’,能指引你找到鎮魂碑,還能驅邪避穢,去狼頭山用得上。”
曹旭打開布包,裏面是面黑色的小旗子,上面繡着白色的符文,跟爺爺筆記裏畫的一模一樣。“謝謝您。”
“狼頭山的古墓裏有只‘屍煞’,是當年守護古墓的人所化,被鎮魂碑的力量鎮壓着,你們取碑時小心,別驚動它。”黑袍人提醒道,“那屍煞刀槍不入,怕桃木和黑驢蹄子,你們多帶點。”
“屍煞?”趙鵬心裏發毛,“比張大戶的魂魄還厲害?”
“厲害十倍。”黑袍人的聲音很沉,“而且,狼頭山是聚陰地,陰氣重,容易招引孤魂野鬼,你們萬事小心。”
曹旭把引路幡收好:“我們會注意的。”
黑袍人點點頭,身影漸漸變淡:“我在陰司等着你的消息,若遇到生死關頭,可燒引路幡,我會派人接應。”
看着黑袍人消失,胖爺湊過來:“屍煞啊,那可是硬茬子,我這兒有瓶‘糯米水’,對付屍煞有點用,給你們。”他遞過來個小瓷瓶。
曹旭接過來:“謝了。”
離開城隍廟,趙鵬忍不住道:“屍煞......旭哥,咱能打得過嗎?不行要不叫上城隍爺?”
“城隍爺不能離開屬地,黑袍人也有陰司的事要忙,只能靠我們自己。”曹旭握緊手裏的引路幡,“放心,爺爺的筆記裏有對付屍煞的辦法,只要按步驟來,沒問題。”
話雖如此,他心裏也沒底。屍煞、古墓、未知的危險......這趟狼頭山之行,恐怕比之前所有的事都要凶險。
回到家,兩人開始收拾行李:桃木劍、黑驢蹄子、糯米水、爺爺的筆記、判官印、陰司令牌、引路幡,還有些壓縮餅幹和水。趙鵬還把他太爺爺傳下來的一把獵刀塞進包裏:“這刀開過光,砍過野豬,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收拾完已經是後半夜,兩人躺在沙發上,誰都沒睡着。
“旭哥,”趙鵬突然開口,“你說咱能活着回來不?”
曹旭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手裏的陰司令牌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不知道,但總得去試試。”
有些責任,一旦扛起來,就不能放下。他是曹旭,是陰陽判官的後人,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險,他都得走下去。
“明天一早就出發,坐最早的火車去邊境。”曹旭說道。
趙鵬點點頭,握緊了懷裏的桃木劍。
夜色漸深,城市陷入沉睡,沒人知道,兩個年輕人即將踏上一段凶險的旅程。而狼頭山的古墓裏,那只沉睡多年的屍煞,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希望......一切順利吧。”趙鵬低聲道,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卻也有着一絲期待。
曹旭沒說話,只是把判官印握得更緊了。他知道,從他決定去找鎮魂碑的那一刻起,這場關於陰陽、生死、責任的較量,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