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葉陌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舊布衣,雖然漿洗發白,卻熨帖平整。他仔細束好頭發,將臉上最後一絲屬於前身的頹唐與稚氣深深掩埋,眼神沉靜如水。
推開院門,晨風帶着涼意拂面,卻吹不散他心中那份篤定。他邁步走向縣衙,步伐沉穩,與周圍爲生計匆匆奔波的凡人並無二致,卻又仿佛走在一條獨屬於自己的道路上。
縣衙側院,捕快班房。
空氣中彌漫着汗味、皮革味和淡淡的劣質煙草氣息。幾名早到的捕快或坐或站,有的在擦拭佩刀,有的在低聲交談,目光時不時瞥向門口,帶着審視與好奇。
葉陌走進班房,瞬間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有驚訝,有懷疑,有漠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昨日考核的消息早已傳開,這個以“廢物”之名沉寂多年的少年,一朝爆發,力壓衆人奪得頭名,難免引人側目。
“喲,咱們的‘大力神’來了?”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帶着幾分戲謔。
葉陌看去,說話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面色焦黃,眼角帶着皺紋,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翹着二郎腿,手裏把玩着一對油光鋥亮的核桃。此人名叫趙幹,是衙裏的老資格捕快,據說有些油滑,慣會看人下菜碟。
葉陌面色不變,微微頷首:“趙大哥。”
不卑不亢,既不失禮,也未顯熱絡。
趙幹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葉陌的平靜。他本以爲這少年會因昨日風光而沾沾自喜,或是因他們這些老人的審視而局促不安。
“行了老趙,少說兩句。”一個沉穩的聲音打斷。說話的是副捕頭周康,四十歲年紀,面容方正,眼神正派,在衙內口碑不錯。他走到葉陌面前,打量了他幾眼,眼中閃過一絲贊賞,“葉陌是吧?我是周康。李頭兒在裏頭等你,帶你領東西,順便交代些規矩。”
“有勞周捕頭。”葉陌拱手。
跟着周康走進裏間,捕頭李大眼正坐在案後,面前擺放着一套折疊整齊的靛藍色捕快公服、一根黑黝黝的鐵尺、一塊木質腰牌以及一小串銅錢。
“來了。”李大眼抬起眼皮,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葉陌,帶着一股無形的壓力。這是久居上位和歷經廝殺形成的煞氣。
“李捕頭。”葉陌行禮。
“嗯。”李大眼指了指桌上的東西,“這是你的行頭。公服兩套,勤換洗,別丟了衙門的臉面。鐵尺是制式兵器,對付尋常毛賊夠用了,好生保管。腰牌是你的身份憑證,出入衙門、盤查緝捕,都需出示。這五百文是你本月的預支俸祿。”
葉陌上前,雙手接過。那靛藍公服漿洗得硬挺,觸手微涼;鐵尺沉甸甸的,通體黝黑,毫無光澤,卻自有一股肅殺之氣;腰牌上刻着“平陽縣捕快·葉陌”字樣;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謝李捕頭。”
“穿上試試。”李大眼吩咐道。
葉陌沒有猶豫,當即脫下舊外衫,將靛藍公服套在身上。公服略有些寬大,但當他系緊腰帶,整理好衣領後,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之前的沉靜內斂未變,卻多了一份不容侵犯的凜然之氣,那略顯瘦削的身形在公服的襯托下,竟顯得挺拔如鬆,淵渟嶽峙。
李大眼和周康眼中都閃過一絲異色。這少年,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料子。
“不錯。”李大眼難得地贊了一句,隨即臉色一肅,“葉陌,你力氣大,身手好,這是你的本事。但我要提醒你,捕快這行,不是光靠力氣就能幹好的。眼裏要有活,心裏要有尺。”
“對上,要懂得規矩分寸;對下,要存一份憐憫之心。遇事需冷靜,辦案講證據。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命!活着,才能繼續當差,才能護佑你想護佑的人。明白嗎?”
這番話,可謂推心置腹,是真正前輩的經驗之談。
葉陌肅然,躬身一禮:“屬下謹記李捕頭教誨。”
“好。”李大眼點點頭,“今日你先跟着周副捕頭,熟悉一下巡街路線和規矩。具體差事,明日再安排。”
“是。”
葉陌將腰牌掛在腰間,鐵尺插在後腰。那五百文銅錢被他小心收好,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筆穩定的收入,意義非凡。
走出班房,陽光正好,照在他一身嶄新的靛藍公服上,引來外面衆捕快更加復雜的目光。
孫小海也來了,正笨拙地整理着不太合身的公服,看到葉陌出來,尤其是感受到葉陌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氣勢,眼中滿是羨慕和一絲拘謹。
“陌……陌哥。”他下意識地改了稱呼。
葉陌對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跟着周捕頭走吧。”
周康看着這兩個新人,尤其是氣度沉穩的葉陌,心中暗忖:此子絕非池中之物,這平陽縣衙,怕是要因他而起些波瀾了。
他收斂心神,沉聲道:“葉陌,孫小海,跟我來。今日我們先巡西街和碼頭區,那裏商鋪林立,人流復雜,是咱們巡查的重點……”
葉陌跟在周康身後,走出縣衙大門,踏入熙熙攘攘的街道。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靛藍色的身影融入這凡塵煙火之中。他知道,這身公服既是束縛,也是保護色。它將爲他後續的修煉和行動,提供一個合理的身份掩護。
武道之路漫長,而他,已踏出了堅實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