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石渠夜策
大將軍府歸來,衛青那句含義莫名的“你……很好”,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劉據心中漾開圈圈漣漪。舅舅的擔憂與隱晦的支持,霍去病對“新策”的興趣,都讓他意識到,自己拋出的那些帶着現代影子的想法,已然開始攪動風雲。
他需要更系統的知識,更縝密的籌劃,不能總是依靠急智和零碎的記憶。未央宮石渠閣,這座帝國藏書之所在,便成了他最好的去處。
是夜,月華如水,流淌在未央宮巍峨的殿宇之間。劉據摒退大部分隨從,只帶着兩名心腹內侍,提着一盞羊角宮燈,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向那座承載着無數典籍與智慧的殿閣。
石渠閣內,高大的書架鱗次櫛比,上面整齊碼放着一卷卷竹簡與帛書,空氣中彌漫着陳舊紙張與淡淡墨香混合的氣息,靜謐而莊嚴。當值的郎官見太子深夜前來,雖感意外,卻也不敢多問,恭敬地引他入內,點亮了閣內幾處主要的燈盞,便悄然退至外間候命。
劉據的目標明確。他首先尋找的,並非儒家經典,而是那些記載各地物產、山川地理、戶籍賦稅的“方志”與“圖冊”,以及一些被視爲“雜家”、“術數”的書籍,甚至包括前朝關於鹽鐵、均輸的零星議論。
他需要數據,需要對這個時代的經濟基礎有更直觀、更量化的認識。燈光下,他展開一幅略顯陳舊的絹帛地圖,上面粗略勾勒着大漢的疆域,標注着主要郡縣、河流、關隘。他的手指沿着地圖滑動,最終停留在兩個區域:一是河東郡的鹽池,二是蜀郡的錦官城。
河東鹽池,自古便是重要的鹽產地,若能在此試行“鹽引”,影響深遠;蜀錦名揚天下,其生產、運輸、銷售鏈條相對成熟,或許可以作爲引入“股份”、“分紅”概念的試驗田?
他看得入神,時而蹙眉沉思,時而提筆在隨身攜帶的木牘上記錄下幾個關鍵數字或地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也未留意到閣內另一側,那輕微得幾乎被書卷翻動聲掩蓋的動靜。
直到一聲幾不可聞的、被強行壓抑的吸氣聲傳來,他才猛地警覺,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向聲音來源處。
只見不遠處一個書架後的陰影裏,隱約露出一角火紅色的衣袂。
劉據心中一動,放緩了聲音:“何人在此?”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身影有些扭捏地從書架後挪了出來。果然是她——西市那個明豔張揚、身手利落的紅衣少女!只是此刻,她臉上少了那份肆無忌憚的張揚,多了幾分被抓包似的窘迫,手裏還捏着一卷似乎剛從書架上取下的竹簡。
“是…是你啊,書生。”少女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但那閃爍的眼神卻出賣了她的心虛,“好巧,你也來這裏…看書?”
劉據看着她這副模樣,又瞥了一眼她手中那卷書——《齊民要術》?一個如此跳脫的少女,深夜潛入石渠閣,看的竟是農書?他心中疑竇更深,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確是巧。姑娘也對農桑之事感興趣?”
“啊?哦…隨便看看,隨便看看。”少女將竹簡往身後藏了藏,眼珠一轉,試圖轉移話題,目光落在劉據面前攤開的地圖上,“你看這個做什麼?想出去遊山玩水?”
劉據不置可否,反問道:“姑娘似乎對長安城很熟悉,連…嗯,連某些特別的‘門路’都知曉。”他刻意加重了“門路”二字,意指上次的私鹽之事。
少女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又揚起下巴,帶着點小得意:“那是自然!本…本姑娘在這長安城裏,朋友多得很!”她湊近幾步,壓低聲音,帶着狡黠,“喂,書生,你上次問的那個鹽的事,後來有沒有去找門路啊?我可告訴你,最近風聲緊,那邊也謹慎了不少,不好弄了。”
她這話看似閒聊,卻透露出兩個信息:一,她確實與私鹽渠道有聯系;二,近期官方對私鹽的打擊可能加強了。
劉據心中念頭飛轉,這少女的身份愈發撲朔迷離。他試探着問道:“看來姑娘消息靈通。卻不知,依姑娘之見,爲何官鹽價高質次,卻屢禁不止私鹽?”
“這還不簡單?”少女撇撇嘴,一副“這你都不懂”的神情,“官鹽從鹽場出來,層層盤剝,運輸損耗又大,到了百姓手裏,能不貴嗎?而且那些官營的鹽吏,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才不管鹽裏摻沒摻沙子呢!私鹽雖然風險大,但人家爲了賺錢,自然把鹽弄得好些,價錢也能便宜點,老百姓又不是傻子!”
她話語直白,卻一針見血地道出了官營體系的腐敗與低效。
劉據暗暗點頭,這少女雖看似不着調,觀察卻頗爲敏銳。他正想再引導幾句,閣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伴隨着甲胄摩擦的輕微鏗鏘之音。
這腳步聲……是霍去病!
劉據和那紅衣少女同時臉色微變。少女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像是生怕被撞見,左右一看,竟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哧溜一下又鑽回了書架後的陰影裏,動作快得驚人。
幾乎就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刻,霍去病高大的身影便出現在石渠閣門口。他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外罩一件墨色鬥篷,眉宇間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看到閣內的劉據,似乎也有些意外,腳步頓了一下。
“殿下?”霍去病抱拳行禮,目光掃過劉據面前的地圖和木牘,“您也在此?”
“去病?”劉據壓下心中的波瀾,故作驚訝,“這麼晚了,你怎會入宮?可是有緊急軍務?” 他注意到霍去病手中也拿着一卷帛書,似乎是某些關於北疆部落的記載。
霍去病走到近前,將手中的帛書隨意放在案上,搖了搖頭:“並非軍務。只是白日與部下推演殿下前番所言‘編練胡騎’、‘倉儲中轉’之事,有些關節尚未想通,想來查閱些匈奴部落習俗與漠北地理的記載。” 他說話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劉據面前的地圖,尤其在河東、蜀郡等幾個被重點標注的區域停留了一瞬。
劉據心中了然,霍去病果然對他的“軍事建議”上了心,而且研究得頗爲深入。他順勢問道:“可有所得?”
霍去病眉頭微蹙:“漠北廣袤,部落分散,習性各異。編練不難,難在如何使其真心歸附,如何確保其忠誠,不至臨陣倒戈。至於倉儲中轉……地點選擇、兵力配置、糧道護衛,皆需精密計算,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雖然說得簡略,但顯然已經思考到了實際操作層面的困難。
“確非易事。”劉據點頭表示贊同,“然,事在人爲。譬如編練胡騎,或可擇其首領子弟入長安爲質,或厚賞其部衆,使其利益與我大漢捆綁?至於倉儲地點,或可依托邊境已築之城障,逐步前推,形成鏈條?”
他再次拋出一些經過包裝的思路,點到即止。
霍去病眼中精光一閃,手指無意識地在案上敲擊着,顯然又開始在心中推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頭,看向劉據,目光灼灼:“殿下這些想法……看似天馬行空,細思之下,卻往往切中要害。去病……受教了。”
這話出自孤傲的霍去病之口,已是極高的評價。
劉據謙遜道:“不過是紙上談兵,具體施行,還需你去病這等沙場宿將把握分寸。”
霍去病不再多言,拿起那卷帛書,對劉據點了點頭:“夜色已深,殿下也早些歇息。臣告退。” 說完,便轉身大步離去,來得突然,去得也幹脆。
直到霍去病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石渠閣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劉據才將目光轉向那書架後的陰影,輕聲道:“他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那紅衣少女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拍了拍胸口,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那個冷面將軍,氣場真嚇人!”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湊過來好奇地問:“喂,書生,你到底是什麼人啊?連霍將軍都對你這麼……嗯,客氣?”
劉據看着她那雙充滿好奇和狡黠的明亮眼眸,微微一笑,並未回答,而是反問道:“姑娘又是什麼人?爲何深夜在此?看的是《齊民要術》,關心的卻是鹽鐵之事?”
少女被他問得一噎,眼珠轉了轉,哼了一聲:“不告訴你!神秘兮兮的,沒勁!我走了!” 說完,也不等劉據反應,再次像一陣風似的,從另一側的窗戶靈巧地翻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如同陽光般的活力氣息。
劉據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神秘的少女,如同一個謎團,但他有種直覺,他們還會再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地圖和木牘上。經過與紅衣少女和霍去病的這番意外交集,他心中的思路似乎更加清晰了。
鹽引之策,或可從河東鹽池入手,利用其相對獨立的地理位置和成熟的鹽業基礎進行試點。而編練胡騎、改善後勤的想法,顯然已經引起了霍去病極大的興趣,這或許能成爲他在軍方更深層次布局的契機。
夜更深了,石渠閣內的燈焰微微搖曳,將劉據伏案疾書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布滿典籍的書架之上。
未央宮的夜色裏,暗流依舊洶涌,但一縷新的曙光,似乎正伴隨着石渠閣內的燈光,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