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歧路相逢
從萬法碑林返回青雲山的路，走了整整五天。
林默的傷勢在石碑力量的滋養下好了大半，只是體內的靈力依舊微弱，那股源自玉佩的暖意沉寂得如同深潭，任憑他如何嚐試，都難以調動分毫。蘇婉兒的腳踝早已痊愈，只是眉宇間總纏着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
兩人一路沉默，偶爾對視，也只是匆匆移開目光。鎖龍淵的驚魂一幕像道無形的牆，橫亙在彼此之間——林默忘不了蘇婉兒擋在身前的決絕，蘇婉兒也抹不去林默精血催動靈紋時的慘烈。
這日午後，他們走到一處岔路口。左側是通往青雲山的小徑，右側則連接着一條官道，路邊立着塊風化的石碑，隱約能看清“雲溪鎮”三個字。
“先去鎮上補給些幹糧吧。”林默提議，布包裏的麥餅早在昨日就見了底，“順便打探下青雲山的消息。”
蘇婉兒點頭應好，跟着他拐上官道。剛走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着清脆的銅鈴聲。
兩人下意識地往路邊靠了靠，只見一隊車馬疾馳而來。爲首的是輛裝飾華麗的馬車，黑色車廂上雕刻着繁復的雲紋，四匹白馬拉車，蹄鐵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馬車前後跟着十餘名勁裝護衛，個個腰佩長刀，眼神銳利，顯然是某個大家族的隊伍。
車馬行至近前，忽然緩緩停下。車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露出張清俊的面容。
那是個約莫二十歲的青年，身着月白錦袍，腰間系着塊羊脂玉佩，墨發用玉冠束起，嘴角噙着抹溫和的笑意。他的目光落在蘇婉兒身上，微微一怔，隨即翻身下車，拱手行禮：“在下慕容軒，見過姑娘。”
蘇婉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往林默身後退了半步。
林默眉頭微蹙，上前一步擋在蘇婉兒身前，沉聲問道：“閣下有事？”
慕容軒的目光掠過林默，落在他粗布衣衫上的破洞，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卻依舊維持着笑意：“在下只是覺得這位姑娘有些眼熟，似是故人之女。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我不認識你。”蘇婉兒的聲音帶着戒備。
慕容軒卻像是沒聽見，自顧自道：“姑娘是否認識蘇長風？他是在下父親的故交，三年前曾托我留意他的女兒。”
蘇婉兒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你認識我爹？”
林默也愣住了，他從未聽蘇婉兒提起過家人。
慕容軒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看來真是蘇伯父的女兒。蘇伯父三年前外出遊歷，途中遇襲失蹤，我父親一直派人尋訪他的下落，卻始終沒有音訊。前些日子聽說他的女兒在青雲宗，本想過去探望，沒想到竟在這裏遇上了。”
蘇婉兒的眼圈瞬間紅了，聲音帶着顫抖：“我爹……他還活着嗎？”
“尚未有確切消息，但絕非死訊。”慕容軒嘆了口氣，語氣誠懇，“姑娘孤身在外多有不便，不如隨我等同行？我家在青州城，家父人脈廣博，或許能幫上些忙。”
林默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看着蘇婉兒泛紅的眼眶，那裏面既有重逢故人的激動，也有對父親的擔憂。他忽然意識到，蘇婉兒終究是有家人的，而自己，不過是她在青雲宗這段苦難歲月裏的同行者。
“我……”蘇婉兒看向林默，眼神猶豫。
慕容軒看出了她的顧慮，轉頭對林默拱手道：“這位兄台想必是姑娘在青雲宗的同伴吧？此次青雲山變故，天下皆知，兄台能護着姑娘脫險，實屬不易。若不嫌棄，不妨一同前往青州城？我慕容家雖不敢說富可敵國，卻也能保二位周全。”
他的語氣客氣，卻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優越感，仿佛給了林默天大的恩惠。
林默攥緊了拳頭，指尖泛白。他知道慕容軒說的是實話，如今青雲宗覆滅，天下雖大，卻未必有他們的容身之處。跟着慕容軒，蘇婉兒或許能找到父親，也能過上安穩日子。
可他不能去。
玉佩的秘密、宗主的遺願、陳長老的囑托……這些都像枷鎖，把他牢牢鎖在青雲山這條路上。他的前路注定是刀光劍影，不能把蘇婉兒也拖進來。
“不必了。”林默鬆開拳頭，聲音平靜，“我還有事要回青雲山，就不叨擾慕容公子了。”
慕容軒似乎早有預料，笑了笑，沒再勉強，只是看向蘇婉兒：“蘇姑娘，青州城離此不過三日路程，你父親的消息或許就在那裏等着。”
蘇婉兒的目光在林默和慕容軒之間來回移動，嘴唇抿得緊緊的。她知道林默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便不會更改。可一想到父親的下落，想到那些日夜的思念，她的腳步就像被釘在了原地。
“林默……”她輕聲喚道，聲音裏帶着哭腔。
林默別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去吧。找到你爹後，好好生活。”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令牌，塞進蘇婉兒手裏：“這個你拿着，或許……以後用得上。”
這是他此刻能給她的，唯一的念想。
蘇婉兒握着冰涼的令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那些在青石坪上的晨光，在藥圃裏的守望，在黑風林裏的扶持……終究要散在風裏了。
“那你……多保重。”她哽咽着說完，轉身登上了慕容軒的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慕容軒對着林默微微頷首，算是告別，隨即翻身上馬，揚聲道：“啓程。”
車馬再次動了起來，銅鈴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
林默站在原地，望着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風卷起路邊的塵土，迷了他的眼，也吹散了蘇婉兒最後那句“保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那裏仿佛還殘留着她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個懶洋洋的聲音：“喂，被人甩了？”
林默猛地回頭，只見個身着黑衣的少年斜倚在石碑上，嘴裏叼着根草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少年看起來比林默大不了幾歲，皮膚是健康的蜜色，眉眼鋒利，嘴角有道淺淺的疤痕，眼神裏帶着股桀驁不馴的野氣。他腰間掛着把短刀，刀鞘上鑲嵌着顆黑色的珠子，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關你什麼事？”林默皺眉，這人何時出現的，他竟絲毫沒有察覺。
少年吐掉草莖，站直身體，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本來不關我的事，不過剛才那輛馬車上，有我要找的人。”
“你要找慕容軒？”
“算是吧。”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那家夥欠了我一筆錢，說好昨天在雲溪鎮交貨，結果跑這兒來了。”
他走到林默身邊，順着官道望了望，又轉頭看向青雲山的方向：“你要去青雲山？”
林默沒回答。
“那地方現在可是個爛攤子。”少年嘖嘖道，“聽說妖獸谷的禁制全破了，裏面的老怪物跑出來不少，還有些不懷好意的修士在那邊打轉，想撿點便宜。你這細皮嫩肉的，過去送死？”
林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與你無關。”
“哎，別急着走啊。”少年攔住他，“我叫夜宸，是個獵妖師。看你這樣子，也是修士吧？不如搭個伴？你去青雲山，我去雲溪鎮，正好同路一段。遇到妖獸，我還能護着你點。”
林默打量着他。這名叫夜宸的少年身上，有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尤其是那雙眼，看似隨意，卻總能捕捉到最關鍵的細節。而且他能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靠近，實力定然不弱。
“不必。”林默側身想繞開他。
“別啊。”夜宸鍥而不舍地跟着他，“我知道青雲山有處密道，能避開妖獸聚集的地方，你不想知道？”
林默的腳步頓住了。
他確實不知道青雲山如今的情況，若是真有密道，無疑能省去很多麻煩。
夜宸看出了他的動搖，笑得更得意了：“怎麼樣？成交？我帶你走密道，你……嗯，就當我路上的消遣好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終究點了點頭：“可以，但別煩我。”
“沒問題！”夜宸爽快地答應，隨即話鋒一轉，“對了，剛才那姑娘是你相好？長得挺俊啊，怎麼讓她跟別人走了？”
林默的臉色沉了下來，加快了腳步。
夜宸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跟了上去，嘴裏卻沒閒着：“我跟你說，那慕容家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們家老爺子是青州城的城主，表面上光鮮亮麗，背地裏做了不少齷齪事。你那相好跟着他們，未必是好事……”
林默充耳不聞，只是腳步更快了。
陽光穿過樹梢，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在官道上，一個沉默寡言，一個喋喋不休，朝着不同的方向，卻又暫時踏上了同一條路。
林默不知道，這個叫夜宸的獵妖師，將會在他未來的路上，掀起怎樣的波瀾。他只知道，從蘇婉兒登上馬車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只能一個人走下去了。
只是偶爾，手心還會傳來令牌殘留的微涼，像她最後看他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