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間澈婉拒了官兵相送，拖着傷體獨自回了鎮國府。
離去前，買下了那匹熾烈如火的紅綢。
當夜她便發起了高燒。
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兒時，娘親溫柔地撫着她的額頭，爹爹站在床邊對她笑。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哀求她們別走。
可最終，幻影消散，她誰也沒能留住。
待她再次睜眼——
“小姐！小姐您總算醒了！嚇死奴婢了……您高燒反復，昏睡了好幾天了。”
“楚少爺真是心狠，明明知道您傷得重，竟一次也沒回府來看過。只派小廝回來取他的衣物用具，聽說一直宿在城東那處別院裏呢……”
林間澈靜靜地聽完，心中已再無波瀾。
“替我梳洗吧。”
她換上新裁的赤色衣裙，戴上曾經最愛的珠釵，徑直去了主院。
跪在大堂中央，她朝上座的將軍與夫人深深一拜。
“澈兒想與楚瑜退婚，懇請伯父伯母成全。”
話音未落，院門猛地被推開。
楚瑜大步闖入，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不同意退婚！”
他下意識走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說過會娶你，你在胡鬧什麼？”
夏禾緊隨其後，在聽到他的話後面色一白。
“林小姐定是容不下我，容不下這個孩子……都是我的錯……”
楚瑜怔了片刻，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
語氣陡然鬆懈，甚至帶上幾分嘲弄。
“原來是這樣。”
他俯視着她，聲音冷了下來。
“阿禾既有了我的骨肉，就絕不可能流落在外。”
“一個罪臣之女，我能給你正妻名分，已是寬厚至極。”
林間澈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眼中是難以置信的刺痛。
明知父母之事是她最大的痛處與逆鱗，他竟還爲了夏禾拿此事刺她。
上座的楚將軍終於聽不下去，怒拍桌案。
“放肆！你說的什麼混賬話！”
楚夫人急忙上前扶起林間澈，冷聲駁斥他。
“楚家只認澈兒是媳婦！外人的孩子，生了也是澈兒的。”
楚瑜臉色鐵青還要辯駁，卻被夏禾輕輕拉住衣袖。
她垂首落淚，一副受盡委屈卻仍隱忍的模樣。
最終，楚家父母並未同意退婚。
林間澈回到房中，一夜無眠。
可天還未亮，她便被一聲重重的推門聲驚動。
楚瑜帶着夏禾進房，對着她劈頭蓋臉便是苛責。
“阿禾一夜驚夢，胎像不穩，方士說她是心結難解。”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若不是你昨日鬧着退婚，我爹娘怎會拒她於門外？她又怎會擔憂自己孩兒留不下？”
林間澈試圖掙脫，卻被他握得更緊，腕骨生疼。
“她心結在我？”她輕笑。
“楚瑜，你真是糊塗得可憐。”
見她眉眼冷然，楚瑜暴躁的情緒忽然緩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聲音放軟，帶上了一絲誘哄。
“阿澈，你昨天鬧也鬧了，也該消氣了。”
“阿禾如今懷着孩子，受不得半點刺激。”
“方士說只要你替她一步一叩、上靜安寺祈福懺悔，她和孩子都能安然無恙。”
楚瑜希冀又真誠的看着她。
“你若肯應下，七日後我便風風光光迎你過門，從前所有不愉快，我們一概不提了。”
林間澈只覺得無比心寒。
這一步一叩首、跪祈三千階的嚴苛要求，仿佛這是在給她一個彌補過錯、重回他身邊的機會。
可她早就不想回到他身邊了。
“我爲何要贖罪？”
該贖罪的是夏禾，害她家破人亡的夏禾。
楚瑜沒想到她會反問自己，他面色微沉。
“三年前的事阿禾是被逼無奈，她已知錯了。”
“可你從前仗着家世便對阿禾百般羞辱，如今又多次對她下手想讓她小產。”
“你難道不該贖罪？”
林間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她正要開口解釋。
夏禾上前挽住了楚瑜。
動作間，腕上那抹熟悉的翠色驟然刺入林間澈眼中——
那是她爹娘留給她的嫁妝，是她及笄那年親手交到楚瑜手中的信物。
她猛地沖上前，抓住夏禾的手腕，聲音發顫。
“這玉鐲爲何在你這裏！”
楚瑜將她拉開，有瞬間心虛的低下頭，但態度依舊強硬。
“爲了讓她安心養胎，她喜歡我便給了。”
“你往日對她多有虧欠，這手鐲就當作補償吧。”
“那是我娘留下的！”她眼中盈滿震驚與痛楚。
見她情緒激動，楚瑜語氣緩了緩：“我知道它對你意義非凡。”
“這樣吧阿澈，只要你應下爲阿禾祈福，我便將玉鐲還你，如何？”
他的話一字一句的砸進林間澈心底。
她不可置信的抬頭，沒想到楚瑜竟會如此殘忍，用玉鐲要挾自己。
可痛心與震驚漸漸平息後，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絕望與無奈。
她明白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良久，林間澈才開口。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好……我答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