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碼頭在破曉的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被水浸染的墨畫。漕幫的船只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岸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這本該是雲城最繁忙的碼頭,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水波輕拍岸邊的聲音,規律得令人心悸。
方多病與李蓮花隱在一處堆放麻袋的貨棧陰影中,凝神觀察着碼頭的動靜。潮溼的霧氣打溼了他們的衣襟,帶着河水特有的腥氣。
"不對勁。"方多病壓低聲音,眉頭緊鎖,"這麼多船,卻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連值守的弟子都不見了。"
李蓮花沒有立即回答。他閉着雙眼,右手虛按在丹田處,掌心中那團柔和的白光正在微微閃爍。蓮心傳來一種奇特的共鳴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着,直指碼頭最深處。
"在那邊。"他忽然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投向碼頭盡頭,"那艘烏篷船有問題。"
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艘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烏篷船靜靜停泊在最偏僻的角落。與周圍那些裝飾華麗的漕船相比,它顯得格外寒酸破舊。但仔細看去,就會發現它的船身異常低矮,吃水很深,仿佛裝載着什麼重物。更詭異的是,以它爲中心,周圍十丈內的水域都泛着不自然的漣漪。
"我去看看。"方多病說着就要起身。
"等等。"李蓮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船上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就在這時,烏篷船的簾子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個戴着寬檐鬥笠的船夫彎腰走了出來。那人身形佝僂,步履蹣跚,看起來與尋常船夫無異。但當他抬頭望向天空時,鬥笠下閃過的一抹銀光讓李蓮花瞳孔驟縮。
"銀瞳..."他低聲道,聲音裏帶着確認的凝重。
"什麼?"方多病一驚,"你是說..."
"和錦城那些刺客一樣。"李蓮花神色愈發嚴肅,"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
那船夫在船頭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時辰,隨後又鑽回了船艙。就在簾子落下的瞬間,李蓮花敏銳地捕捉到艙內一閃而過的銅鏡反光。
"鏡子在船上。"他肯定地說。
方多病握緊了手中的玉笛:"現在怎麼辦?硬闖?"
李蓮花沉吟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那枚從曹雄手中得到的銅鈴。鈴身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
"既然他們用鈴聲傳遞消息,我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手腕輕抖,銅鈴發出三短一長的清脆鈴聲,在寂靜的碼頭上傳得很遠。這是他在曹雄記憶中看到的暗號,代表"一切就緒"。
片刻之後,烏篷船內果然傳來了回應——一陣兩長一短的鈴聲。
"他們在確認身份。"李蓮花低聲道,"看來這銅鈴不僅是信物,更是某種傳遞信息的工具。"
方多病眼睛一亮:"不同的搖法代表不同的意思!那我們..."
他的話被碼頭入口處突然傳來的一陣騷動打斷。兩人立即隱回陰影深處,只見墨先生帶着一隊漕幫弟子,押着幾個被繩索捆綁的人走了過來。被押解的那幾人衣衫襤褸,但仔細看去,方多病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韓明德的弟子!還有青州蘇家的繡娘!"
被押解的幾人中,赫然有在錦城鑄劍谷見過面的年輕鑄劍師,以及青州蘇繡坊的一位繡娘。他們個個面色惶恐,眼中滿是困惑與恐懼,顯然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被帶到這裏。
墨先生走到烏篷船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鏡君,人帶到了。都是各派的傳承弟子,靈性未失,正合您之用。"
船艙內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那聲音很是奇特,仿佛帶着空洞的回響:"可都驗明正身?"
"已經查驗過了。"墨先生答道,"按照您的吩咐,專挑天賦異稟卻尚未大成的弟子。"
方多病氣得咬牙切齒:"這個叛徒!果然是他走漏的消息!"
李蓮花卻按住他的肩膀,目光緊緊盯着船艙:"稍安勿躁。正主還沒現身。"
就在這時,船艙的簾子再次掀開。這一次走出來的,是一個穿着月白長衫的男子。他臉上戴着一張青銅面具,面具上的紋路與蜃樓圖案一模一樣,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澤。最令人心驚的是,他手中托着一面青銅鏡——鏡鈕正是蓮花形狀!
"那就是鏡君?"方多病低聲道。
李蓮花沒有回答。當那面鏡子出現的瞬間,他體內的蓮心突然劇烈震動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共鳴感幾乎讓他站立不穩。更讓他震驚的是,那面鏡子竟然自行發出了柔和的白光,與蓮心的光芒相互呼應!
鏡君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他猛地轉頭,面具下的目光如利箭般直射向李蓮花藏身之處:"什麼人?"
暴露了!
方多病再不猶豫,玉笛如電射出,直取鏡君面門。與此同時,李蓮花身形如鬼魅般掠過,目標明確——那面青銅鏡。
"找死!"鏡君冷哼一聲,手中銅鏡一轉,鏡面突然迸發出刺目的光芒。
李蓮花只覺眼前一花,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變形。碼頭不再是碼頭,而是變成了一片雲霧繚繞的虛空。在那虛空之中,一座巍峨的樓閣若隱若現——正是蜃樓的全貌,比之前在記憶中看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真實!
"幻術!"他立即反應過來,急忙運轉內力護住心神。蓮心在丹田處劇烈震顫,散發出清涼的氣息,幫助他保持靈台清明。
但方多病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在鏡光照射到的瞬間,他的動作突然僵住,玉笛"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的眼神變得空洞,嘴角卻泛起一絲幸福的微笑,仿佛看到了什麼夢寐以求的景象。
"方小寶!"李蓮花急呼,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鏡君發出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帶着說不出的詭異:"沒用的。鏡花水月照見的,是人心最深處的渴望。你的朋友,現在已經沉浸在他最想要的幻境中了。"
李蓮花心中一沉。他終於明白曹雄爲何會面帶微笑地死去了——在鏡花水月制造的幻境中,每個人都能見到自己最渴望的事物。對曹雄來說是永生,對方多病來說...
他看到方多病向前伸出雙手,眼中含着淚光,嘴唇輕輕開合,似乎在呼喚着某個名字。那神情太過真切,讓李蓮花不忍再看。
"你究竟是誰?"李蓮花死死盯着鏡君,"爲何要設下這般局?"
鏡君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面具的邊緣。在晨光中,那張青銅面具被輕輕取下。
面具下的面容讓李蓮花倒吸一口涼氣——那竟是一張與師娘芩婆有着七分相似的臉!同樣的眉眼輪廓,同樣的鼻梁弧度,只是那雙眼睛中盛滿的不是師娘的慈愛,而是化不開的陰鬱與怨恨。
"很意外嗎,師兄?"鏡君微笑着,眼中卻毫無笑意,"或者我該叫你...李相夷?"
李蓮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這個稱呼,這張面容,還有那面與蓮心共鳴的銅鏡...無數線索在腦海中碰撞,一個可怕的猜測漸漸成形。
"你是..."他的聲音幹澀,"師娘的..."
"兒子。"鏡君接話道,語氣平靜得可怕,"她從未提起過我吧?也是,在她心裏,永遠只有你這個徒弟最重要。"
他撫摸着手中的銅鏡,眼神復雜:"這面'照心鏡',本該是傳承給我的。可是她寧願把它封印,也要把蓮心傳給你。"
李蓮花腦海中一片混亂。師娘從未提起過她有個兒子,更沒說過還有什麼鏡子傳承。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明白嗎?"鏡君冷笑,"那就讓你親眼看看吧。"
他舉起銅鏡,鏡面再次發光。但這一次,光芒中浮現的不是幻境,而是一段記憶——師娘的記憶。
景象中,年輕的芩婆抱着一個嬰孩,站在一個李蓮花從未見過的山莊前。她的眼中滿是不舍與痛苦,最終卻還是將孩子交給了一個戴着兜帽的神秘人。
"爲了守護所謂的天下蒼生,她拋棄了自己的親生骨肉。"鏡君的聲音帶着刻骨的恨意,"後來她收你爲徒,把所有的關愛都給了你,甚至把本該屬於我的傳承也給了你!"
鏡面中的畫面再變,顯示出芩婆將一面青銅鏡封印在一個玉匣中,然後將一枚蓮花玉佩交給年幼的李相夷。
"她寧願把照心鏡永遠封印,也不願讓它落入我手中。"鏡君的聲音都在發抖,"就因爲她認爲我的心性不正,認爲我會用這面鏡子爲禍世間!"
李蓮花怔怔地看着鏡中的畫面,終於明白了師娘臨終前那句"欲破蜃樓,先破心魔"的深意。原來這心魔,不僅是他自己的,更是眼前這個人的。
"所以你就組建蜃樓,收集靈物,想要強行開啓鏡中秘境?"李蓮花緩緩問道。
"不錯!"鏡君眼中閃過狂熱的光芒,"照心鏡中封印着上古秘境'蜃樓',只要集齊九百九十九個靈性未失的能工巧匠,以他們的靈性爲引,就能夠在驚蟄日強行開啓秘境。到那時,我將獲得鏡中的無上力量!"
李蓮花看着那些被捆綁的年輕匠人,終於明白了蜃樓收集靈物的真正目的。他輕輕嘆了口氣,掌心中的蓮光再次亮起。
"師娘把蓮心傳給我,不是爲了讓你我相爭。"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特的力量,"是爲了讓我在你誤入歧途時,能夠拉你一把。"
鏡君愣住了,眼中的狂熱稍稍褪去,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怨恨取代:"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她已經不在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爲她選擇了你!"
他猛地舉起照心鏡,鏡光再次大盛。這一次,整個碼頭都被籠罩在刺目的光芒中。
李蓮花感到蓮心在體內劇烈震動,與照心鏡產生着強烈的共鳴。在這光芒中,他仿佛聽到了師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相夷,救救他..."
光芒散去時,碼頭上已經不見了鏡君的身影。只有那面照心鏡靜靜地躺在船頭,鏡鈕上的蓮花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方多病這時才如夢初醒,茫然地看着四周:"發生什麼事了?我剛才好像...看到了我娘..."
李蓮花沒有回答。他走到船頭,拾起那面照心鏡。當他的手指觸碰到鏡面的瞬間,蓮心與鏡子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一段被封印的記憶涌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了師娘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不僅將蓮心傳給了他,還將一段訊息封印在了照心鏡中。而這段訊息,將指引他找到蜃樓真正的所在地。
"還有一天就是驚蟄了。"李蓮花輕聲道,目光望向遠方,"我們必須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