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薇推開中控室門的瞬間，周志遠的手指正懸在主控台紅色確認鍵上方。她沒有停頓，徑直走向操作台，將保溫袋放在控制面板邊緣，金屬鎖扣彈開時發出清脆一響。
“解藥在這裏。”她說，聲音不高，卻讓兩名值班員同時抬頭。
周志遠沒看她，目光釘在倒計時屏幕上：**01:47:23**。他的左手握着一支注射器，針管內液體呈淡青色，導管從袖口延伸而出，連接着終端接口。他坐在主控椅上，像是早已等在此處，連姿勢都未調整。
“你來得比預計晚六分十七秒。”他終於開口，“路上遇到麻煩了？”
她不答，只拉開隨身包外層拉鏈，取出一支銀灰色錄音筆。拇指在側面滑動兩下，按下播放。
程婉的聲音立刻在室內響起，低而清晰：“……二十年前我就給你下了絕育藥，孩子？那不過是用來騙你的籌碼。他以爲自己在延續血脈，其實不過是個容器，一個被我喂了謊言、養到發瘋的實驗品。”
周志遠瞳孔驟縮，手指猛地抽搐，幾乎觸到確認鍵。
賀明薇早有準備，在按下播放的同時已側身貼近控制台右側。她右腳前踏半步，左肩微沉，整個人如弓弦繃緊。見他反應，她立刻撲身向前，一手格開其持注射器的手臂，另一手直取遙控器。
撞擊聲響起，監控設備被撞翻在地，屏幕碎裂。周志遠反應極快，肘部回擊她肋骨，她悶哼一聲，卻未退，反而用身體壓住他手腕關節。遙控器脫手滑落，滾向地面縫隙。
她單膝跪地，伸手去抓——指尖距塑料外殼尚差兩厘米，身後玻璃轟然炸裂！
高壓水流裹挾着碎玻璃與金屬框架沖入室內，一股巨大的沖擊力將她掀翻。她本能翻身滾入操作台下方，右手順勢將遙控器掃進掌心，迅速塞入貼身防水袋，緊貼胸口固定。
頭頂上方，觀察窗結構徹底崩解，洪水從高處傾瀉而下，夾帶着成群實驗魚，在渾濁水流中翻騰掙扎。一台備用電源櫃被沖倒，電火花在水中爆閃，照明系統忽明忽暗。
她撐起上身，視線穿過涌動的水幕，看見周志遠掙扎着從殘骸中爬起，嘴角滲出血絲。他低頭看向空蕩的左手，又緩緩抬眼望來，目光落在她胸前。
“你以爲……贏了？”他咬牙說出這句話，聲音被警報蓋過一半。
她沒回應，只是抬起右手，確認防水袋密封完好。遙控器在布料下輪廓分明，尚未解鎖，但仍在掌控之中。她借力站起，背靠傾斜的操作台，雙腳陷入積水，水位已升至腳踝。
主控屏多數熄滅，唯有倒計時仍在運行：**01:45:18**。氯胺濃度監測窗口持續閃爍紅光，系統提示“遠程幹預鎖定中”，無法手動重置。
周志遠扶着斷裂的桌角站穩，忽然笑了。他抬手拔出連接終端的注射器，針尖滴落一串青液，落入水中即刻擴散。“你帶了解藥，可你知道怎麼用嗎？它必須在污染發生前十五分鍾注入中和塔，誤差超過三十秒，整套淨化系統就會失效。”
賀明薇盯着他，水珠順着發梢滑落。“你也知道，這不是你想做的事。”
“不是？”他冷笑，“那你告訴我，什麼才是？看着她在病床上腐爛？看着她二十年的心血被你們踩進泥裏？”
“她騙了你。”她聲音平穩，“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你。她的不孕診斷是真的，代孕失敗也是真的。她根本不能生育，所謂的‘繼承人計劃’，只是爲了操控你，讓你替她完成復仇。”
周志遠眼神微震，隨即搖頭：“我不信。”
“你不信？”她從內袋抽出一張折疊紙頁，抖開——是程婉私人醫生的籤名文件副本，“這是她在瑞士診所的激素檢測報告，原始數據編號與醫院備案一致。她不僅無法懷孕，早在十年前就切除了子宮。你還記得她手腕上的舊疤嗎？不是摔傷，是手術縫合痕跡。”
他呼吸一滯。
“她讓你相信有個孩子，”賀明薇繼續說，“讓你爲一個不存在的生命背叛倫理、篡改賬目、謀害無辜。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她棋盤上的一步死子。”
周志遠嘴唇顫抖，手指攥緊注射器，指節發白。突然，他猛地將針頭刺向頸側！
賀明薇沖上前，一腳踢中他持針手臂。注射器脫手飛出，砸在牆上破裂，殘留液體濺入水中，泛起細微泡沫。
他踉蹌後退，撞上殘存的監控架，鐵架搖晃，一塊碎片劃破他額頭，鮮血順眉骨流下。他抬手抹了一把，盯着掌心血跡，忽然低笑起來。
“你說她騙我……可我寧願被騙。”他喘息着，“至少那樣，我還覺得自己活着。”
賀明薇站在原地，水位已漫過小腿。她望着他，沒有再靠近。
就在這時，天花板傳來金屬撕裂的巨響。一根承重管道爆裂，高壓水流自上而下噴射，直接沖擊主控台背面電路箱。火光一閃，整個房間陷入半黑，僅剩應急燈投下昏黃光影。
倒計時屏幕閃爍幾下，重新亮起：**01:43:05**
她迅速檢查遙控器狀態，發現信號接收指示燈微弱閃爍——電力幹擾導致頻段不穩定。若想遠程終止程序，必須重新校準頻率並輸入動態密碼，而這需要至少五分鍾穩定連接。
她蹲下身，試圖用保溫袋隔絕水流對防水袋的影響。指尖剛觸到布料，忽然察覺異樣——保溫袋外層標籤被水浸溼後褪色，露出底層印刷字跡：**批次號SWK8842｜儲存溫度-18℃±2**
這個編號，她曾在急救包紗布上見過。
記憶瞬間貫通。那是母親住院時用過的醫療耗材批號，本應屬於神經科病房專用物資，卻出現在家庭護理包中。當時她只當是調配錯誤，未曾深究。
而現在，它出現在這支疫苗的包裝上。
她猛地抬頭，望向倒在殘骸中的周志遠。對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復雜。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她沒答，腦中快速回溯線索鏈條：程婉調換輸液瓶、母親突發心律失常、藥瓶暗藏U盤、SWK編號重復出現……這一切並非巧合。
有人早在數月前就開始布局，將生物制劑僞裝成常規藥品，滲透進日常醫療流程。
而能接觸到這些環節的，只有極少數人。
她緩緩站起，水波蕩漾，映着殘存燈光。她的手仍護在胸前，遙控器安靜躺在防水袋中，等待最後一次指令輸入。
周志遠靠着斷牆，血與水混流，聲音沙啞：“如果你現在放棄，還能救一部分人。但如果繼續嚐試破解系統，一旦觸發反制協議，污染會提前釋放。”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你告訴我，如果必須選一個人停下，是你，還是我？”
他張了張嘴，還未出聲，頭頂又是一陣劇烈震動。剩餘的觀察窗全部碎裂，更多洪水涌入，水流方向開始旋轉，形成小型漩渦，卷起散落設備。
她抓住操作台邊緣，穩住身體。倒計時仍在跳動，數字冰冷無情。
一只實驗魚躍出水面，掠過她眼前，落進破碎的顯示屏裂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