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薇的手指從遙控器上抬起,投影畫面仍停留在凍結的轉賬記錄上。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只有秘書面前的電子表決系統發出輕微的倒計時提示音——三、二、一,投票終止。
她沒有看屏幕,而是轉向主控台旁的技術員,聲音不高:“音頻還原進度到多少了?”
技術員低頭查看後台數據,“89%,還差最後聲紋校驗。”
周志遠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毯上拖出沉悶聲響。“這根本不是合法證據!那個U盤來路不明,內容可以剪輯合成!你們現在停止播放,否則我將以侵犯商業秘密罪提起訴訟!”
賀明薇沒有回應他,只是將手機橫放在桌沿,解鎖後調出一封郵件界面,推至會議桌中央。屏幕上清晰顯示着所有董事的郵箱地址,附件名爲“【加密備份】_20181007_賀氏資金異常操作錄音包”,狀態欄標注“已讀”六人,“閱讀中”一人。
“你們每個人郵箱裏的文件都帶有唯一水印和訪問追蹤碼。”她說,“只要打開一次,原始哈希值就會同步上傳至公證處服務器。現在否認,只會留下銷毀證據的記錄。”
一位老董事緩緩合上筆記本,另一人摘下眼鏡擦拭鏡片。信任投票雖未完成,但結果已在沉默中傾斜。
技術員輕聲道:“還原完成。”
賀明薇點頭,重新插入U盤,點擊播放鍵。大屏切換爲波形圖界面,一段低頻雜音後,傳來清晰對話。
“賬戶密碼還是用你生日後六位?”男聲低沉熟悉。
“換過兩次,最後一次是你女兒出生年月加倉庫代碼。”女聲輕笑,“沒人會想到,賀家的錢是從東郊那場火開始燒起來的。”
全場靜默。賀明薇調出下一個標籤頁,輸入一串數字,彈出登錄窗口——正是當年並購案中未公開的托管賬戶。系統響應成功,綠色對勾浮現。
“這個密碼,全公司不超過三人知道。”她看向父親,“您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母親。”
周志遠臉色微變,隨即冷笑:“巧合罷了。這種舊事誰記得清?”
賀明薇不語,切到第三段錄音。背景是規律的鍾擺聲,每十五秒一聲,與公司舊樓七樓財務室掛鍾節奏完全一致。
程婉的聲音響起:“稅務局王處長那邊打點好了,賬面做平就行。等賀父一退,我們就把離岸結構轉到海外信托。”
緊接着,周志遠接話:“胚胎移植的事也安排好,等她婚禮前查出‘不孕’,自然就會接受代孕方案。”
最後一句落下,會議室空氣仿佛凝固。幾位董事目光齊刷刷掃向程婉隆起的小腹。
程婉猛地站起,嘴唇發白:“這是僞造!我根本沒有……”
“你要否認什麼?”賀明薇打斷她,聲音平穩如刀鋒劃過冰面,“是否認你和他在2005年就已登記結婚?還是否認你通過借卵代孕制造所謂‘賀家血脈’?”
她調出一張掃描件:程婉與周志遠的結婚證復印件,籤發日期爲2004年12月3日,地點在外省某民政局。
“這份文件來自城西老工業區家屬樓的密室鐵皮盒。”她說,“和火災賠償協議放在一起。你母親拿了賠償金,你拿走了賀家未來。”
程婉踉蹌後退一步,撞到椅背。她的手本能地護住腹部,動作卻遲疑得不像保護胎兒,更像是掩飾某種空洞。
周志遠突然抬手捂住胸口,身體劇烈晃動,整個人向前傾倒,重重砸在會議桌上。他的左手死死抓着襯衫領口,右手痙攣般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快叫救護車!”有董事驚呼。
秘書正要起身,賀明薇抬手制止。“別碰他。”她走近幾步,目光冷靜掃過周志遠扭曲的臉,“他心跳穩定,瞳孔無擴散,這不是心梗。”
她俯身,在麥克風前清晰說道:“各位請注意,他倒下的姿勢是典型的焦慮誘發性神經痙攣。真正的心髒病患者不會優先壓迫喉部——那是心理防御機制。”
周志遠的眼珠微微轉動,喉間發出咯咯聲響。
賀明薇直起身,視線轉向門口。程婉趁亂沖上前,跪在地上試圖扶起周志遠,嘴裏喊着“他是無辜的”。
賀明薇一腳踹出,精準踢中她手腕。程婉痛呼一聲,手掌脫開,整個人跌坐在地。
“無辜?”賀明薇居高臨下看着她,“那你解釋一下,爲什麼你上周去的那家私立醫院,登記的是‘第三方供卵IVF周期監測’?要不要我現在打電話,問問醫生那枚胚胎的基因來源?”
程婉臉色驟然慘白,嘴唇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賀明薇彎腰,從她腕表背面摳下一枚微型存儲卡,舉到燈光下看了一眼,隨即塞進自己口袋。
“還有件事。”她轉身回到主控台,調出最後一段錄音。這次是視頻片段,畫面昏暗,拍攝角度來自辦公室吊頂空調出風口。
鏡頭裏,程婉穿着病號服走進病房,左右張望後,從保溫杯中倒入透明液體至輸液袋接口處。時間戳顯示爲2018年9月28日凌晨三點十七分。
“這段監控原始文件編號SWK8842,”她說,“和我在急救包紗布上發現的字符一致。它原本屬於負責母親術後護理的護士,但在事發當天被調離崗位。”
父親猛然抬頭,拐杖重重頓地。
賀明薇關閉投影,拔下U盤,握在掌心。她的襯衫依舊染着血跡,指尖卻穩如磐石。
“保存全部原始文件。”她低聲對技術員說。
窗外,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光斑開始在牆面交替閃爍。安保人員已在樓下封鎖電梯通道,腳步聲在走廊回蕩。
程婉蜷縮在牆角,雙手抱臂,眼神失焦。周志遠仍在地上抽搐,但意識尚存,眼球隨着賀明薇移動而轉動。
她站在主講台旁,沒有靠近父親,也沒有走向門口。她的位置從未改變——始終掌控着信息出口。
一名董事悄悄收起手機,另一人開始整理文件準備離席。但沒人離開座位。
賀明薇將U盤輕輕放進內袋,拉好西裝下擺。
警笛聲逼近大樓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