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學的鈴聲剛響,許月言的手機就在書包裏震動起來。她故意慢了幾拍才拿出來,指尖劃過屏幕時微微發顫。那條簡短的信息像往常一樣公事公辦:「隊裏有任務,大寧去接你。——向宇昊」十一個字,連標點都規矩得像是警局報告,連個表情符號都沒有。
她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把數學試卷對折兩次塞進夾層。窗外蟬鳴刺耳,六月的悶熱黏在後頸,連呼吸都帶着灼熱感。教室裏老舊的吊扇吱呀轉動,攪動着凝固的空氣,卻驅不散她心頭莫名的不安——再忙他都盡量親自來接她。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鎖了屏。上次她打電話過去,只聽到背景裏刺耳的警笛聲和向宇昊急促的"晚點說",然後就是長達十二小時的失聯。
校門口,大寧靠在警車邊沖她招手,制服袖口沾着可疑的深色痕跡,在淺藍色布料上格外刺眼。"昊哥臨時出任務,讓我先送你回家。"他說話時下意識用右手摸了摸鼻子,手背上的擦傷還有新鮮血痕。
車裏彌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酒精的氣息。"今天是什麼任務?"她裝作不經意地問,手指緊緊攥着安全帶。
大寧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就...例行巡查。"他轉動方向盤的手明顯不太靈活,"對了,昊哥讓我提醒你,冰箱裏有做好的紅燒排骨,熱一下就能吃。"
許月言"嗯"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
晚上八點,電飯煲的保溫燈亮着橘色的光,在昏暗的廚房裏像只警惕的眼睛。許月言第三次加熱桌上的飯菜,青椒炒肉片邊緣已經微微發幹。她機械地按着遙控器,電視頻道一個個閃過,直到——
「今日午間,我市警方在城西廢舊工廠展開突擊行動...」
她的手指懸在按鍵上方。鏡頭切換間,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過——向宇昊側身飛踢的動作幹淨利落,修長的腿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線,將一名持刀歹徒踹出三米遠。畫面很快被打上馬賽克,但許月言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行動中一名警員負傷...」
急救車刺眼的頂燈在鏡頭裏一閃而過,地上一灘暗色液體被模糊處理,但許月言還是看清了那只垂落擔架外的手——食指第二指節有道淺疤。
遙控器"啪"地掉在地上,電池滾出老遠。許月言蹲下去撿,膝蓋磕到茶幾角也渾然不覺。她抖着手撥通向宇昊的電話,聽筒裏傳來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凌晨三點,許月言抱着膝蓋坐在單元門前的台階上。路燈被飛蛾撞得忽明忽暗,她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手機電量只剩下7%,最後一條發給向宇昊的短信還顯示未讀:「我在門口等你回家。」
遠處傳來引擎的低吼,一輛沒有警徽的黑色轎車碾過減速帶。大寧從駕駛座跳下來,匆匆拉開後門:"小心點!右手別用力!"
向宇昊鑽出車廂時,月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大寧從身後扶住他的後腰他才勉強下來。六月的夏夜,他居然穿着長袖警用襯衫,袖口嚴嚴實實地扣到手腕,連最上面的紐扣都系得一絲不苟。但許月言還是看見他右臂不自然地貼着身側,走路時左腿明顯在吃重。
"月月?"向宇昊僵在原地,喉結滾動了兩下,"你怎麼..."他的眼神還有些迷離,極其虛弱時才會這副樣子。
"睡不着。"許月言站起來,拍了拍睡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餓了嗎?回家給你熱飯。"
她轉身往樓上走,聽見身後大寧壓低的聲音:"看你這一身傷,縫了七針還不肯住院,非要回來...傷口再裂開感染了怎麼辦?"
向宇昊的腳步聲比平時沉重,每一步都帶着隱忍的滯澀。大寧一路小心的護在他身後送到樓上才轉身離開:“對了,他的手機沒電了,幫他收好。”
鑰匙插進鎖孔時,許月言的手抖得厲害,三次都沒對準。向宇昊從身後伸手,帶着血腥味和汗味的氣息拂過她耳際:"我來。"
他的左手不太靈活,鑰匙碰撞出細碎的響。許月言盯着他右手袖口——深色的痕跡正在布料上緩慢暈染,像一朵暗紅的花在夜色中綻放。
屋內一片漆黑,許月言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腰,他粗重的呼吸裏夾雜着細微的抽氣聲。
向宇昊條件反射地躲閃,卻因爲動作太大扯到傷口,悶哼一聲弓起腰。許月言趁機架住他,手掌立刻感受到襯衫下繃帶的厚度——不止手臂,他的腰間也纏着東西。
廚房的燈光下,向宇昊的僞裝無所遁形。他低頭喝粥時,許月言看見他後頸的擦傷和裂開的嘴角。右手拿筷子的動作很別扭,勺子磕在碗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的右臂完全不能彎曲。
"任務順利嗎?"許月言把飯菜推過去一些,故意問他。
向宇昊的筷子頓了一下:"嗯。"他低頭扒飯,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但許月言還是看見他躲閃下右眼角周圍的大片擦傷。
"新聞說有人受傷。"
"輕傷。"他夾起一筷子青菜,手抖得菜葉掉了一半,"不嚴重。"
許月言突然伸手碰他右臂,動作其實很輕,向宇昊猛地後仰,撞翻了身後的調料瓶。玻璃罐在地上摔得破碎,他彎腰去撿時,突然全身僵住發出悶哼。
許月言忙探身扶住他的身體,舌尖卻嚐到鐵鏽味——不知何時她咬破了嘴唇。他僵住的身體讓她發慌,眼淚不爭氣的流下,正好落在他煞白的臉頰。
“月月,我...”向宇昊的身子還是沒敢挪動,頭卻微微側向她。
“你沒事,我知道。”許月言突然打斷他的話,嗚咽的哭出聲來。她越哭越委屈,索性放聲大哭。
這些年,在彼此的面前他們都拼命掩飾自己的情緒,這樣失控的許月言讓向宇昊不知所措。他掙扎着想起來安慰她,微微一動卻如電擊般緊縮身子,還好許月言的手臂一直支撐着他。
“月月,讓我靠着緩緩。”他的聲音終於軟下來,額頭抵在她腰間,將自己全部的重量倚靠着許月言:“...好疼。”
許月言收不住抽泣,卻將他緊緊護在懷裏,輕柔的撫摸他的脊背,“哥...以後再也不要強撐了好嗎?你怕我擔心,可是我的心疼的快要死掉了。”
向宇昊全身刹那定住,他不可思議的抬頭望着她,撐着她的手臂艱難的站起身:“你...你叫我...”
“哥...”許月言雙手抱住向宇昊,深深把自己埋進他結實的胸膛:“哥,今天我真的好怕你出事。”
這聲“哥”,向宇昊足足等了兩年,他曾經以爲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不會的。”他也情難自控,淚流滿面:“哥答應你,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他把她抱得緊了又緊,全然不顧周身的疼痛。
“扶你到床上。”許月言察覺到他站不穩,架起他的左胳膊撐着他的身子往床邊挪:“坦白吧,到底哪受傷了?”
倚在床頭,他閉眼緩了會兒才開口:“想知道?”他用左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掛着的淚花,壓抑的深吸了口氣看着她。
幫他脫鞋時許月言隱約看到他的右腿青紫一片:“右側身體都傷了對不對?”
“從工廠二樓摔下來了,右面着地傷的厲害了些。”他嘴角掛着淺笑,盡量說的輕鬆。
“二樓?!”許月言瞬間腦袋發蒙,從頭到腳盯着他:“頭呢?頭沒事吧?”她的眼淚又要涌出來。
“一點腦震蕩”他繼續輕描淡寫:“別擔心了,我這不好好在這。”
“這叫好好的?”她又開始惱火:“本來是打算瞞着我?!”
“沒有,真的。明天上午就得回醫院,騙不了你。”他就怕她急,強撐起身子拉住她的手臂,有點撒嬌的意味。
許月言看着他的疲憊的臉——眼下青黑,嘴唇幹裂,唇邊眼角都有擦傷。他的呼吸粗重,額前的碎發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眉頭緊蹙,一身傷疼的他動彈不了分毫,即使這副模樣卻還是強打精神沖她笑。
"換上睡衣。"她語氣不容拒絕,直接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向宇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抬左手擋了一下,聲音低啞:"我自己來。"
許月言沒理他,直接拍開他的手:"你胳膊抬得起來嗎?"
向宇昊抿唇,沒吭聲。
她輕哼一聲,故意逗他:"你這身子骨,將來怕不是要早早讓我伺候?"手指靈活地解開第一顆扣子,"你陪我長大,我照顧你到老,扯平了。"
向宇昊呼吸微滯,抬眸看她,眼底情緒翻涌,最終沒有出聲。
然而,當許月言小心翼翼掀開他的衣襟時,笑容瞬間凝固。
——衣服內側粘連着血痂,隨着她的動作,布料撕開時發出細微的黏連聲,向宇昊猛地繃緊身體,指節攥得發白,冷汗順着下頜滑落。
許月言的手僵在半空,喉嚨發緊。
他的胸膛和腰腹上遍布擦傷,有些結了薄痂,有些還在滲血,後腰纏着厚厚的繃帶,紫紅交疊,觸目驚心。右臂的刀傷雖然已經縫合,但傷口明顯腫脹還在滲血。
"你穿長衣長褲,就是爲了遮這個?"她聲音發顫,指尖懸在傷口上方,不敢觸碰。
向宇昊閉了閉眼,呼吸沉重:"怕嚇到你。"
許月言眼眶發燙,咬牙道:"你知不知道這麼熱的天,傷口悶着更容易感染?!"
向宇昊沒說話,只是疲憊地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轉身去拿醫藥箱。回來時,向宇昊已經半闔着眼,呼吸漸沉,顯然體力透支到了極限。
"忍着點。"她蘸了碘伏的棉籤輕輕落在傷口上。
向宇昊身體猛地一顫,肌肉繃緊,喉結滾動,卻硬是沒吭聲,只是額角的冷汗越來越多。
許月言動作放得更輕,可每一下觸碰都讓他呼吸發緊。直到處理到最深的那道傷口時,向宇昊終於撐不住,頭微微後仰,喉間溢出一絲極輕的悶哼。
"...疼就說。"她低聲道。
向宇昊搖頭,聲音沙啞:"沒事..."
可話音剛落,他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許月言慌忙接住他,才發現他已經昏睡過去,額頭抵在她肩上,呼吸灼熱而沉重。
她輕輕扶着他躺下,指尖拂過他汗溼的鬢角,低聲道:"以後不準再瞞我。"
昏睡中的向宇昊似乎聽見了,眉頭微微舒展,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許月言嘆了口氣,替他蓋好薄毯,指尖輕輕擦過他緊抿的唇角。"睡吧,我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