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七年,冬。
應天府,奉天殿。
早朝的氣氛,前所未有的熱烈。
“啓稟陛下,太子殿下,太孫殿下!”
戶部尚書茹太素,紅光滿面地出列,手中的奏本被他高高舉起,聲音裏充滿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諂媚。
“自馳道工程與皇家水泥廠開工以來,以工代賑,我京畿之地的流民問題,已然銳減九成!”
“人人有活幹,人人有飯吃!此皆太孫殿下天恩浩蕩,澤被蒼生啊!”
“啓稟陛下!”工部尚書秦觀緊隨其後,聲音洪亮。
“京鳳馳道,進展神速!”
“依臣之見,不出三年,一條可並駕齊驅八馬的康莊大道,便可直通中都鳳陽!”
“屆時,天下震動!”
殿內百官紛紛附和,贊美之詞如潮水般涌向高台之上,那個身形小小的皇太孫。
如今的朱雄英,在朝堂上的地位,早已超然。
他無需開口,只需一個眼神,便足以讓最桀驁的武將垂首,讓最清高的文臣收聲。
然而,面對這漫天的贊譽,朱雄英的臉上卻無半點喜色。
他只是靜靜地聽着,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才緩緩起身,從太子朱標的身後走了出來。
他一動,整個奉天殿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茹尚書。”朱雄英的聲音清脆,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問你,馳道工程耗費幾何?水泥廠開支又是幾何?以工代賑每日發下的錢糧,又是幾何?”
一連三問,讓茹太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支支吾吾,額頭開始冒汗:
“回……回殿下,此……此乃利國利民之大計,耗費……耗費雖巨,但……”
“說數字。”
朱雄英冷冷地打斷了他。
茹太素渾身一顫,不敢再有任何隱瞞,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顫聲道:
“回殿下,兩項工程,月耗……月耗紋銀,已逾五十萬兩!國庫……國庫已然見底!”
轟!
這個數字一出,整個朝堂瞬間炸開了鍋!
剛剛還一片祥和的氣氛,蕩然無存!
五十萬兩!
要知道,大明一年的財政收入,在風調雨順的情況下也不過千萬兩!這還只是兩個工程一個月……
“肅靜!”
朱雄英一聲冷喝,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他環視着下方臉色各異的百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諸位大人,都聽到了?”
“聖薯和地仙豆,只能讓百姓不餓死。水泥和馳道,只是強國之基石。但這一切,都需要錢!”
“而我大明的國庫,卻像一個漏水的池子!一邊瘋狂進水,一邊卻也瘋狂漏水!”
“諸位可知,這水,都漏到哪裏去了嗎?!”
他猛地一指下方文官集團,聲音如同驚雷!
“漏到你們這些,自詡爲國之棟梁,口口聲聲仁義道德的……士紳之家去了!”
“我大明立國十七年,天下田畝,十之三四,已歸於官宦、士紳名下!”
“而爾等,卻手握特權,不納稅,不當差!”
“天下的賦稅,壓在貧苦百姓身上!天下的徭役,也壓在貧苦百姓身上!”
“百姓賣兒賣女,你們田產萬頃!”
“百姓流離失所,你們廣廈千間!”
“長此以往,國庫如何能不空虛?!民心如何能不生怨?!這大明天下,又如何能長久?!”
一番話,字字誅心!
整個文官集團,尤其是那些來自江南富庶之地的官員,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他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寒意!
皇太孫,這是要……對他們動手了?!
不等他們反應,朱雄英便轉身,對着龍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拜。
“皇爺爺,父皇!”
“孫兒懇請,推行新政!”
他緩緩直起身,一字一頓,吐出了那八個,足以讓大明地動山搖的字!
“官!紳!一!體!納!糧!”
“官!紳!一!體!當!差!”
……
死寂。
奉天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八個字,震得是魂飛魄散,心神俱裂!
取消士紳特權?!
這是要掘了他們所有讀書人的根啊!
短暫的死寂之後,朝堂徹底爆炸!
“不可!萬萬不可啊!”
一名白發蒼蒼的御史,第一個沖了出來,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太孫殿下!此舉,有違祖宗之法啊!”
“我大明開國,太祖高皇帝親定優待士子之策,方有今日文風昌盛,人才濟濟之景!”
“若行此法,是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啊!”
“是啊殿下!孔聖有雲,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
“士紳乃國之基石,理應體恤!豈能與泥腿子同論?!”
“殿下三思!此法一出,天下必將大亂!”
一時間,數十名文官,哭天搶地,跪倒一片!
他們引經據典,聲淚俱下,仿佛朱雄英是什麼要毀掉大明江山的亂臣賊子!
龍椅之上,朱元璋的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他布滿老繭的手,死死地攥着龍椅扶手。
作爲泥腿子出身的皇帝,他比誰都痛恨這些吸食國家血脈的士紳蛀蟲!
他做夢都想把這些人全部宰了!
但他同樣知道,這個階層的力量,有多麼恐怖!
他們掌握着天下的輿論,控制着地方的宗族,牽一發而動全身!
他不敢動。
可現在,他的好孫兒,這個年僅八歲的孩子,卻敢!
【人物:朱元璋】
【身份:大明皇帝】
【忠誠度:100%】
【當前想法:好!說得好!不愧是咱的種!這些狗日的讀書人,早就該治治了!】
【咱當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今天,咱孫兒替咱做了!天塌下來,咱給他頂着!】
太子朱標,則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堅定地站在了自己兒子的身旁,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有了父皇和皇爺爺的支持,朱雄英心中再無一絲顧忌。
他看着下方那群表演得聲情並茂的“忠臣”,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
“祖宗之法?”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哭喊聲。
“那我問你們,何爲祖宗之法?”
“皇爺爺親定的《大明律》,算不算祖宗之法?!”
他陡然拔高了聲調!
“《大明律·戶律》有雲:凡我子民,有田者,一體納糧!”
“請問諸位大人,你們,難道不是我大明的子民嗎?!”
“《大明律·役律》又雲:凡我大明壯丁,皆有爲國服役之責!”
“請問諸位大人,你們家中,難道就沒有一個壯丁嗎?!”
“你們口口聲聲祖宗之法,卻將真正利國利民的祖宗之法,棄之如敝履!”
“反而將那些維護爾等私利的潛規則,奉爲圭臬!”
“無恥之尤!!”
最後四個字,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文官的臉上!
那名帶頭的老御史被駁斥得面紅耳赤,強辯道:
“殿下!此言差矣!”
“我等士子,十年寒窗,爲國選才,豈能與凡夫俗子一般,浪費光陰於田畝勞役之上?此乃……此乃有失儒家仁義之舉!”
“仁義?”
朱雄英笑了,笑得無比諷刺。
“好一個仁義!”
“你們的仁義,就是看着黃河決堤,萬千百姓流離失所,卻爲了一己私利,阻撓朝廷興修水利?!”
“你們的仁義,就是看着邊關將士浴血奮戰,糧草不濟,卻在後方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
“你們的仁義,就是將天下百姓的骨髓都吸幹,來填滿你們的糧倉,來維持你們那可笑的體面?!”
“如果,這就是你們所說的祖宗之法!”
“如果,這就是你們所說的儒家仁義!”
朱雄英猛地向前一步,小小的身軀,爆發出睥睨天下的無上氣勢!
他那雙黑色的瞳孔中,燃燒着金色的烈焰!
他指着殿下跪着的所有人,聲音響徹整個奉天殿,響徹整個紫禁城!
“那我今日,便把話放在這裏!”
“若祖宗之法,只保士紳富貴,不顧百姓死活!”
“若儒家仁義,只談坐而論道,不解生民之苦!”
“那麼這所謂的祖宗之法,不要也罷!”
“從今日起,我朱雄英的話,就是新的祖宗之法!”
霸道!
囂張!
睥睨天下!
舍我其誰!
這一刻,整個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朱雄英這番堪稱大逆不道的宣言,震得是神魂皆冒,肝膽俱裂!
他……他竟然說,他的話,就是新的祖宗之法?!
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霸氣!
然而,還沒等那些文官從這驚天的宣言中反應過來。
龍椅之上,洪武大帝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霍然起身!
他那洪亮如鍾,充滿了無上威嚴的聲音,轟然炸響!
“說得好!!!”
“朕的孫兒,說得好啊!!”
朱元璋龍顏大悅,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與驕傲!
他指着殿下那群面如死灰的文官,破口大罵:
“都聽到了沒有?!一群讀了點書,就忘了自己祖宗是誰的狗東西!”
“太孫之意,就是朕的意思!就是太子的意思!”
“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今日,就在這奉天殿,給朕定下來!”
“膽敢反對者,朕就扒了他的皮,抄了他的家,把他掛在午門上!”
“看看他肚子裏,到底裝的是聖賢文章,還是一肚子男盜女娼!”
皇帝,金口玉言!
太子,堅定支持!
太孫,霸道無雙!
大明帝國最高權力的三位一體,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不容任何挑戰的鐵血意志!
大勢已去!
所有文官,都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他們知道,一個屬於他們的,可以肆無忌憚坐享其成的時代……
真的要結束了!
……
消息傳出皇宮,整個京師的士紳階層,徹底炸開了鍋!
無數的大儒名士和致仕官員,那叫一個捶胸頓足,痛哭流涕,大罵“豎子當國,禍亂朝綱”!
他們迅速串聯起來,各種反對的聲浪,通過各種渠道,甚囂塵上!
京師,國子監。
數百名太學生義憤填膺,在幾名“大儒”的帶領下,聚集在孔聖人的牌位前,一個個群情激憤。
“奇恥大辱!此乃我輩讀書人,千古未有之奇恥大辱啊!”
“皇太孫倒行逆施,視我等聖人門生如草芥!我等豈能坐視不理?!”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振臂高呼:
“明日!明日我等便集體前往午門!死諫!”
“以我等之血,換回祖宗之法!喚醒陛下與殿下!”
“死諫!死諫!”
一場針對皇權,針對朱雄英的巨大風暴,正在醞釀。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此刻,東宮之內。
朱雄英正看着錦衣衛呈上來的密報,臉上露出一抹冰冷的,如同在看一群死人的微笑。
“死諫?”
“很好。”
“本王,就怕你們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