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覺得，自己大約是病了。
自那日暮色中，林淵牽着她走過回廊後，她便落下個心悸的毛病。每每見到他，心口便像是揣了只不聽話的兔子，咚咚亂撞，擾得她神思不屬。就連他夜裏端來的、已然習慣了的宵夜，如今吃起來，也仿佛帶着別樣的滋味，甜得讓她耳根發燙。
更讓她無措的是，林淵似乎也與往日不同了。
他依舊沉默，依舊忙碌於軍務，回府的時間甚至比以往更晚些。可那雙總是沉靜無波的墨黑眸子裏，落在她身上時，似乎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東西。不再是純粹的審視或責任，那目光裏摻雜了探究，偶爾，還會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溫和。
這晚，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敲打着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夏棠已經卸了釵環，正準備歇下，林淵才帶着一身微涼的溼意與水汽回到房中。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玄色外袍的肩頭被雨水洇溼了一片深色。
“將軍。”夏棠連忙起身，下意識地想替他接過脫下的外袍。
林淵動作一頓，將外袍遞給她，目光在她只穿着單薄寢衣的身上掃過：“還不睡？”
“就要睡了。”夏棠抱着還帶着他體溫和室外寒意的衣袍，低聲應着。
他不再多說，自去屏風後換了幹爽的寢衣。出來時，見夏棠還抱着他的外袍站在原處，像只不知所措的小動物。他走過去，極其自然地從她手中拿過那件溼衣，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去睡。”他言簡意賅。
夏棠“哦”了一聲，乖乖躺回床上，拉過錦被蓋好。
林淵吹熄了大部分燭火，只留了牆角一盞光線昏黃的小燈，然後如同過往的每一個夜晚，走向那張窗下的矮榻。
雨聲漸密，敲在窗櫺上，噼啪作響。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交織。
夏棠側身躺着，面朝裏，卻毫無睡意。她聽着窗外連綿的雨聲，又聽着矮榻那邊幾乎微不可聞的動靜，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又升騰起來。那張矮榻，她偷偷試過，又硬又窄，遠不如拔步床柔軟舒適。他那樣高大的身形，夜夜蜷在上面……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她翻了個身，面朝外，借着昏黃的燈光，偷偷望向矮榻的方向。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臥的輪廓，沉穩如山。
“將軍……”她鬼使神差地，輕輕喚了一聲。
那邊靜默了一瞬，隨即響起他低沉的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何事？”
夏棠攥緊了被角，心跳得厲害，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難道要她說“榻上冷硬，不如來床上睡”？光是想想，臉頰就燙得能煎雞蛋。
“沒、沒什麼……”她慌忙改口，聲音細若蚊呐，“就是……雨聲有點吵。”
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夏棠以爲他不會再理會她這莫名其妙的打擾時，卻聽到矮榻那邊傳來窸窣的聲響。
他坐起身了。
昏暗的光線下，他高大的身影朝着床的方向轉過來。夏棠嚇得立刻緊閉雙眼，假裝睡着，連呼吸都屏住了。
腳步聲很輕，落在厚實的地毯上，幾不可聞。但她能感覺到，他走近了，就停在床邊。
一股清冽的、帶着皂角幹淨氣息和一絲獨屬於他的冷硬味道籠罩下來。夏棠緊張得睫毛微顫，攥着被角的手指關節都泛了白。
他停留了片刻。
似乎是在看她。
然後，她感覺到身上的錦被被輕輕拉動了一下，一只溫熱幹燥的大手，替她將肩頭滑落的被角仔細掖好，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輕柔。
做完這一切，那氣息便遠去了。腳步聲重新回到矮榻邊，躺下。
房間裏再次恢復寂靜，只剩下窗外綿密的雨聲。
夏棠緩緩睜開眼，望着黑暗中帳頂模糊的繡花紋樣，被角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一股巨大的、酸酸甜甜的暖流猛地沖上鼻腔，讓她眼眶發熱。
他……他方才是在給她掖被角？
這個認知，比那日他牽她的手，更讓她心旌搖曳，不知所措。
這一夜，夏棠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全是淅淅瀝瀝的雨，和那雙在黑暗中爲她掖好被角的、沉穩的手。
翌日清晨，雨已停歇，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
夏棠醒來時，林淵早已起身離去，矮榻上的被褥依舊疊得整整齊齊。
她用早膳時有些心不在焉，連平日裏喜歡的蟹黃湯包都只用了半個。
“雲袖，”她放下銀箸，狀似無意地問道，“將軍……平日裏歇息得可好？”
雲袖正在布菜，聞言笑着答道：“將軍自律，歇息向來是極準時的。只是……”她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那張矮榻，趙嬤嬤前幾日還念叨，說將軍身量高，睡着怕是委屈了，想換個寬些的，將軍卻說不用。”
夏棠的心，像是被那“委屈”二字輕輕刺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嫁妝裏，似乎有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貴妃榻，寬敞舒適，就收在庫房裏。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午後，她便吩咐幾個穩妥的仆役，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貴妃榻從庫房抬了出來，安置在內室窗下，恰好替換了那張窄小的矮榻。貴妃榻上鋪着厚厚的軟墊和嶄新的錦褥，旁邊還擺了個小幾，看上去溫馨又舒適。
做完這一切，夏棠看着那煥然一新的角落，心裏既有些忐忑，又有一絲隱秘的期待。
晚膳時分，林淵回來了。
他踏入內室，腳步便是一頓。目光敏銳地掃過窗下那張嶄新的、與他素日風格格格不入的華麗貴妃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夏棠正坐在梳妝台前，從鏡子裏看到他回來，心跳驟然加速。她強作鎮定地轉過身，站起身，迎上他審視的目光，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將軍……我看之前那張榻有些窄小，便……便換了一張。這張……睡着或許能舒服些。”
她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垂着眼睫，不敢看他。
林淵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那貴妃榻前，伸出手，按了按那柔軟的墊子。指尖傳來的綿軟觸感，與他習慣的硬朗截然不同。
他回過頭，看向那個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子中央的小妻子。她低着頭，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耳垂泛着可愛的粉色，雙手緊張地絞着衣帶。
空氣仿佛凝滯了。
夏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是不喜歡嗎？覺得她多事？還是……厭惡她這般越界的、試圖改變他習慣的舉動？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準備開口請罪時，林淵卻忽然開口了。
“嗯。”
依舊是一個單音。
聽不出喜怒。
但，他沒有拒絕。
他轉身，走向屏風後，如同往常一樣，準備更衣洗漱。
夏棠猛地抬起頭，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這是接受了？
一股巨大的、失而復得般的喜悅瞬間沖散了所有不安。她忍不住彎起唇角，眉眼間漾開明媚的笑意，連腳步都輕快起來，忙不迭地跟上去，想如昨晚那般伺候他更衣。
“將軍，我來……”
她伸出手，想去接他解下的玉帶。
林淵動作卻是一頓，側身避開她的手。
夏棠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還是不喜歡她碰他嗎？
一股委屈夾雜着羞窘涌上心頭，她眼圈微微泛紅，正欲縮回手，卻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溼氣重，涼。”
夏棠愣住，抬頭看他。
他已經自行解下玉帶，將微帶溼意的外袍脫下，搭在臂彎，目光落在她僵在半空、纖細白皙的手指上，又重復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卻似乎少了往日的冷硬：“手涼，去暖着。”
原來……是怕她碰到帶着室外寒氣的衣物，手會涼？
夏棠怔怔地看着他走向衣架的背影，心口那處，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填滿了，暖得發脹，又酸澀得讓她想落淚。
這一夜，林淵依舊歇在窗下。
只是身下不再是冰冷堅硬的窄榻，而是柔軟寬敞的貴妃榻。
他躺下時，能清晰地聞到錦褥上沾染的、與她身上相似的淡淡馨香。那味道縈繞在鼻尖，陌生，卻並不令人排斥。
他閉上眼，耳邊是窗外殘餘的、滴滴答答的檐水聲，和身後拔步床上，那小丫頭顯然因興奮而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黑暗中，林淵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這張榻，確實……比之前那張，要舒服些許。
而拔步床上的夏棠，將半張臉埋在被子裏，聽着那邊均勻的呼吸聲，嘴角的笑容怎麼也抑制不住。
他接受了。
他睡在了她爲他準備的榻上。
這算不算是……她朝着他那座冷硬的堡壘，又悄悄地，靠近了一小步？
窗外，月華如水，悄然漫入室內，溫柔地籠罩着這一室靜謐，與兩顆在無聲中悄然靠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