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棠覺得,自己大約是這京城裏,最名不副實的“怨婦”了。
外頭茶館裏,那些關於“嬌氣包受盡冷待、以淚洗面”的賭約怕是還沒撤盤,可她這當事人,卻正被一種隱秘而蓬勃的甜意,浸潤得快要發芽。
那張紫檀木貴妃榻,成了內室裏一道心照不宣的風景。林淵夜夜宿於其上,不曾再回書房。他依舊沉默,依舊忙碌,可有些東西,如同春日冰面下的暗流,洶涌地改變着。
這日天光晴好,夏棠在院中賞玩幾盆新送來的蘭草,忽聽得前院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喧譁聲,夾雜着鎧甲摩擦的鏗鏘響動。
“定是將軍麾下那些將領們又來了!”雲袖側耳聽了聽,笑道,“每回他們來,府裏都像多了幾十只鷯哥,熱鬧得緊。”
夏棠心中微動。她嫁入將軍府這些時日,只遠遠見過幾次那些隨着林淵出生入死的部下,個個都是虎背熊腰、聲若洪鍾的漢子,與京中那些文質彬彬的公子哥兒截然不同。她對他們,既有些好奇,又帶着幾分天生的畏懼。
正思忖間,一個身着輕甲、面容尚帶幾分少年氣的校尉,由管家引着,腳步匆匆地從抄手遊廊那頭過來,瞧方向,竟是直奔內院。
那校尉名喚周驍,是林淵親衛隊裏年紀最輕、性子也最跳脫的一個。他遠遠瞧見站在花圃旁的夏棠,眼睛一亮,也顧不得什麼禮數,隔着老遠便揚手喊道:“夫人!夫人留步!”
夏棠被他這大嗓門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周驍幾個大步躥到近前,抱拳行禮,臉上帶着爽朗又急切的笑容:“末將周驍,驚擾夫人了!實在是兄弟們在前院比試箭術,缺個彩頭,將軍說讓末將來問問夫人,可否借您院裏那對兒紅瑪瑙鎮紙一用?那顏色鮮亮,正好做那箭靶紅心!”
他語速極快,像倒豆子似的,眼神熱切地望着夏棠。
夏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對紅瑪瑙鎮紙是她嫁妝裏的玩意兒,算不得多名貴,只是顏色確實喜慶。她正猶豫着該如何回應,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周驍。”
只兩個字,方才還活蹦亂跳的周驍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鷯哥,猛地挺直腰板,收斂了所有表情,規規矩矩地垂首肅立:“將軍!”
林淵不知何時已站在夏棠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淡淡掃過周驍,最後落在夏棠微微泛紅的側臉上。
“內院之物,豈容你喧譁索取?”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周驍腦門兒上瞬間見了汗,連連告罪:“末將知錯!末將魯莽!請將軍、夫人恕罪!”
林淵沒再看他,轉而看向夏棠,語氣放緩了些許,但仍帶着慣常的簡潔:“不必理會。”
夏棠輕輕“嗯”了一聲,心底卻因他這及時的出面維護,泛起一絲微瀾。
周驍如蒙大赦,夾着尾巴溜了。
林淵的目光在夏棠臉上停留片刻,見她並無慍色,才轉身欲走。走了兩步,卻又停下,回頭看她一眼,添了一句:“他們粗人,性子野,日後若再驚擾你,直接命人打發出去便是。”
說完,這才真正大步離去。
夏棠望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又想起方才周驍那副瞬間噤若寒蟬的模樣,不知怎的,竟有些想笑。她忽然覺得,那些傳聞中殺伐決斷的悍將,在她這夫君面前,竟也如同學堂裏見了夫子的頑童。
這小小的插曲,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漣漪散去,卻留下了一點不一樣的痕跡。
午後,夏棠小憩醒來,鬼使神差地,帶着雲袖往前院演武場的方向走去。她並未靠近,只遠遠地站在一株枝繁葉茂的石榴樹後,悄悄望過去。
偌大的演武場上,數十名赤着上身的精壯兵士正在捉對廝殺,呼喝聲、拳腳碰撞聲不絕於耳。陽光灑在古銅色的皮膚和賁張的肌肉上,汗水揮灑,充滿了最原始的力量感。
而林淵,就站在場邊的高台上。
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勁裝,身姿筆挺如鬆。他沒有出聲,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場中每一個角落。偶爾,他會抬手,指向某處,立刻便有身邊的副將大聲傳達指令,調整陣型或糾正動作。
他站在那裏,本身就像一杆定海神針,無聲,卻掌控着一切。那種運籌帷幄、令行禁止的氣度,與在她面前那個沉默寡言、甚至會笨拙地給她掖被角的男人,判若兩人。
夏棠看得有些出神。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她的夫君,不僅僅是這座府邸的主人,更是執掌千軍萬馬、守護一方安寧的統帥。他肩上的重量,他目光所及的疆域,遠非她所能想象。
一種混雜着陌生、震撼與難以言喻的驕傲情緒,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正凝望間,場中似乎起了些小騷動。原來是幾個將領圍着一架新運來的弩機,爭論着射程與準頭,誰也說服不了誰。聲音漸高,幾乎要吵嚷起來。
高台上的林淵眉頭微蹙,大步走了下去。
他撥開衆人,走到那弩機前,俯身查看片刻,又伸手調試了幾下機括。然後,在衆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直起身,目光掠過場邊,精準地定格在夏棠藏身的那棵石榴樹旁——那裏懸着一串風鈴,是之前夏棠覺得有趣,命人掛上去的。
“看好了。”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只見他動作流暢地裝填、瞄準,手指扣動扳機——
“咻!”
一支短弩破空而出,帶着尖銳的呼嘯,劃過一道精準的直線,“叮”的一聲脆響,不偏不倚,正中將那串風鈴的系繩射斷!
彩色的琉璃風鈴應聲落下,在陽光下折射出絢爛的光芒,尚未落地,便被林淵身旁一個眼疾手快的親兵躍起接住。
全場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將軍神射!”
林淵面色不變,將弩機丟還給身旁的將領,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沉:“依此調試,再有異議,軍法處置。”
“是!”衆將心悅誠服,再無二話。
而石榴樹後的夏棠,早已驚呆了。她捂着嘴,心髒砰砰直跳,目光緊緊追隨着那個回到高台、依舊面無表情的男人。
他……他方才那一箭,是射給她看的嗎?
他定然是早就發現她躲在這裏偷看了!
一股熱意猛地沖上臉頰,燒得她耳根通紅。她再也不敢多待,拉着雲袖,幾乎是落荒而逃。
跑出老遠,直到再也聽不到演武場的喧囂,夏棠才扶着廊柱,微微喘息。眼前卻不斷回放着方才那驚豔絕倫的一箭,和他立於高台、睥睨從容的身影。
這個男人……
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晚膳時,夏棠一直低着頭,不敢看林淵。腦海裏全是白日裏他射箭時那冷峻專注的側臉,和弩箭破空時那聲銳利的呼嘯。
林淵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樣,依舊沉默地用着飯。
只是在她第三次差點將米飯喂到鼻子裏時,他放下了筷子。
“嚇到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膳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夏棠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眸子裏。那裏似乎帶着一絲極淡的……探究?
她連忙搖頭,聲音細弱:“沒、沒有。”頓了頓,又忍不住小聲補充,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崇拜,“將軍……很厲害。”
林淵看着她泛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目光,眸色深了深,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筷子。
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唇線,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丁點。
夜裏,他照例端來宵夜,是一碗清甜的桂花酒釀。
夏棠接過碗,小口吃着,心裏卻依舊紛亂如麻。她偷偷抬眼,看他坐在桌邊,就着燈火翻閱兵書。跳躍的燭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頜線,與白日演武場上那個令行禁止的將軍身影漸漸重合。
她忽然覺得,這座將軍府,這個男人,就像一本深奧難懂的兵書。她以前只看到了封面冷硬的質地,便心生怯意,從未敢真正翻開。而今,她似乎才堪堪讀懂了序言的第一行字,便已被其中蘊藏的波瀾壯闊,深深吸引。
她放下空碗,聲音輕輕地道:“將軍,明日……我還能去看您操練嗎?”
林淵翻書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她。
夏棠緊張地攥緊了衣角,迎着他的目光,鼓起勇氣重復道:“我想……去看看。”
他沉默地看着她,墨黑的眸子裏情緒難辨。就在夏棠以爲他會拒絕時,他卻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隨你。”
依舊是簡短的兩個字。
夏棠的心,卻像是瞬間被點亮了,唇角忍不住高高揚起。
她似乎,找到了翻開這本“兵書”的正確方式。
而林淵看着她那毫不掩飾的、如同偷吃了蜜糖般的笑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書頁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排兵布陣圖,似乎也變得順眼了許多。
這只嬌氣包,膽子倒是比他想的大了些。
也……更惹眼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