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蜜糖浸過，流淌得溫吞而黏稠。自宮宴那夜後，夏棠覺得連將軍府四角的天空，都顯得比往日更澄澈明淨些。
她不再像初來時那般，如驚弓之鳥般時刻繃緊心弦。用膳時，偶爾會大着膽子，將林淵多動了一筷子的菜式記下，吩咐廚房明日再做。夜裏他端來宵夜，她也會細聲細氣地同他講些府中瑣事，譬如園子裏的西府海棠打了苞，或是她養的那只雪團似的獅子貓又懶洋洋地霸占了她的繡墩。
林淵大多時候只是聽着，偶爾從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嗯”，算作回應。可夏棠卻能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在她面前，正一點點地消融。有時她說到趣處，自己先抿唇笑起來，眼角彎彎，便會捕捉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那墨黑的眸子裏，似乎也染上了些許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溫和。
這日午後，夏棠正在窗下臨帖，雲袖端着一碟新做的玫瑰酥進來，臉上帶着幾分壓不住的笑意。
“夫人，您猜怎麼着？門房那兒今日收到好幾份拜帖，都是京中幾位有頭有臉的夫人送來的，想邀您過府賞花喝茶呢！”
夏棠執筆的手一頓，一滴墨險些落在宣紙上。她抬起頭，有些詫異：“邀我？”
“是呀！”雲袖將碟子放下，語氣雀躍，“定是那日宮宴，夫人您應對得體，讓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話的人都刮目相看了！如今誰還敢小覷了咱們將軍夫人？”
夏棠放下筆，拿起一塊玫瑰酥，卻沒立刻吃。心中滋味有些復雜。她自然明白，這些突如其來的邀約，與其說是沖着她夏棠，不如說是沖着林淵那日無聲的維護和她如今“將軍夫人”的身份。這種因夫而貴的感覺，讓她有些微的恍惚，卻也有一絲隱秘的、被認可的欣喜。
她正思忖着該如何回帖，林淵卻從外面回來了。
他今日似乎回來得早些，玄色常服上帶着些微室外的清冽氣息。目光掃過臨窗書案前的夏棠，以及她手邊那碟精致的點心和雲袖尚未收起的拜帖，腳步微頓。
“何事？”他走近，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夏棠忙站起身，將拜帖遞給他看，輕聲解釋：“是幾位夫人送來的邀約……”
林淵接過，只隨意掃了幾眼，便將帖子擱在案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不想去便不必理會。”
他這話說得直接，甚至帶着幾分武將的不耐煩。夏棠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他並不要求她必須去應酬這些官場女眷，全憑她自己的心意。
她心中微暖，想了想，道：“總不好都推了……永昌伯府的賞花宴，聽聞他家園子的牡丹是京中一絕，我……想去瞧瞧。”她說着，悄悄抬眼看他，帶着點試探的意味。永昌伯府與永嘉侯府素有往來，伯夫人與她母親也算舊識。
林淵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隨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多帶些人。”
這便是允了。
夏棠唇角忍不住彎起：“謝謝將軍。”
赴宴那日，夏棠依舊選了那套東珠頭面，配一身月白雲紋錦裙，清雅不失貴氣。林淵親自送她到二門，看着她上了馬車。
永昌伯府果然熱鬧非凡。花團錦簇，衣香鬢影，與將軍府的肅靜截然不同。夏棠的出現，引來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她深吸一口氣，端着得體的微笑，在伯夫人的引見下，與幾位夫人小姐寒暄。
起初倒也順利，衆人言語間多是客氣與奉承。直到在水榭中小憩時，一位穿着絳紅灑金裙、珠光寶氣的少婦，搖着團扇，笑吟吟地開口：“早就聽聞林將軍驍勇善戰，是咱們大梁的棟梁。只是這軍中事務繁忙，想必平日裏陪伴夫人的時間不多吧？妹妹這般年輕，獨自守着那偌大的將軍府，可會覺得悶得慌？”
這話聽着是關切，那語氣裏的試探與某種隱晦的暗示，卻讓夏棠心頭一刺。周圍幾位夫人的目光也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夏棠認得她，是吏部侍郎的兒媳吳氏，出了名的口舌伶俐，最愛打探各家隱私。
若在從前，夏棠或許會因這直白的冒犯而羞惱無措。但此刻，她想起林淵那張冷硬卻會在夜裏爲她端來宵夜的臉，想起他那句“不必忍讓”，心中竟奇異地安定下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動作優雅從容，唇邊噙着一抹淺淡而疏離的笑意：“勞吳夫人掛心。將軍雖忙於公務，但對府中事務、對妾身，卻處處體貼周到。”她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迎上吳氏探究的視線，聲音溫軟，卻字字清晰，“何況，將軍府規矩嚴明，下人各司其職，妾身只需打理好內院，靜候將軍歸來便可，何來悶氣一說？倒是比不得吳夫人府上，聽說近日又新采買了好些伶人，想必日日笙歌，熱鬧得很。”
她四兩撥千斤，不僅將對方隱含“夫妻不睦”、“獨守空閨”的刁難擋了回去，還輕描淡寫地反將一軍，暗諷吳氏家中奢靡、夫君流連聲色。
那吳氏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僵住，一陣紅一陣白，捏着團扇的手指都緊了。周圍幾位夫人交換了眼色，再看夏棠時，目光裏已帶上了幾分真正的慎重。這位年輕的將軍夫人，並非如傳聞中那般只是個空有美貌的嬌氣包，竟是個綿裏藏針、不好拿捏的角色。
經此一事，再無人敢輕易試探。夏棠從容地待到宴席結束，姿態始終優雅得體。
回府的馬車上，她靠着軟墊，輕輕舒了口氣。雖則應對了過去，但應付這些口蜜腹劍的場面，終究是耗神。
馬車在將軍府門前停下。夏棠扶着雲袖的手下車，剛踏上台階，便見府門大開，林淵竟負手立在門內廊下，似是剛從外面回來，又似是在……等她？
暮色四合，檐下的燈籠已然點亮，昏黃的光暈爲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夏棠腳步微頓，心頭沒來由地一跳，走上前去：“將軍。”
林淵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了片刻，像是要確認她是否完好無損。見她神色雖有些疲憊，但眉眼間並無鬱色，才幾不可察地斂了下眸。
“嗯。”他應了一聲，轉身與她一同往內院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沉默依舊，卻不再是最初那種令人窒息的冰冷。晚風拂過，帶來庭院中花草的清新氣息。
行至通往內院的月亮門洞下，夏棠想起今日宴上種種，心中忽然生出幾分莫名的沖動。她停下腳步，側身仰頭看向他。
燈籠的光線被門洞切割，明暗交錯地映在他臉上，那雙墨黑的眸子在暗影裏顯得愈發深邃。
“將軍，”她輕聲開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與求證，“今日……我沒有給將軍丟臉吧？”
林淵垂眸看着她。
小丫頭仰着臉，清澈的杏眼裏映着細碎的燈光，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絲完成考驗後的、小小的驕傲。她今日這身月白裙裳，襯得她愈發清麗脫俗，如同月色下初綻的玉蘭。
他想起暗衛回報的，她在永昌伯府水榭中，如何不卑不亢地應對那位吳氏的刁難。那綿裏藏針的模樣，與此刻眼前這嬌怯求證的神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心口某處，像是被羽毛極輕地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夏棠以爲他不會回應，有些失落地準備低下頭時，卻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在靜謐的暮色中響起，比平日似乎更沉緩幾分：
“很好。”
只有兩個字。
卻像帶着千鈞重量，穩穩地落在夏棠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時忘了反應。
林淵卻已移開目光，抬步繼續向前走去。只是那腳步，似乎比平日放緩了些許，仿佛在等她。
夏棠回過神來，連忙跟上。晚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拂過微微發燙的耳廓。她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如山嶽的背影，只覺得胸腔裏被一種飽滿而溫熱的情緒填得滿滿的，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她小跑兩步，與他並肩，鼓起勇氣，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勾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的一角衣袖。
林淵腳步猛地一頓，身形有瞬間的僵硬。
夏棠的心幾乎跳到嗓子眼，臉頰緋紅，卻倔強地沒有鬆開手，只低着頭，聲如蚊蚋：“……路黑，我怕摔。”
前方就是通明的內院廊廡，何來路黑一說？
這借口拙劣得讓她自己都想咬掉舌頭。
林淵低下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緊緊勾住他衣袖的、微微顫抖的指尖上，那抹緋紅從她臉頰一路蔓延至纖細的脖頸。
空氣凝滯了片刻。
夏棠幾乎要放棄這大膽的舉動，準備抽回手時，卻感覺那只一直自然垂落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反手，將她微涼而柔軟的小手，整個包裹進了他溫熱寬厚的掌心。
“走吧。”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着她前行。
夏棠整個人都懵了，任由他牽着，一步步走在燈火通明的回廊下。手心裏傳來的溫度灼燙得驚人，一路燒到了心底。
廊下的侍女小廝們見狀，紛紛低下頭，掩去眼底的驚詫與笑意。
月光如水，悄然漫過並肩而行的兩道身影，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溫柔地交疊在一處。
這一次，他沒有很快鬆開。
而她，也忘了要掙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