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覺夢中驚坐起。
顧衍又想起了前世。
聖上欽點的殿試讀卷官有八人，其中最有話語權的便是蘇居正與翰林院侍讀學士都忠明。
若想從幾百人的考生中脫穎而出，自然少不了讀卷官的推薦。
自己既不願再與蘇瑤有牽扯，便只能走都忠明的門路了。
都忠明酷愛吟詩作對，顧衍打算將前世所作詩歌整理成集，以“行卷”之名投往都府。
前世都忠明就曾盛贊他的詩才，這一世想引起他的重視應當不難。
念頭一起，顧衍頓時睡意全無，起身便要研墨寫詩。
當他走到桌前，卻發現硯中餘墨無幾，想起昨日墨香居所贈的鬆煙墨被母親收了起來，連忙屋裏屋外地翻找。
但尋遍書案也不見墨錠蹤影，他只能急匆匆地找母親詢問。
顧母並不在家裏。
此時秦婉正在廚房忙得團團轉，既要照看灶火又要翻炒鍋裏的白菜，手忙腳亂間，由於火勢過旺，一鍋白菜炒得焦黑，手背也被火星燙出個水泡。
看到顧衍進門，她馬上哭着抱怨：“表哥，我在家何曾做過這些，姑母不僅不幫忙，還非要我半個時辰內把飯做好。你瞧，手都燙傷了。”
她將起泡的手舉到顧衍眼前，滿臉都是委屈。
顧衍恍惚間想到蘇瑤也曾這般神情與他訴苦。
當時自己是怎麼說的？
“女子嫁人，侍奉公婆、聽從訓誡、輔佐丈夫乃是本分，以後莫要再說這等不孝言論！”
可望着淚眼婆娑的表妹，顧衍叱責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溫聲勸道：“母親年事已高，你多擔待些。若實在忙不過來，我幫你燒火便是。”
秦婉破涕爲笑：“當真？表哥待我真好！”
“衍兒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豈能進這煙熏火燎之地？”顧母不滿的聲音自門外傳來：“你一個姑娘家連飯都不會做，說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秦婉悄悄拽了拽顧衍的衣袖，企圖讓他幫忙說話。
顧衍最見不得表妹撒嬌，只得開口求情：“母親，婉兒手都燙傷了，菜也炒糊了，今日就別讓她做飯吧。”
顧母冷哼道：“她不做誰做？往後總要嫁進顧家，難道連這點事都學不會？”
見兒子還要再說，她立即打斷：“好了，幸虧我早上出去買了包子，否則咱們一家都得餓肚子。”
說着，她將五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子放進兒子手裏，叮囑道：“快趁熱吃，剛出鍋的。”
顧衍昨夜就未進食，接過包子便大口吃了起來。
顧母見侄女眼巴巴望着，慢騰騰地從袖中摸出個包子，“衍兒要考取功名，咱們家好吃好喝都要緊着他，你吃個素包子就行。”
秦婉盯着姑母依舊鼓囊的袖口，又看看手中幹癟的素包子，委屈道：“姑母，你袖子裏明明還有包子，一個哪夠我吃。”
顧母急忙捂緊袖口：“你年紀輕輕的，一個就夠了，怎麼能與長輩爭食。”
秦婉揉着咕咕作響的肚子抱怨：“自從來了京城，日日都是清粥白菜，我都餓了好幾天，一個包子怎麼能夠。”
顧衍打着飽嗝說：“早上且先墊墊肚子，一會我出去找同窗借些銀兩，回來再給你買吃的。”
顧母連忙說：“咱們家裏還有銀錢，夠吃幾天，馬上殿試就開始了，你安心在家裏讀書，千萬別往外跑。”
顧衍詫異地問：“娘，你昨天不就說家裏沒米下鍋了嗎，哪來的銀子？”
顧母得意地說：“我早上出去把黑心店家送的什麼墨賣了一兩銀子，夠咱們吃上一陣子，家裏的事就不必你操心啦！”
顧衍猛地提高聲量：“您把值二兩銀子的鬆煙墨一兩賣了？”
顧母不解：“昨日送你還不願意要，賣了怎麼不行？都夠我們家吃十天大包子了！”
“我正要行卷送給都學士，沒有上好的筆墨，如何寫得錦繡文章？”顧衍急得直跺腳。
顧母這才慌了神：“你又不曾說......我只當是無用之物，換了銀錢貼補家用......”
秦婉逮着機會，立即聲討道：“姑母，讀書人最重文房四寶，你怎麼能賣表哥的東西？表哥若是寫不出好文章，再耽誤了科考，可怎麼辦啊！”
被兩人連番指責，顧母自知理虧，小聲嘟囔：“那怎麼辦，包子你們也吃了，總不能吐出來換墨......”
秦婉趁機說道：“姑母既不識字，又不通文墨，往後表哥的起居由我照料，你還是做些洗衣做飯的雜活罷。”
顧母頓時惱了：“我年紀這麼大，如何做得動糙活！”
顧衍被吵得頭痛：“都別吵了！銀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說罷便拂袖離去。
待表哥一走，秦婉猛地扯開姑母的衣袖，果然藏着五個油汪汪的肉包子。
她眼疾手快地搶了過來，順手將素包子塞回姑母手中，扭頭就往自己屋裏跑。
顧母氣得渾身發抖，指着她背影罵道：“整日偷奸耍滑，如今還敢搶食！早知如此，就不該帶你來京城！”
秦婉毫不相讓：“是表哥要我來的，與姑母何幹？你休想作賤我！”
“反了！真是反了！”顧母站在原地捶胸頓足。
等兒子回來，她定要將此事好好說道說道，就算是親侄女也不能爬到自己頭上！
聽着院子裏的聲響，顧衍站在門口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活了兩輩子也沒低聲下氣求過人，正躊躇着不知道去哪借銀子，就聽到母親和表妹吵了起來。
這輩子的路，似乎格外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