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溪喬眼波在弟弟與蘇瑤之間轉了個來回，眼見自家弟弟故作鎮定，眼神卻總往對面飄，心下好笑，難得大發慈悲地朝夫君遞了個眼色。
曹遠宗本就是夫人肚裏的蛔蟲，再加上新得妻弟一套上好的鬥彩瓷器，立刻心領神會，笑着提議：“前面不遠有家茶樓，裏頭有位說書先生，人稱‘江湖百曉生’，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雞毛蒜皮，幾乎無所不精。下午正要說《十字坡打店》的段子，諸位若得空，不如一同去聽？”
蘇青山一聽是武鬆醉打蔣門神的橋段，第一個拍手應下。
喬若楠最愛熱鬧，也連連點頭。
蘇瑤卻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對周遭對話恍若未聞。
陸溪喬一把拉起喬若楠，曹遠宗則會意地攬過蘇青山的肩頭，幾人說笑着快步離去，廂房轉眼只剩下陸長風與蘇瑤。
陸長風暗自長舒一口氣。
姐姐姐夫這般默契，倒像是夫妻黑店。
好在他們還懂“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總算給他留了片清淨。
他輕咳一聲，試圖引起蘇瑤的注意。
然而蘇瑤卻置若罔聞，如老僧入定。
陸長風只得開口：“蘇妹妹，你可是有心事？”
蘇瑤這才恍然回神。
方才的談話讓她不由自主地憶起前世。
聖上爲樹立威望，早有與外邦互通之意，卻屢屢被恪守祖制的老臣諫阻，此事積壓心頭多年，連帶着對舊部老臣也日漸不滿。
原本父親持中立之態，顧衍固執己見，堅決投身守舊派。
父親屢次幫他說話，竟惹聖上動怒，還被官降半職。
兄長更是多年停在五品，未曾被提拔。
顧衍卻得到了守舊派的支持，仕途越發順遂，名望一度壓過父親。
其實父親私下透露過，推陳出新是對的。
但有主張守制的女婿在，革新派根本無法相信他，於是才孤立無援，任誰都想踩一腳。
若陸長風能盡早說服父兄助皇上破除海禁，或許父兄都能更上一層樓，不會鬱鬱不得志。
她再次抬眸，認真地望向他：“陸公子，你真認爲互市可行？”
陸長風不假思索：“太祖初時禁海是爲嚴防沿海倭寇，然禁海愈嚴，沿海漁民求生無路，兼以飢饉連年，往往轉爲走私，甚至入海爲盜。此事堵不如疏，設立市舶司於朝廷於百姓皆有利，爲何不可？”
蘇瑤聽罷，眼中驀地綻出光彩：“陸公子若能推行此策，必能造福萬民，立下不世之功！”
陸長風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臉頰微熱，低聲道：“這只是個構想，想要推行其實阻礙頗多。”
蘇瑤卻湊近一步，語氣懇切：“若陸公子能高中狀元，必會受到聖上重用，屆時再推行新政，定能成功！”
陸長風耳中只清晰地捕捉到“高中狀元”四個字，耳尖不由自主地泛紅，追問道：“蘇妹妹，你……希望我高中狀元？”
蘇瑤搖了搖頭：“不是希望。”
陸長風頓時愣住。
蘇瑤笑盈盈地說：“以陸公子之才，魁星點鬥非你不可！”
陸長風的心情就這麼跟着蘇瑤的話天上地下走了一遭。
只剩下壓制不住的笑意。
蘇家妹妹從前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今日卻篤定他能高中狀元，一切好像都恍然若夢。
望着蘇瑤明亮的眼睛，陸長風忽然鼓足勇氣，開口道：“若我能高中狀元，你願不願意......”
“嫁給我”三字尚未出口，門外驀地傳來店小二嘹亮的交談聲。
“聽說了嗎？春闈會元和一位姑娘被觀渡齋的客人潑了一身水，竟當街抱在一處，簡直傷風敗俗！”
“怎會沒聽說！那姑娘還是會元的表妹，沒名沒分地同住一處，真是不知羞恥。”
陸長風：“......”
顧衍攪他好事！
兩個店小二說笑着推門而入，見廂內還有一男一女，慌忙躬身賠罪：“對不住，打擾貴客了！小的們以爲客官都已離去，這才進來收拾。”
蘇瑤的注意力全然被“顧衍與表妹當街相擁”吸引過去，追問道：“會元當真與其表妹當街相擁？”
一個機靈的店小二忙道：“整條街的人都瞧見了，豈能有假！”
聞得此言，蘇瑤唇角驀地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她正愁如何收拾那二人，他們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陸長風求娶的話剛說到一半，卻被硬生生打斷，臉色不由得一沉，目光冷冷掃向兩個不知趣的店小二。
二人心知打擾了貴客，連忙賠着笑退了出去。
蘇瑤眼珠一轉，忽而問道：“方才他們說，顧衍是被觀渡齋的客人潑了水。這廂房早被訂下，難不成……是你讓人潑的？”
陸長風心下一緊，唯恐她誤解自己行事陰損，忙解釋：“額……那個……”
“潑得好！”
蘇瑤高聲贊道：“在墨香居他們就拉拉扯扯，竟還敢當街摟抱，嘖嘖，真是寡廉鮮恥！”
稍後她再添把火，讓全城都顧衍今日的行徑，好讓顧衍和秦婉永遠都綁死在一起。
陸長風萬沒料到，自己暗地裏的小動作竟得了她的認可，一時怔住，不知該如何接話。
“陸……”蘇瑤剛喚一字，眼波微轉，隨即踮起腳尖，湊近他認真道：“你與我哥哥情同手足，再叫你陸公子未免生分，我便喚你陸大哥吧。”
她說話的聲音如綿綿春風，叫得陸長風心頭像沁了蜜似的甜，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姓顧的私德有虧，陸大哥定要努力讀書，在殿試時超越他，絕不能讓那小人位居你前。”
陸長風鼻尖縈繞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心神止不住地蕩漾，想也沒想便點頭應下。
見他認同，蘇瑤展顏一笑，眸光粲粲：“我相信陸大哥。”
未盡之言雖然沒能出口，但喜提“陸大哥”之稱，已讓陸長風心下雀躍，如飲甘醇。
相識八載，種種心緒，終於在這個春季的午後悄然開出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