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一旦清晰,就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迅速纏繞住她所有的猶豫和軟弱。
周六一早,喬嶽一大早就出門了,林芝芝猜大概率又是和利華一起。
家裏空蕩蕩的,只剩下林芝芝一個人。以往這種時候,她會感到失落和孤單,但今天,一種異樣的冷靜籠罩着她。
她走到窗邊,正好看到喬嶽的車駛出小區大門。
幾乎沒有片刻遲疑,她快步走向地下車庫,爲了不被懷疑,她提前借了蘇蔓的車開。
她就一直跟着喬嶽的車,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開車的時候,心髒在胸腔裏跳得有些快,握着方向盤的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她從未做過這種事,跟蹤自己的男朋友,這感覺既荒謬又令人心碎。
果然,喬嶽的車最終停在了一家健身房樓下的停車場。
林芝芝沒有停留,將車駛過停車場入口,在隔了一條街的路邊找了個臨時車位停下,她戴上一頂棒球帽,壓低了帽檐。
林芝芝沒有進去,而是在馬路對面找了個隱蔽的角落,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裏面那兩個並排在跑步機上的熟悉身影。
就是喬嶽和利華。
這樣單看沒有什麼問題,喬嶽正側頭對利華說着什麼,利華聽着,忽然就笑了起來,那笑容明亮而毫無負擔。
緊接着,他伸手,非常自然地拍了一下喬嶽的後背,動作親昵熟稔。
喬嶽沒有半分躲閃,反而回過頭,對着利華露出了一個林芝芝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的、放鬆而真切的笑容,眼底帶着光。
那種毫無戒備的默契和流淌在兩人之間的親昵氛圍,是演不出來的,也遠遠超出了普通朋友或兄弟的界限。
林芝芝沒有離開,繼續跟着他們。
他們去了一家咖啡廳,林芝芝就把車停在對面馬路上。
他們坐在角落裏,利華將自己喝過的咖啡很自然地推到喬嶽嘴邊,喬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動作熟練。
利華說着什麼,喬嶽笑着搖頭,伸手輕輕擦掉他嘴角的奶泡。
利華說着什麼,喬嶽笑着搖頭,伸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掉他嘴角的奶泡。利華卻順勢抓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曖昧地撓了撓,帶着不容忽視的占有欲。
喬嶽沒有掙脫,反而反手將他的手握緊,目光裏帶着一種近乎無奈的溫柔。
“喬嶽,”利華的聲音壓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在想她?”
喬嶽眼底的疲憊更深了些,嘆了口氣:“別鬧。你知道最近……發生挺多事的。”
利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涼了下來:“是爲你那個正牌女友的事吧?我有朋友在明德,聽說她最近風頭很勁啊,那位周秘書長,可是爲她保駕護航,盡心盡力。”
“利華!”喬嶽不想利華這樣說林芝芝。
利華意識到喬嶽的情緒不對,語氣突然轉冷,帶着冰冷的占有欲:“喬嶽,是誰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陪着你,風風雨雨走了八年,我爸媽走得早,我無所謂,可你不行,你爸媽那邊……當初可是你來找我商量,說要找個人應付家裏,你說你的心在我這兒,我才同意的,現在呢?想回頭去當你的模範男友?晚了!”
他盯着喬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宣告,“你、是、我、的。”
喬嶽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軟肋, "我從來沒想過離開你。但她畢竟......"
“畢竟什麼?”利華毫不客氣地打斷,譏諷道,“畢竟是你用來堵住悠悠衆口的工具?喬嶽,別自欺欺人了!” 他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喬嶽心底,“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對她也有感情了?”
喬嶽避開了他逼視的目光,沉默了。
這沉默本身就像一種回答。他用力閉了閉眼,帶着一絲懇求:“給我點時間處理……我需要時間。”
利華看着他這副掙扎的樣子,心裏那股因林芝芝占據了他越來越多時間和心神而燃起的嫉妒之火,燒得更旺了。
他表面卻忽然放鬆了力道,甚至露出了一個堪稱“體貼”的笑容,只是眼底沒有絲毫暖意。
利華聽到這裏也不生氣,說沒問題,多久都給。
下午,他們去看電影。黑暗中,林芝芝坐在他們斜後方。
她清楚地看到,利華將頭靠在了喬嶽的肩膀上,喬嶽調整了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兩人的手在爆米花桶下十指緊扣。
傍晚,他們去了超市。喬嶽推着車,利華在一旁挑選,時不時拿起一樣商品詢問喬嶽的意見,姿態熟稔得像一對共同生活許久的伴侶。
林芝芝默默地看着,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然後又猛地鬆開,留下無邊無際的空洞。
心裏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火苗,被這親眼所見的、充滿生命力的畫面,徹底、無情地澆滅了。
如果說之前是她的懷疑,那今天就是證據確鑿了。
夜色濃稠如墨。
喬嶽從浴室出來,一邊擦着頭發,一邊習慣性地走向客廳沙發,卻見林芝芝抱着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眉頭輕蹙地坐在那裏。
“怎麼了?”他隨口問。
林芝芝抬起頭,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懊惱:“我電腦突然開不了機了,好像電源適配器壞了。我項目有個數據急着要整理,能用一下你的電腦嗎?就一會兒。”
她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帶着一絲工作帶來的焦灼,與往常並無二致。
喬嶽看着她坦蕩焦急的眼神,又想到她平時並不會查他的東西,那份疑慮稍稍散去。“嗯,開機密碼你知道。”
林芝芝看着他走進廚房,關上推拉門,隔絕了視線。
她臉上那點焦灼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顫地輸入了喬嶽的生日
屏幕應聲解鎖。
她迅速點開文件資源管理器,目光銳利地掃過各個磁盤。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發現了一個命名爲“工作備份”的文件夾,屬性卻顯示爲加密。鬼使神差地,她輸入了利華的生日。
文件夾打開了!
裏面根本不是工作文件。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文檔縮略圖跳了出來。她點開第一張照片——是喬嶽和利華在某個海邊,背景是夕陽,兩人緊緊相擁,喬嶽側頭親吻着利華的臉頰,笑容燦爛而真實,是她從未擁有過的放鬆和幸福。
林芝芝的呼吸驟然停止,她看到了什麼!
她顫抖着手指,快速滑動。更多的照片涌現:兩人在廚房一起做飯,利華從背後環住喬嶽的腰;沙發上依偎着看電影,十指緊扣;甚至……還有幾張更加私密、肢體交纏的露骨照片,毫不掩飾地展示着戀人之間的親密。
除了照片,還有一個日記般的文檔。她點開,裏面記錄着零碎的文字:
“今天和華去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咖啡館……”
“很想他,明明才分開幾個小時……”
“家裏催得緊,覺得對不起芝芝,但我離不開華……”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捅進林芝芝的心髒,然後殘忍地翻攪。她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逆流,沖得她頭暈眼花,耳邊是巨大的嗡鳴聲,幾乎要剝奪她的聽覺。
真相以最醜陋、最赤裸的方式,在她面前轟然炸開。
她下意識地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想要拍下幾張作爲證據。今天是她拍的,現在是他的電腦,證據更確鑿。
就在她剛對準屏幕,按下拍攝鍵的瞬間——
“芝芝,你找到要用的文件了嗎?”
喬嶽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身後響起,伴隨着他走近的腳步聲。
林芝芝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她甚至來不及退出文件夾,更來不及鎖屏,只能憑借着最後一絲本能,“啪”地一聲將筆記本電腦重重合上!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霍然轉身,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眼睛死死地瞪着喬嶽,裏面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震驚、被徹底背叛的劇痛,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喬嶽被她這從未有過的、極度反常的反應和慘烈的眼神嚇了一跳,腳步頓在原地。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被她緊緊合上的、屬於他的電腦上,結合她此刻如同見了鬼般的神情,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他的臉色也“唰”地一下變了,之前的輕鬆蕩然無存,眼神裏瞬間充滿了驚疑、慌亂,以及被窺破秘密的巨大恐懼。
空氣中彌漫着死一般的寂靜。
兩個人,一站一坐,隔着幾步的距離,無聲地對峙着。
一個,已然看到了地獄的全貌。
一個,瞬間墜入了被發現的無底深淵。
“芝芝……你……你剛才在看什麼?”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起身,身體因爲強忍的情緒而微微發抖。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抬起手,用指尖,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那台合上的、仿佛帶着灼人溫度的筆記本電腦。
然後,她迎上他驚惶不安的目光,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很輕,
“喬嶽,你告訴我……”她的聲音帶着一種過度壓抑後的沙啞,“‘工作備份’文件夾裏,那些……你和利華在海邊的夕陽,在廚房的擁抱,在沙發上的……纏綿,”她每說一個詞,喬嶽的臉色就白上一分,眼神中的恐懼就深一層,“這些,也都是……工作需要嗎?”
她終於將那個加密文件夾的名字和裏面最刺痛她的畫面直接攤開在了明面上。
喬嶽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後退了半步,瞳孔驟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消失殆盡。
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而且看得如此徹底!他最大的、隱藏最深的秘密,就這樣被她赤裸裸地剝開,暴露在燈光下,無處遁形。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張着嘴,試圖解釋,但在林芝芝那洞悉一切、充滿絕望和嘲諷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編造的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芝芝……我……”他語無倫次,額頭上沁出冷汗,手腳冰涼。他看到了林芝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被徹底摧毀的信任。
林芝芝看着他這副慌亂失措、連一句完整辯解都說不出來的樣子,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關於過去一年溫暖記憶的幻影,也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涼。
她沒有再嘶吼,也沒有再質問。只是用一種近乎平靜的,卻讓喬嶽感到刺骨寒意的語氣,輕聲說道,“喬嶽,你告訴我,這一年多以來,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我?一切……都是裝出來的,對嗎?”
“不是!”喬嶽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猛地上前一步,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掙扎,“一開始……一開始或許是......是爲了應付家裏,可芝芝,這一年多的感情……它不是假的!”
他聲音沙啞,帶着哽咽:“我不知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你一起的生活、點滴,它們早就一點點滲進來了!我習慣了身邊有你,習慣了你亮着燈等我回來,哪怕再晚!”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那裏像是被撕扯着,“我對利華……是依賴,是習慣,是八年糾纏甩不掉的過去!可你這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芝芝,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是……是家啊!”
林芝芝給了他家的感覺。
林芝芝輕笑了一聲,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承認我混蛋!我懦弱!我兩邊都放不下!前陣子我發現,我會在意周琰這個人,在意他能在工作上幫你,而我只能像個外人!”
他像是終於把壓抑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嫉妒和恐慌吼了出來,眼眶通紅,“快瘋了你知道嗎?!”
林芝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的坦白震住了,看着他通紅的眼眶和毫不掩飾的痛苦,有一瞬間的恍惚。
但那電腦裏一張張親密刺眼的照片,和這一整天跟蹤下來親眼所見的纏綿,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拉回現實。
她扯出一個極其慘淡的笑,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着千斤的重量:“所以,這就是你表達愛和在意的方式?一邊和利華纏綿,一邊對我說舍不得?喬嶽,你的愛……真讓人惡心。”
她往後退了一步,徹底拉開了與他的距離,眼神裏最後一點波動也歸於死寂。
說完,她不再看他那慘白如紙、寫滿恐懼的臉,繞過他,徑直走向臥室。這一次,她沒有摔門,只是輕輕地將門關上,甚至還聽到了“咔噠”一聲輕響——她反鎖了。
喬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緊閉的房門,知道自己無論再說什麼都無法挽回了。
那股巨大的、真正的失去的恐慌,此刻才排山倒海般將他淹沒,比之前被發現的恐懼更甚千百倍。
客廳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片狼藉的、無法收拾的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