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朱重八成了皇覺寺山門外衆多流民中沉默的一員。
他每天如同最堅韌的苔蘚,蜷縮在那個角落,忍受着飢餓、寒冷和周圍不斷有人倒斃的絕望氣息。
他舔舐着每天那碗稀薄得可憐的粥湯,最大限度地汲取着那微乎其微的能量。
他變得異常安靜,眼神卻像鷹隼一樣,時刻觀察着寺廟的動靜,尤其是高彬長老偶爾出現時的情形。
機會,終於在一個陰冷的黃昏降臨。
高彬長老在幾個僧人的陪同下,似乎要出寺處理什麼事情。
當他走出角門時,朱重八像一支離弦的箭,猛地從角落裏沖出,撲通一聲跪倒在高彬長老的腳前!
“長老!求長老慈悲!”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弟子朱重八,濠州鍾離孤莊村人!父母雙亡,兄嫂離散,無家可歸!求長老收留!弟子願在寺中爲行童,掃地挑水,劈柴燒火,絕無怨言!只求一隅容身,一口活命之食!”
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決絕。
連日來的飢餓和觀察,讓他精準地把握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瞬間。
高彬長老顯然被這突然沖出的少年驚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重八抬起頭,讓長老能看清他的臉——
那張臉雖然髒污不堪,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眉宇間那股尚未被苦難完全磨滅的倔強,以及眼神深處那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如同寒潭般的死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厲,讓高彬長老心中微微一動。
周圍的僧人立刻上前呵斥:“大膽!驚擾長老!滾開!”
戒棍眼看就要落下。
“且慢。”高彬長老抬了抬手,阻止了僧人。
他仔細打量着朱重八,目光掃過他破爛的衣衫、沾滿污泥的光腳,以及懷中緊緊抱着的那個舔得發亮的破碗。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那份幾乎燃燒生命般的求生意志。
“阿彌陀佛。”高彬長老宣了一聲佛號,聲音平和,“小施主,寺中清苦,行童之勞,非尋常少年可擔。你……當真願受此清規戒律之苦?”
“弟子願受!”
重八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再苦,苦不過餓死路邊,苦不過野狗啃屍!弟子只求活命,只求有口飯吃!求長老成全!”他又重重磕下頭去。
高彬長老沉吟片刻。
寺廟確實需要勞力,尤其是這種身世清白(至少看起來是)、無牽無掛又極度渴望活命的少年,往往最是聽話,也最能吃苦。
眼前這個少年,眼神雖然復雜,但那股狠勁和求生欲,或許……是個不錯的苦力。
“罷了。”高彬長老輕輕嘆息一聲,仿佛在施舍莫大的恩惠,“佛門慈悲,見你孤苦無依,便予你一個安身之所吧。起來,隨貧僧入寺。”
重八的心猛地一顫,巨大的狂喜瞬間沖垮了他連日來築起的冰冷堤防,幾乎讓他眩暈。
他強忍着,再次重重磕了一個頭:“謝長老慈悲!弟子永世不忘!”
他掙扎着站起身,因爲跪得太久和極度虛弱,身體搖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了。
在周圍流民或羨慕、或嫉妒、或麻木的目光注視下,朱重八,這個不久前還在暴雨中指着蒼天怒罵的少年,終於邁過了那道象征着“生”與“死”分界線的朱漆大門門檻,踏入了皇覺寺的青石地面。
然而,門內並非想象中的佛國淨土。
等待他的,是等級森嚴的僧伽世界和更加嚴酷的生存法則。
他被帶到一個管事僧人面前。那僧人法號廣智,負責管理寺中雜役行童。
廣智和尚身材矮胖,面色紅潤,與外面那些餓殍般的流民形成鮮明對比。
他眯着一雙小眼睛,挑剔地打量着眼前這個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少年,如同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
“叫什麼?”
“朱重八。”
“多大?”
“十六。”
“哼,看着像十三。”
廣智和尚哼了一聲,語氣冷淡,“既然高彬長老發話收留你,以後就是寺裏的行童。寺裏的規矩,第一條,就是聽話!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許偷懶,不許頂嘴,更不許偷盜寺中財物!否則,戒律無情!”
他指了指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去那邊,把你的破爛換了。寺裏有統一的灰布短褂,雖然是舊的,也比你這身強。換好後,去找典座僧,他會安排你幹活。”
重八默默走到角落,那裏堆着幾件散發着黴味和汗味的灰布短褂。
他脫下自己那身幾乎成了碎布條的破衣,換上其中一件最小號的短褂,依舊顯得空蕩蕩。
換下的破衣和那塊包頭的舊布,被廣智和尚像丟垃圾一樣扔進了旁邊的火盆,瞬間化爲灰燼。重八看着那跳動的火焰,心中沒有不舍,只有一種舊日被徹底焚毀的冰冷感。
他被帶到了典座僧那裏。
典座僧負責寺中夥食和廚房雜役。這是一個油膩膩、彌漫着煙火氣和剩飯菜餿味的地方。
“你?”典座僧是個脾氣暴躁的中年僧人,正指揮着幾個行童劈柴燒火,看到廣智帶過來的重八,眉頭擰成了疙瘩,“這麼瘦?能幹什麼?”
“長老讓收的。”廣智簡短地說了一句,轉身就走了。
典座僧上下打量着朱重八,不耐煩地揮揮手:“行吧,先去把後院那堆柴劈了!劈不完別想吃飯!”
後院,堆積着小山一樣的木柴。
旁邊放着一把沉重而鏽跡斑斑的柴刀。
重八走過去,拿起柴刀。冰冷的鐵柄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試着舉起刀,對着一段粗大的硬木砍下去。
“鐺!”一聲悶響,柴刀被彈起老高,只在木頭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發麻,手臂酸痛。他太虛弱了,連日飢餓早已耗幹了他的力氣。
“沒吃飯啊?用力!”典座僧的呵斥聲傳來。
重八咬緊牙關,再次舉起刀,用盡全身力氣砍下去!一下,兩下,三下……汗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灰布褂子,順着他瘦削的脊背流淌。
手臂酸痛得如同灌了鉛,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破,滲出血絲,染紅了刀柄。他機械地重復着劈砍的動作,每一次揮刀都牽扯着飢餓的胃部一陣絞痛。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不知劈了多久,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他劈出的柴火,還不及那小山的十分之一。
典座僧過來看了一眼,不滿地哼了一聲:“廢物!這點活都幹不完!今晚的齋飯別想了!滾去睡覺!明天接着劈!”
齋飯?重八這才想起,從中午到現在,他只在山門外舔了那碗稀湯。寺裏的晚飯時間早已過了。飢餓如同無數只利爪,狠狠撕扯着他的腸胃。
他被帶到行童們居住的地方——
一座低矮、陰暗、散發着黴味和汗臭的偏殿角落。
地上鋪着薄薄一層潮溼發黴的稻草,上面胡亂扔着幾條破舊的、散發着難聞氣味的薄被。
十幾個和他年紀相仿或稍大的行童蜷縮在各自的草鋪上,大多已經睡着,發出疲憊的鼾聲。角落裏,還堆放着掃帚、水桶、抹布等雜物。
沒有人理會他。沒有人問他餓不餓。只有無盡的疲憊和冰冷的飢餓。
重八默默地走到一個最靠牆、最陰暗的角落,那裏有一小片稍微幹燥點的稻草。
他蜷縮着躺下,冰冷的溼氣立刻透過薄薄的灰布褂子侵入身體,讓他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胃裏的絞痛一陣緊似一陣,仿佛有一把鈍刀在裏面慢慢切割。
他緊緊抱住自己,蜷縮成一團,試圖保存一點可憐的熱量。
黑暗中,他睜大眼睛,望着頭頂那被蛛網和灰塵覆蓋的、模糊不清的房梁。
白天經歷的一切——山門外絕望的人潮、施粥的冷漠與不公、廣智的鄙夷、典座僧的呵斥、柴刀的沉重、虎口的刺痛、此刻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飢餓——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沖刷着他麻木的神經。
沒有眼淚,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比在父母墳前更加深沉的、浸入骨髓的冰冷。
這佛門清淨地,原來與外面的亂世並無二致,甚至更加虛僞。
這裏沒有慈悲,只有赤裸裸的勞役和等級壓迫。他朱重八,從一個地獄,跳入了另一個看似金碧輝煌、實則更加冰冷無情的地獄。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睡夢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暴雨傾盆的荒坡,站在父母被草席包裹的墳塋前,指着那墨黑的蒼穹發出無聲的控訴。
只是這一次,那控訴的對象,似乎又多了一個——這披着袈裟、念着慈悲、卻同樣冰冷無情的伽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