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覺寺的日子,對朱重八而言,就是一場漫長而看不到盡頭的苦役。他成了寺中最底層的存在,一個被呼來喝去、承受着最繁重勞作的“小沙彌”。
每天,天還未亮,刺耳的梆子聲就會將他從冰冷潮溼的草鋪上驚醒。他必須立刻爬起來,在典座僧的呵斥聲中,開始一天的勞作:
挑水:沉重的木桶,崎嶇的山路,往返無數次,直到將廚房那幾口巨大的水缸全部灌滿。肩膀被扁擔磨破,結了痂又被磨破,最後形成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硬繭。
劈柴:後院那堆似乎永遠劈不完的木柴成了他的噩夢。沉重的柴刀,堅硬的木柴,日復一日地消耗着他本就單薄的力量。虎口的裂口從未愈合,粗糙的木柄和冰冷的鐵器被他的血反復浸染。
掃地:從山門到大殿,再到後院的每一個角落,巨大的竹掃帚比他的人還高。塵土飛揚,嗆得他不住咳嗽,汗水混着塵土,在他臉上、脖子上留下道道污痕。
清洗:堆積如山的鍋碗瓢盆,油膩膩的抹布,冰冷刺骨的井水。雙手長時間浸泡在冷水和油污中,凍得紅腫開裂,布滿凍瘡,痛癢鑽心。
倒夜香:這是最污穢、最被人鄙夷的活計,理所當然地落在了他這個新來的、最弱小的行童頭上。沉重的木桶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惡臭,其他行童見到他都遠遠避開,仿佛他本身就是瘟疫。
他的齋飯,永遠是最少、最差的那一份。
通常是幾根發黃發蔫的鹹菜,一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或者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雜糧窩頭。
這點食物,對於他承擔的巨大體力消耗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飢餓,成了他如影隨形的夥伴,日夜啃噬着他的身體和意志。
他學會了像野獸一樣,在幹活時偷偷尋找一切可以入口的東西:廚房角落掉落的米粒、菜葉,甚至是被丟棄的、已經發餿的剩飯。被發現時,免不了一頓責罵和克扣本就少得可憐的齋飯。
身體的折磨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屈辱和壓抑卻更加難熬。
廣智和尚的刻薄刁難幾乎成了家常便飯。稍有懈怠,或者活幹得不如他意,劈頭蓋臉的辱罵便會傾瀉而下:“蠢驢!”“廢物!”“沒吃飽飯嗎?”“滾出去要飯去!”戒尺和藤條也時常光顧他的脊背和手心,留下一道道紅腫的傷痕。
其他早入寺的行童,爲了討好管事僧人或僅僅是爲了發泄,也常常欺負他這個新來的、沉默寡言的“小和尚”。髒活累活推給他,偶爾分到一點稍好的食物也會被搶走。
他們嘲笑他瘦小,嘲笑他幹活笨拙,甚至給他起了個帶有侮辱性的外號:“朱老鼠”——嘲笑他像老鼠一樣偷食,像老鼠一樣在角落裏苟活。
重八默默地承受着這一切。
他變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冰冷深邃。
他將所有的屈辱、憤怒和不甘,都深深壓抑在那副瘦弱的軀殼之下。
他像一頭蟄伏的幼狼,在黑暗中舔舐着傷口,磨礪着爪牙。他學會了忍耐,學會了觀察,學會了在夾縫中尋找一絲絲生存的空間。
然而,在這個等級森嚴、精神生活同樣貧瘠的寺廟裏,一次偶然的發現,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沉悶壓抑的世界。
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他被罰清洗大殿的地板,因爲白天掃地時不小心碰倒了一個香爐。大殿空曠而陰森,巨大的佛像在搖曳的燭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用一塊破布蘸着冰涼的井水,一寸寸地擦拭着。疲憊和飢餓讓他幾乎虛脫。
就在他擦拭到佛像背後一個極其偏僻的角落時,他無意中推動了一塊似乎有些鬆動的青磚。磚塊移開,露出後面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被灰塵和蛛網覆蓋的壁龕。
壁龕裏,赫然放着幾卷蒙塵的書籍!
重八的心猛地一跳!在孤莊村,讀書識字是地主老爺和那些穿長衫的先生才有的特權。他只在幼年時,遠遠見過村裏私塾先生搖頭晃腦念書的模樣。
書籍,對他而言,是另一個遙遠而神秘的世界。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大殿裏空無一人,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他屏住呼吸,顫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其中一卷。拂去厚厚的灰塵,借着佛像前長明燈微弱的光線,他勉強看清了封面上的字——《孫子兵法》。
兵法?!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他聽村裏的老人說過,這是打仗的書,是將軍們看的!怎麼會藏在佛像後面?
他又取出另外幾卷:《吳子》、《尉繚子》、《六韜》……都是兵書戰策!還有一卷《史記》,他認得這兩個字,因爲爹娘的名字在官府黃冊上按手印時,他見過類似的寫法。
是誰?爲什麼要把這些書藏在這裏?重八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問和難以言喻的激動。他像發現了寶藏的竊賊,心髒狂跳,手心冒汗。
他隱約意識到,這些被藏匿的、沾滿灰塵的書籍,或許比那救命的稀粥,更能給他帶來力量——一種可以穿透這苦難現實的力量!
他不敢多看,飛快地將書卷放回壁龕,小心翼翼地推回青磚,仔細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跡。然後,他繼續擦拭地板,但心緒早已翻江倒海。
從那以後,那個隱秘的壁龕成了重八在無邊苦役中唯一的精神綠洲。他利用一切可能的間隙,在深夜其他行童熟睡後,或者被罰獨自清掃偏僻角落時,偷偷溜到佛像後,取出書卷,借着長明燈或窗外透入的月光,如飢似渴地閱讀。
他識字不多,很多字都不認識,句子也讀得磕磕絆絆,連蒙帶猜。但他有着驚人的悟性和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那些關於戰爭、謀略、權術、治國的文字,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照亮了他被苦難蒙蔽的心智。他讀懂了“兵者,詭道也”,讀懂了“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讀懂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讀到《史記》中陳勝吳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呐喊,讀到楚漢相爭劉邦的隱忍與謀略,讀到項羽的蓋世勇武和剛愎自用……
這些文字,像一把把無形的鑰匙,打開了他思想深處一扇扇緊閉的門。他不再僅僅看到眼前的飢餓、勞累和屈辱。他開始思考:爲什麼元人高高在上?爲什麼劉德那樣的地主可以作威作福?爲什麼高彬長老口念慈悲卻坐視流民餓斃?爲什麼這世道如此不公?書中的謀略、史書中的興亡更替,爲他提供了理解這個殘酷世界的全新視角和可能的答案——力量!只有掌握足夠的力量,才能打破這不公的秩序!無論是戰場上的刀兵之力,還是廟堂之上的權謀之力!
他開始在腦海中推演那些戰例,結合自己看到的現實:元朝官吏的殘暴,地主豪強的貪婪,流民的絕望,寺廟中的等級森嚴……他隱約覺得,這看似穩固的秩序之下,早已布滿了幹柴,只差一點火星。
他不再滿足於被動承受。
在劈柴時,他不再只是機械地揮刀,而是想象着那堅硬的木柴是敵人的頭顱,思考着如何用最小的力氣、最刁鑽的角度將其劈開。
在掃地時,他觀察着寺廟的布局,思考着如果發生沖突,哪裏是制高點,哪裏是退路。
他甚至在夜深人靜時,偷偷用掃帚杆和稻草扎成簡陋的人形,模仿着書中描述的槍法、刀法,無聲地練習着劈刺的動作。
每一次揮動,都伴隨着他壓抑在心底的、無聲的呐喊和復仇的火焰。
飢餓和勞役依舊在折磨他的肉體,但偷來的知識卻在瘋狂滋養着他的精神。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也更加深邃,那層死寂的冰冷之下,開始燃燒起一種名爲“野心”和“力量”的火焰。
這火焰,在皇覺寺這看似平靜的伽藍暮鼓晨鍾之下,在少年朱重八的心底,無聲地、危險地蔓延着。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指天怒罵的絕望少年。他是皇覺寺中一個沉默的、卑微的雜役行童,同時,也是一個在黑暗中偷竊着智慧之火、悄然磨礪着爪牙的——未來梟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