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裏那聲“準了”的餘韻尚未散去,空氣裏仿佛還殘留着指尖點在心口的微涼觸感和兩顆心跳同頻共振的灼熱。就在這時,廚房的門簾“譁啦”一聲被掀開,蕭奶奶端着熱氣騰騰的蒸屜,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笑意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剛忙完”的痕跡,探頭招呼:
“瀟瀟,葉團長,快!飯好了!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蕭爺爺也拄着拐杖跟在後面,眼神在葉深那依舊泛着紅暈、嘴角卻壓不住上揚弧度的俊臉,和自家孫女那恢復了平靜、但眼角眉梢卻比往日柔和了不止三分的臉上掃了掃,心中已然有了八九分的篤定,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哎!來了奶奶!” 蕭瀟應了一聲,聲音清凌依舊,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她自然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個因爲她兩個字就激動得仿佛要立軍令狀的“憨包”團長。
葉深也立刻收斂了那副傻樂的模樣,努力挺直腰板,恢復了幾分軍人該有的沉穩,但那亮得驚人的眼神和微微發紅的耳根,還是泄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波瀾壯闊。
飯桌擺在堂屋中央,四菜一湯,雖不奢華,卻透着家的溫馨和用心。清蒸魚、紅燒肉、蒜蓉青菜、涼拌黃瓜,還有一砂鍋香氣四溢的雞湯。蕭奶奶一個勁兒地給葉深夾菜,蕭爺爺也樂呵呵地勸酒(被葉深以軍人紀律爲由婉拒,改以茶代酒)。
飯桌上的氣氛起初有些微妙的拘謹。蕭爺爺蕭奶奶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瞟向兩個年輕人,帶着小心翼翼的觀察和滿滿的期待。葉深坐得筆直,吃飯的動作依舊帶着軍人的一絲不苟,但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安靜喝湯的蕭瀟。
終於,在蕭奶奶第三次給葉深碗裏堆起小山似的紅燒肉時,葉深放下了筷子。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雙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更直,轉向蕭爺爺和蕭奶奶,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認真。
“蕭爺爺,蕭奶奶。” 葉深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軍人特有的力量感,瞬間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蕭瀟也放下了湯匙,平靜地看着他。
“有件事,必須向二老匯報。” 葉深的目光坦然地迎上兩位老人關切又緊張的眼神,“剛才,我和蕭瀟同志……已經談過了。”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耳根又悄悄紅了幾分,但語氣卻異常堅定,“我們……達成了一致。決定建立……革命伴侶關系。”
“革命伴侶”四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帶着這個年代特有的烙印,卻也掩不住其下那份滾燙的真心。
蕭爺爺和蕭奶奶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如同煙花般在臉上炸開!蕭奶奶更是激動得眼眶瞬間就紅了,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好!好!太好了!” 蕭爺爺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帶着哽咽,布滿皺紋的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葉團長!老頭子我……我就等着這一天呢!邱師長果然沒看錯人!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蕭奶奶也抹着眼淚,不住點頭,看着葉深和蕭瀟,滿眼都是欣慰和歡喜。
葉深看着二老如此激動,心頭也是一熱。他定了定神,繼續說道:“蕭爺爺,蕭奶奶,既然決定了,有些情況我必須向二老說明清楚。”
他坐得更加端正,如同向上級匯報軍情般條理清晰:
“我的家庭情況:爺爺葉振邦,是開國少將,現已離休在京市休養。父親葉建國,在總參X部工作。母親林婉華,是京市軍區總醫院的主任醫師。我是家中獨子。”
(蕭爺爺蕭奶奶聽得連連點頭,京市葉家!這背景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顯赫!)
“關於彩禮,” 葉深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報出了一個在這個年代絕對算得上驚人的數字,還補充道,“這是我和父母商量後的心意,代表我們家對蕭瀟同志的重視。另外,三轉一響(自行車、手表、縫紉機、收音機)的票證,我父母已經在準備了,會盡快寄來。婚禮所需的其他一切花銷,也由我家負責。”
(蕭奶奶倒吸一口涼氣,這規格……太高了!)
“婚禮的舉辦,” 葉深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蕭瀟,帶着一絲詢問和尊重,“我和蕭瀟同志商量……”
他話未說完,蕭瀟清凌凌的聲音已經響起,平靜地接過了話頭:
“爺爺,奶奶。” 她放下筷子,目光平靜地看着兩位喜形於色的老人,“我和葉深都覺得,現在國家提倡新事新辦,移風易俗。我們不想太麻煩,也不想讓二老和葉家父母太過操勞。”
她頓了頓,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淡然:
“彩禮,葉深的心意我們收下,但三轉一響這些,就不必了,太招搖。錢,爺爺您替我們存着就好。”
“婚禮,” 她看向葉深,又轉回爺爺奶奶,聲音清晰而堅定,“也不用大辦了。簡單點,領個證就好。親朋好友簡單吃頓飯,意思到了就行。”
“這……” 蕭爺爺和蕭奶奶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遲疑。畢竟在那個年代,不辦婚禮似乎顯得太過簡樸。
“蕭爺爺,蕭奶奶,” 葉深立刻開口,態度極其誠懇,“蕭瀟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她身體剛好,確實不宜勞累。而且我們部隊也有紀律,提倡節儉。領證是法律認可,最實在。形式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兩個人以後好好過日子。” 他看向蕭瀟,眼神裏是毫無保留的支持,“我聽蕭瀟的。”
一句“我聽蕭瀟的”,讓蕭爺爺蕭奶奶瞬間釋然!他們看看一臉堅定支持的葉深,再看看自家孫女平靜卻顯然已經拿定主意的樣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是小兩口自己商量好的!而且葉深這態度,分明是把自家孫女捧在了心尖尖上!一切以她的意願爲準!
“好!好!” 蕭爺爺再次連聲說好,這次是徹底的放心和開懷,“你們年輕人自己拿主意!爺爺支持!瀟瀟說得對,新事新辦!領證好!實在!婚禮不辦就不辦!咱們自家人,關起門來吃頓好的,一樣熱鬧!” 蕭奶奶也破涕爲笑:“就是!聽瀟瀟的!都聽瀟瀟的!只要你們倆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壓在心頭最大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還落得如此完美順心!蕭爺爺蕭奶奶只覺得渾身輕鬆,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止不住。蕭奶奶更是高興地站起來:“哎呀!光顧着說話了!湯都涼了!我去熱熱!葉團長,再多吃點!就當自己家!”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融洽和溫馨。蕭爺爺拉着葉深詢問部隊的情況,言語間充滿了對孫女婿的滿意和驕傲。蕭奶奶則不停地給蕭瀟夾菜,眼神裏是藏不住的欣慰。
葉深看着身邊安靜吃飯、偶爾回應奶奶一兩句的蕭瀟,看着她那沉靜的側臉,再想想她剛才那句“領證就好”的淡然決定……心底那股滾燙的熱流再次涌動。他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自己帶着薄繭的大手,輕輕覆上了蕭瀟放在腿上的、微涼的手背。
蕭瀟的動作微微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葉深的臉頰還有些微紅,眼神卻亮得驚人,帶着一種傻氣的歡喜和無聲的詢問,仿佛在說:你看,我都聽你的!
蕭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沒有抽回手,反而任由他溫熱的大手包裹着自己。指尖在他粗糙的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葉深渾身一僵!一股電流瞬間從手心竄遍全身!他猛地握緊了那只作亂的小手,心跳如擂鼓!臉上的傻笑再也藏不住,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對着蕭瀟,笑得像個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蕭瀟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繼續喝湯,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唇角,泄露了她此刻同樣不錯的心情。
蕭爺爺看着小兩口這無聲的互動,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大口,只覺得這普通的茉莉花茶,今天喝起來格外的甜。
塵埃落定,名分已明。
一張結婚證,便是這場始於“政治任務”、終於兩心相許的旅程,最樸實也最鄭重的起點。
葉深握着掌心裏那只微涼的手,感受着那奇妙的、仿佛能安定他所有心神的觸感,只覺得未來從未如此清晰而溫暖。他的人生藍圖裏,從此多了一個絕對的核心指令——一切行動,聽蕭瀟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