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爬到筒子樓頂上,鄭建軍就裝着剛從汽修廠領的津貼,晃晃悠悠回了家。他那件藍色工作服外套,肘部那裏已經磨出了兩個洞,袖口也卷邊,上面還沾着黑乎乎的油污,看着就像是穿了三五年一樣。
一進門,他就把外套往地上一扔,直愣愣地沖楊素芬喊:“娘,給我扯塊的確良,我要做件新襯衫。”
“的確良?”楊素芬正在擇從菜市場撿來的菜葉,聞言抬了眼。
八十年代的“的確良”可是稀罕貨,顏色鮮亮、還不容易皺,一件的確良襯衫,在廠區裏能讓年輕小夥掙足面子。但這料子金貴,一尺布票加幾塊錢才能扯下來,尋常人家舍不得穿,也就鄭建軍這種要面子的,才會惦記着。
“對,就要那種天藍色的,跟廠辦公室小李穿的一樣。”鄭建軍比劃着,眼裏滿是向往,“你看我這工裝破成啥樣了,出去都讓人笑話。再說了,我最近處了個對象,總得穿體面點吧?”
楊素芬沒說話,撿起他扔在地上的工裝。外套是前年廠裏發的,質量扎實,就是被他不愛惜,磨破了也不補,髒了也不洗,硬生生穿成了這副模樣。
“你的津貼呢?”她抖了抖衣服上的灰。
“花……花完了。”鄭建軍眼神閃爍,“昨天請對象看電影,買了點瓜子,就沒剩多少了。”
原主的記憶裏,這老三向來是“月光族”,津貼發下來,不是買煙就是請客,從沒給家裏添過一分錢,反倒時常伸手向原主要。原主心疼他,總把自己當臨時工攢下的零錢塞給他,有時甚至寧願自己餓着,也要滿足他的要求。
這又是一筆“慈母債”。
“沒錢,也沒布票。”楊素芬把工裝扔回給他,語氣平淡,“要做新的,自己掙去。”
鄭建軍愣住了,像是沒聽清:“你說啥?我可是你兒子!你不給我扯布,誰給我扯?”
“你自己的手。”楊素芬低頭繼續擇菜,“你在汽修廠當學徒,一個月也有幾塊津貼,省着點花,攢兩個月就能扯塊的確良了。要是嫌慢,就去給人修自行車掙點外快——你爸當年爲了給你買輛新自行車,下班後還去幫人扛鋼板呢。”
“扛鋼板?那多累啊!”鄭建軍立刻咋呼起來,“我是去處對象,又不是去做苦力!娘,你就不能……”
“不能。”楊素芬打斷他,“我的布票要留着給你妹妹做件褂子,她在食品廠上班,天天接觸吃食,總得穿幹淨點。”
“給老五?”鄭建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一個丫頭片子,穿那麼好幹啥?早晚要嫁人的,是別人家的人!”
這話剛說完,楊素芬手裏的菜籃子“咚”地放在桌上,她抬眼看向鄭建軍,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丫頭片子怎麼了?”她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過去,“她在食品廠上班,一天站八個小時,比你累;她掙的錢,除了自己花,還偷偷給你塞過好幾次吧?你處對象請人看電影的錢,裏頭就有她給你的兩塊,你忘了?”
鄭建軍被問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他確實忘了,那些錢來得太容易,他根本沒往心裏去。
“從今天起,”楊素芬指着他那件破工裝,“自己的衣服自己補,自己想要的東西自己掙。別再惦記我這裏的一分錢、一尺布票——我不是你搖錢樹,更不是你該啃的老骨頭。”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股狠勁:“你要是還想學以前那樣,哭兩聲就有人把東西遞到你手上,那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
鄭建軍看着眼前的母親,突然覺得陌生又害怕。她不再是那個會順着他、慣着他的娘了,眼神裏的強硬,比車間裏的主任還嚇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狠狠瞪了楊素芬一眼,抓起地上的破工裝,摔門跑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窗台上的空酒瓶都晃了晃。
楊素芬看着緊閉的門,緩緩舒了口氣。她拿起那件被鄭建軍嫌棄的破工裝,翻出針線筐裏的碎布,開始一針一線地補那兩個破洞。
針腳不算細密,卻扎得很穩。
她知道,想讓這些被慣壞的兒子真正“成人”,比在賽場上扇贏對手可難多了。但沒關系,她有的是耐心。
至於那件天藍色的確良……楊素芬嘴角勾了勾。等她這個臨時工的工資發下來,先給老五美玲扯塊料子做襯衫——這女兒,該穿件新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