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這個解釋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趙琳老家確實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偶爾會托關系找來,她又是那種在外人面前極其好強、重情義的性格,能幫的忙總會順手幫一下。他雖然覺得把這樣一個“關系戶”直接放在總裁助理這麼重要的位置上有些欠妥,但出於對趙琳處事能力的信任,以及那點不願在公開場合反駁她的遷就,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默認了她的決定。
現在,坐在這冰冷的雨夜長椅上,回想起當時她那略帶敷衍的笑容和那個含糊的“遠房親戚”的說法,陳陽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骨縫裏鑽出來。
遠房親戚?
什麼樣的遠房親戚,值得她不惜打破公司用人原則,力排衆議將一個考核墊底的人硬塞進來?
什麼樣的遠房親戚,值得她如此精心“照顧”,甚至不惜一次次對他撒謊,模糊所有的邊界?
那所謂的“親戚托付”,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精心編織的、用來搪塞他的借口!
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又灌了一口冰水,試圖壓下喉嚨裏的哽咽。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那些被忽略的細節便爭先恐後地涌出,帶着新的、殘酷的意味。
就在三個月前,一年一度的行業科技創新峰會舉行,那是拓展人脈、洽談合作的重要場合。不巧的是,那幾天正好是他術後例行復查的時間,檢查項目多,身體反應也有些大,容易疲憊。他怕撐不住整場峰會,便跟趙琳商量:“這次峰會我就不去了,身體有點吃不消,你代表公司去吧。”
趙琳當時滿口答應:“好,你安心休息,那邊交給我。”
然而,第二天,他正在醫院排隊等待檢查時,隨手點開了公司的高管群。裏面已經炸開了鍋,紛紛在刷“趙總威武!”“趙總帶小助理氣場全開!”。
他點開同事發的幾張現場照片——趙琳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裝套裙,正在台上侃侃而談,自信飛揚。而台下第一排,緊挨着她的座位旁,坐着的正是那個入職沒多久、還帶着幾分學生氣的張磊。
這沒什麼,帶助理參會很正常。
但當他繼續往下翻,看到另一張抓拍的照片時,眉頭瞬間鎖緊了。
照片裏,峰會間隙,趙琳正和幾位業內大佬交談,張磊就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裏不僅拿着她的公文包,還替她端着一杯咖啡。這也沒什麼。
可重點是,張磊微微側着身子,姿態親昵地幾乎貼在趙琳身側,低着頭,像是在認真聽她說話,又像是在無形中彰顯着一種與衆不同的親密。那眼神,那姿態,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助理應有的分寸感!
當晚回家,他斟酌着用詞,還是忍不住提了出來:“琳琳,今天峰會的照片我看了。你帶張磊去見見世面挺好,不過……有時候是不是也得注意點上下級的距離?他是你的助理,不是你的……保鏢或者別的什麼。免得公司裏有些人看了,背後說閒話。”
他自認爲說得足夠委婉,甚至帶了點玩笑的口吻。
沒想到趙琳一聽,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剛才還好好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她放下手裏的平板,有些不高興地看着他。
“陳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張磊他是我助理,幫我拿包、處理些雜事,跟緊我確保隨時能響應工作需求,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到底在想什麼?怎麼現在變得這麼疑神疑鬼的?”
她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悅和一絲……被冒犯的感覺?
當時他被她這麼一嗆,雖然心裏還是覺得有些別扭,但看她反應這麼大,反而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點過於敏感了,只好無奈地擺擺手:“好好好,算我沒說,我多心了。”
……
“疑神疑鬼……”
“我想多了……”
陳陽坐在長椅上,喃喃地重復着趙琳當初的這些評價。雨水順着他的發梢滴落,流進眼睛裏,一陣酸澀。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原來,從一開始,他所有基於關心和直覺的提醒與不安,在她那裏,都早已被定性爲“疑神疑鬼”和“小題大做”。
原來,他那份小心翼翼維護着、視若珍寶的信任,在她和那個所謂的“遠房親戚”面前,是如此可笑和一廂情願。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荒誕感涌上心頭,沖得他眼眶發熱。他猛地抬起頭,任由冰涼的雨點更密集地打在臉上,試圖冷卻那幾乎要灼燒起來的痛苦。
雨水和某種溫熱的液體混合在一起,悄然從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冰冷的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