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袋很沉,四十三萬現金,都是百元大鈔,用報紙包成一捆捆的,塞得滿滿當當。孫健開車的手都在抖,面包車在夜晚的街道上畫着蛇形。
“老、老大,”他聲音發顫,“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這麼多錢……”
林炎坐在副駕駛,帆布袋放在腳邊。他沒說話,只是看着窗外飛逝的夜景。路燈的光在車窗上劃過一道道流光,像時間在流逝。
“咱們發財了!”孫健興奮得臉都紅了,“四十三萬啊!能買多少輛卡車?十輛?二十輛?還能蓋房子,娶媳婦……”
“開穩點。”林炎說。
“哦、哦!”孫健趕緊握緊方向盤,但嘴角還是咧到了耳。
車子駛回磚瓦廠時,已經是凌晨一點。院子裏還亮着燈,陳新材和阿龍阿虎在等。周小雅也沒睡,坐在堂屋門檻上,看見車燈,立刻站起來。
“怎麼樣?”陳新材迎上來。
林炎拎着帆布袋下車,往地上一放。
陳新材打開袋子,看見裏面一捆捆的鈔票,推了推眼鏡,手也抖了一下。
“四十三萬。”林炎說,“沈薇薇那三十箱和現金,按七五折結的。”
“七五折……”陳新材迅速心算,“比市場價低了二十五個百分點,但考慮到風險,這個價格可以接受。剩下的貨呢?”
“孫健聯系了兩個買家,三十五箱,按九折出手,大概能收回三十萬左右。”林炎說,“你那邊聯系深圳的買家,三十箱,八五折,二十五萬左右。總共能收回五十八萬左右。”
“扣除成本,淨賺五十萬以上。”陳新材深吸一口氣,“老大,這筆錢足夠我們買五輛新車,再招十個司機,把公司規模擴大一倍。”
“不。”林炎搖頭。
陳新材一愣。
“錢不分,但也不全投進去。”林炎說,“拿十萬出來,五萬買車,五萬招人。剩下的錢,存起來。”
“存起來?”
“對。”林炎看着他,“陳新材,你覺得我們現在最缺什麼?”
陳新材想了想:“缺車,缺人,缺客戶……”
“缺基。”林炎打斷他,“我們就像浮萍,風一吹就散。有了錢,第一件事不是擴張,而是扎下。”
“怎麼扎?”
“買地。”林炎說,“磚瓦廠是租的,隨時可能被收走。我們要有自己的地盤。不用大,但要夠用,要能守得住。”
陳新材眼睛亮了:“老大,你的意思是……”
“你明天就去打聽,附近有沒有地皮要賣。不用在市區,偏僻點沒關系,但交通要方便,地方要大,最好有圍牆,有水源。”
“明白!”陳新材點頭,“我認識國土局的人,可以打聽打聽。”
“孫健,”林炎轉向還在傻笑的孫健,“你明天繼續聯系買家,盡快把剩下的貨出手。記住,要現金,不要轉賬。”
“好嘞!”
“阿龍,阿虎。”林炎看向站在一旁的兄弟倆,“你們這兩天辛苦點,把圍牆加固,再加高半米。牆頭碎玻璃,院子後面那片樹林,砍掉一部分,開闊視野。”
“是!”
“鐵柱、大牛、二狗,你們配合阿龍阿虎,把院子裏的雜物清理淨,騰出地方停車。”
“明白!”
衆人領命而去,個個精神抖擻。五十萬的巨款像一劑強心針,讓這個小小的團隊充滿了勁。
周小雅走過來,拉了拉林炎的袖子:“你……你沒事吧?”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帶着擔憂。
“沒事。”林炎握住她的手,“去睡吧。”
“你陪我。”周小雅小聲說,臉紅了。
林炎愣了愣,然後點頭:“好。”
兩人走進堂屋。周小雅鋪好床,吹滅油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床上,像一層銀霜。
周小雅脫了外衣,只穿着貼身的小背心和短褲。背心是白色的,很薄,在月光下能看見裏面內衣的輪廓。短褲是淺藍色的,剛到膝蓋,露出白皙的小腿和纖細的腳踝。
她鑽進被窩,背對着林炎。
林炎也脫了外衣,躺下。傷口還有些疼,他側着身,盡量不壓到。
兩人都沒說話。屋裏很靜,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林炎。”周小雅忽然小聲說。
“嗯?”
“你……你喜歡沈薇薇嗎?”
林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沉默了幾秒。
“不喜歡。”他說。
“真的?”
“真的。”
周小雅轉過身,面對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兩汪清泉。
“那……你喜歡我嗎?”
林炎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因爲緊張而顫抖的睫毛。
“喜歡。”他說。
周小雅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她往林炎懷裏靠了靠,把頭枕在他沒受傷的肩膀上。
“那……那你以後會娶我嗎?”
“會。”
“什麼時候?”
“等這些事情了了。”
“什麼事情?”
“所有事情。”林炎說,“白毛雞,太子輝,豉油真,肥仔強……所有擋在我們面前的事。”
周小雅沉默了。她把臉埋在林炎口,聽着他的心跳。
“林炎,”她小聲說,“我怕。”
“怕什麼?”
“怕你出事。”周小雅的聲音帶着哭腔,“怕你像那些人一樣,打打,最後……”
她沒說完,但林炎懂。
“不會。”他說,聲音很堅定,“我不會出事。”
“你保證?”
“我保證。”
周小雅抱緊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很靜,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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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磚瓦廠熱鬧起來。
阿龍阿虎帶着鐵柱、大牛、二狗,開始加固圍牆。磚頭、水泥、碎玻璃,都是從鎮上買來的。叮叮當當的聲音響了一上午。
陳新材一大早就出門了,去打聽地皮的事。
孫健也出門了,去聯系買家出貨。
林炎在院子裏練功。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動作可以大一些。他赤着上身,汗水順着結實的肌肉流淌,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周小雅在廚房做飯,時不時從窗戶往外看,看見林炎的身影,嘴角就揚起淺淺的笑。
上午十點,陳新材回來了,臉上帶着喜色。
“老大,找到了!”他一進門就說,“離這兒五裏地,有個廢棄的農機站要賣。占地十畝,有圍牆,有水源,還有一棟兩層的小樓。價格也合適,只要八萬!”
“八萬?”林炎停下動作,“這麼便宜?”
“農機站是集體的,早就廢棄了。站長急着出手,換錢給兒子在深圳買房。”陳新材說,“我看了,地方不錯,交通也方便,就在國道邊上。”
“去看看。”
林炎穿上衣服,和陳新材出門。周小雅追出來,塞給他兩個饅頭:“路上吃。”
農機站在國道邊上,確實很偏僻。圍牆是紅磚砌的,有兩米多高,雖然有些地方塌了,但整體還算完整。院子裏長滿了荒草,中間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牆皮剝落,窗戶玻璃碎了,但框架還在。院子後面有口水井,井水清澈。
林炎在院子裏轉了一圈。
地方夠大,十畝地,停二十輛卡車都沒問題。小樓雖然破,但修一修能住人。圍牆加固一下,就是個易守難攻的堡壘。
“買了。”他說。
“好!”陳新材興奮地推了推眼鏡,“我下午就去辦手續。”
兩人回到磚瓦廠時,孫健也回來了,一臉喜色。
“老大,貨出手了!”他壓低聲音,“三十五箱,三十萬現金,一分不少!”
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捆捆的鈔票。
“買家是誰?”林炎問。
“一個開煙酒行的老板,姓張,在厚街開了三家店。”孫健說,“我打聽過了,這人信譽不錯,跟白毛雞他們沒關系。”
“好。”林炎點頭,“錢收好,下午跟陳新材一起去買農機站。”
“買農機站?”孫健一愣,“咱們要搬家?”
“嗯。”林炎說,“這裏太小,也不安全。”
“太好了!”孫健搓着手,“農機站我見過,地方大,夠咱們折騰!”
下午,陳新材和孫健帶着錢,去辦農機站的過戶手續。林炎留在磚瓦廠,看着阿龍他們活。
圍牆已經加固了一半,碎玻璃也上了,在陽光下閃着寒光。院子後面的樹林砍掉了一大片,視野開闊了許多。
阿龍完活,走過來,遞給林炎一煙。
林炎擺手:“不抽。”
阿龍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林老板,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咱們這次動了肥仔強的貨,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阿龍說,“我聽說,肥仔強這個人,表面粗,心裏細。他丟了這麼多貨和錢,一定會查。查到咱們頭上,是遲早的事。”
“我知道。”
“那咱們得早做準備。”阿龍彈了彈煙灰,“農機站地方大,但也不好守。我建議,在圍牆上裝鐵絲網,院子裏養幾條狗,再弄幾個瞭望台。”
“瞭望台?”
“對。”阿龍說,“我在部隊待過,這種地方,視野最重要。在樓頂和圍牆四角建瞭望台,派人輪流值班,一旦有情況,馬上能發現。”
林炎想了想:“好,你負責弄。”
“還有,”阿龍壓低聲音,“咱們得弄幾把真家夥。”
林炎眼神一凝:“槍?”
“對。”阿龍點頭,“鋼管砍刀對付小混混可以,但對付肥仔強那種人,不夠看。我認識一個雲南來的退伍兵,他有門路,能搞到黑星。”
黑星,式的俗稱。
林炎沉默了幾秒。
用槍,性質就變了。但現在的情況,不用槍,可能守不住。
“能搞到幾把?”
“最少兩把,管夠。”阿龍說,“但要這個數。”
他伸出五手指。
“五萬?”
“嗯。”
林炎想了想:“等農機站買下來,我給你錢。”
“好。”阿龍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林老板,你放心。我阿龍既然跟了你,就會把事辦好。”
“謝了。”
“不用謝。”阿龍咧嘴笑,“薇薇姐對我有恩。她讓我幫你,我就幫你。”
林炎看着他:“你跟她很久了?”
“三年。”阿龍說,“我退伍回來,找不到工作,在工地搬磚。薇薇姐把我招去當保安,後來讓我跟着她做事。她救過我妹妹的命。”
“妹?”
“白血病。”阿龍聲音低了些,“薇薇姐出的醫藥費。”
林炎沒再問。
每個人都有故事。沈薇薇有,阿龍有,他也有。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沈薇薇從車上下來。
她今天穿了身米色的風衣,裏面是件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是條深色牛仔褲,腳上是雙棕色短靴。頭發扎成馬尾,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練利落。
看見林炎,她走過來。
“聽說你買了個農機站?”她開門見山。
“消息真靈通。”
“在莞城,我想知道的事,不難知道。”沈薇薇笑了笑,“地方不錯,就是偏了點。”
“偏點好,清靜。”
“也是。”沈薇薇從風衣口袋裏掏出個信封,遞過來,“這個,給你。”
林炎接過,打開。裏面是幾張照片,還有一些文件。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禿頂,挺着啤酒肚,正摟着個年輕女人從酒店出來。女人很漂亮,但明顯不是他老婆。
“這是肥仔強的財務,叫阿財。”沈薇薇說,“他管着肥仔強所有的賬。這些照片,是他跟小三開房的證據。”
林炎翻看文件,是一些賬目復印件,記錄了肥仔強走私香煙的流水,數目巨大。
“這些東西,足夠讓肥仔強進去蹲幾年。”沈薇薇說,“但我建議你現在別用。”
“爲什麼?”
“因爲肥仔強還有用。”沈薇薇點了支煙,深吸一口,“太子輝和豉油真現在盯着他,三方互相牽制。如果你現在把肥仔強搞垮,太子輝和豉油真就會騰出手來對付你。”
林炎明白了:“你想讓我用這些牽制肥仔強?”
“對。”沈薇薇彈了彈煙灰,“把這些東西復印一份,寄給肥仔強。告訴他,貨是你拿的,錢是你收的。但如果他敢動你,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警察局。”
“他會信?”
“他不得不信。”沈薇薇冷笑,“肥仔強這個人,最怕兩件事:一是警察,二是老婆。這些照片和賬本,足夠讓他老婆跟他鬧,也足夠讓警察請他喝茶。”
林炎看着手裏的東西,心裏對沈薇薇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層。
這個女人,太聰明,也太狠。
“你爲什麼要幫我這麼多?”他問。
沈薇薇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爲我妹妹。”
“沈小雪?”
“嗯。”沈薇薇看着遠方,眼神有些空洞,“她死的時候,十九歲,跟你差不多大。如果她還活着,現在也該談戀愛,結婚,生孩子了。”
她轉過頭,看着林炎:“所以你明白了嗎?我幫你,不只是,也不只是報仇。我是想看看,像你這樣的人,能不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比我妹妹更遠,更好。”
林炎沒說話。
“好了,東西給你了,怎麼用,你自己決定。”沈薇薇掐滅煙,“我走了。”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
“對了,還有個消息。”她說,“白毛雞和太子輝、豉油真談崩了。昨晚在虎門又打了一架,死了三個。現在三方徹底撕破臉,白毛雞放話,誰幫他滅了太子輝和豉油真,他就把東坑一半的地盤讓出來。”
林炎眼神一凝。
東坑一半的地盤,那是多大的誘惑。
“肥仔強肯定動心了。”沈薇薇說,“所以,他現在沒空管你。但等他把太子輝和豉油真收拾了,下一個就是你。”
“我明白。”
“抓緊時間。”沈薇薇說完,轉身上車。
車子駛離,消失在塵土中。
林炎站在院子裏,看着手裏的信封。
照片上的阿財笑得很開心,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的棋子。
他收起信封,走進堂屋。
周小雅正在縫衣服,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裏的活:“沈薇薇走了?”
“嗯。”
“她……她找你什麼事?”
“送了份禮。”林炎說。
周小雅咬了咬嘴唇,沒再問。她拿起衣服繼續縫,但針腳明顯亂了。
林炎走到她身邊,坐下。
“周小雅。”
“嗯?”
“等農機站弄好了,咱們就搬過去。”林炎說,“那裏地方大,你可以種點菜,養幾只雞。”
周小雅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那我可以養條狗嗎?”周小雅小聲說,“以前在老家,我就想養條狗,但我媽不讓,說費糧食。”
“可以。”林炎說,“養兩條,看家。”
周小雅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這時,陳新材和孫健回來了,臉上都帶着喜色。
“老大,辦妥了!”孫健揮舞着手裏的文件,“農機站是咱們的了!”
陳新材推了推眼鏡:“手續都齊了,錢也付了。這是房產證,這是土地證。”
林炎接過文件,看了看,點點頭。
“明天開始搬家。”他說,“阿龍,你帶人先把農機站收拾出來。孫健,你去買床鋪被褥,還有鍋碗瓢盆。陳新材,你負責規劃,哪裏停車,哪裏住人,哪裏辦公,都要安排好。”
“明白!”
衆人領命而去。
周小雅看着林炎,小聲問:“我……我能做什麼?”
林炎看着她,想了想:“你把家裏收拾好,該打包的打包。還有,晚飯多做點,慶祝一下。”
“好!”周小雅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晚飯很豐盛。周小雅做了八個菜,有魚有肉,還有一鍋老母雞湯。九個人圍坐在院子裏,吃得熱熱鬧鬧。
孫健喝了點酒,臉紅紅的,拍着桌子說:“等搬了家,咱們就是正經公司了!得起個響亮的名字!叫……叫‘炎龍貨運’怎麼樣?老大叫林炎,咱們就是龍!”
大牛和二狗起哄:“好!炎龍貨運,霸氣!”
陳新材比較理性:“名字可以再斟酌。不過當務之急是去工商局注冊,把公司正規化。”
阿龍和阿虎話不多,但喝酒很爽快,一杯接一杯。
鐵柱埋頭吃飯,一碗接一碗。
周小雅不停地給大家夾菜,臉上帶着笑。
林炎看着這一幕,心裏很暖。
這是他的家,他的兄弟,他的女人。
他要守住。
不僅要守住,還要讓它變得更大,更強。
夜深了,衆人都睡了。
林炎躺在床上,周小雅靠在他懷裏,已經睡着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嘴唇微微張着,呼吸均勻。
林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起身,走到院子裏。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
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從頭澆下。
冷水澆在傷口上,刺疼。
但心裏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抬起頭,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要搬家了。
新的開始,也是新的挑戰。
但他不怕。
路在腳下,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