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被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聲音尖銳,像一根針,刺破了趙琳用疲憊和強裝鎮定編織出的脆弱外殼,嚇得她猛地一顫。
她目光有些呆滯地看向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周婷。
這個時候接到周婷的電話,她的心情復雜難言。一方面,昨夜正是周婷和孫梅的在場和煽動,讓事情走向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另一方面,周婷畢竟是多年的發小,此刻打來,或許是關心,或許……能知道一點陳陽的消息?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糟糕,按下了接聽鍵。
“喂,周婷。”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周婷刻意放柔、充滿“關切”的聲音,語調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表現了擔心,又不會顯得過於急切:“琳姐,你還好吧?在公司嗎?我擔心你一晚上了。”
趙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更加酸痛的太陽穴,聲音裏透出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沙啞:“嗯,在公司。我還好……”
“那……你跟陳陽聯系上了嗎?”周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帶着試探的意味,“他昨晚……是不是特別生氣?我看他摔門走的時候,那臉色嚇死人了。”
提到陳陽,趙琳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緊,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閉上眼,苦澀地回答:“聯系不上。他關機了。微信、支付寶……所有能想到的方式,全都把我拉黑了。”
“全都拉黑了?!”周婷在電話那頭驚呼一聲,語氣誇張,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我的天哪!陳陽他……他這次怎麼這麼絕情啊?不就是喝杯酒鬧着玩嘛,至於發這麼大脾氣,還拉黑?男人有時候心眼真是比針尖還小!太較真了!”
她的話語裏,看似在替趙琳抱不平,指責陳陽,實則卻是在輕描淡寫地定性昨晚的事情——不過是“喝杯酒”、“鬧着玩”,是陳陽“心眼小”、“太較真”。這種論調,與她昨夜在包廂裏的起哄慫恿,形成了某種微妙而諷刺的呼應。
趙琳聽着,心裏那股被壓下去的委屈和一絲對陳陽“過度反應”的埋怨,又被悄然勾了起來。是啊,明明就是一場玩笑,他爲什麼要這麼不依不饒?爲什麼要做得這麼絕?
周婷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樂觀”起來,帶着一種過來人似的篤定:“不過琳姐,你也別太擔心了,真的!氣頭上嘛,男人都這樣,放狠話,耍性子。等過幾天,他氣消了,冷靜下來,肯定就好了!”
她說得言之鑿鑿,仿佛已經預見了結局。
“你們倆這麼多年的感情,誰不知道啊?一起創業,一起經歷那麼多大風大浪,陳陽病危的時候你都寸步不離地守着,這份情意是能隨便抹掉的嗎?他離不開你的!你放心,等他那股別扭勁兒過去了,肯定自己就回來了,說不定還得反過來給你道歉呢!”
周婷的這些話,像是一劑溫熱的麻醉藥,緩緩注入趙琳冰冷而惶惑的心髒。
是啊,十年了。
他們什麼苦沒吃過?什麼難沒經歷過?公司最艱難的時候,兩人擠在出租屋裏分吃一盒泡面;陳陽被查出尿毒症,病危通知書下來的時候,她覺得天都塌了,卻還是咬着牙撐住了,四處求醫,陪着他做移植手術,照顧他康復……
那麼多生死與共的坎都邁過來了,怎麼會因爲昨天一場無心的鬧劇就真的分道揚鑣呢?
陳陽他……或許真的只是一時在氣頭上吧?等他冷靜下來,想起他們之間的感情,想起過去的一切,他就會明白的,就會回來的。
電話那頭的周婷又“安慰”了趙琳幾句,反復強調着“沒事的”、“他會回來的”、“你別主動找他,晾着他”,這才仿佛放心般地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響起。
趙琳握着手機,久久沒有放下。周婷的話還在耳邊回蕩,像是一層暖昧的薄紗,暫時覆蓋了她心中那冰冷的恐慌和隱約的不安。
她甚至下意識地忽略了一個細節——周婷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你到底有沒有做錯什麼”,也沒有勸過一句“你要不要好好跟他道個歉”,所有的說辭,都在無形中強化着“陳陽錯了、陳陽小心眼、陳陽離不開你”的邏輯。
這恰恰迎合了趙琳此刻急需的心理慰藉和自我辯護。
她將手機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裏,長長地、緩慢地籲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頸似乎放鬆了一些。
是的,周婷說得有道理。
陳陽就是太較真了,原則性太強,有時候甚至顯得有些固執和不懂變通。他需要時間冷靜。
等他氣消了,想通了,自然會明白昨晚只是一場誤會,自然會回來的。他們十年的感情,怎麼可能說散就散?
這個念頭,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她終於從那種幾乎要溺斃的絕望和恐慌中,暫時掙脫了出來一絲。盡管心底深處,某個角落依然有個微弱的聲音在不安地躁動,提醒着她陳陽離去時的決絕和那雙冰冷失望的眼睛,但她選擇性地屏蔽了它。
自我安慰的僥幸心理,逐漸占據了上風。
她不能一直這樣消沉慌亂下去。她是啓航科技的總裁,公司還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處理。她必須振作起來。
像是要證明什麼,又像是要逃避什麼,她猛地坐直身體,伸手拿過桌面上堆積的文件,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投入到工作中去。
她翻開一份市場部的報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上,試圖集中精神。
然而,那些字符卻像是在跳動、模糊,根本無法進入大腦。看不了幾行,思緒就不受控制地飄遠——
他現在在哪裏?在父母家嗎?吃飯了嗎?他身體不好,生氣會不會影響恢復?他有沒有按時吃抗排異的藥?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不要想!不能想!
她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甩掉那些不該有的牽掛,手指收緊,幾乎要將手中的紙張捏皺。
她重新聚焦目光,逼着自己去閱讀報表上的數字,去分析市場趨勢,去審批采購清單……她用高強度的工作來填充每一分每一秒,試圖用忙碌來麻痹自己,來忽略心底那揮之不去、蠢蠢欲動的不安。
辦公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和鍵盤敲擊的聲音,看似恢復了往常的忙碌和高效。
只有趙琳自己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是多麼的脆弱和不堪一擊。每一次電話響起,她的心髒都會漏跳一拍;每一次辦公室門外響起腳步聲,她都忍不住抬頭望去。
她在等。
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
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回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