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後一周,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林晚舟挺着沉甸甸的肚子站在衛生院婦產科的走廊裏,手裏攥着那張胎心監護報告單——胎動減少,胎心變異差,醫生建議立即剖腹產。
“你家屬呢?需要籤字。”年輕的產科醫生看着她蒼白的臉。
“我丈夫在路上,大概還有三個小時到。”林晚舟的聲音很穩,但手心全是冷汗。
“不能等了,胎兒缺氧有風險。”醫生果斷地說,“我們先準備手術,你電話通知他盡快趕到,到了直接來手術室籤字。”
手術同意書是她自己籤的字。護士遞過筆時,她的手抖得厲害,但還是用力寫下“林晚舟”三個字。父親林建國說過,她的名字是晚上行舟的意思——晚上行舟難,但星星會指路。
現在,她要獨自駛過這片黑暗的水域。
進手術室前,她給陳默發了最後一條短信:“進手術室了,醫生說孩子缺氧。到了直接來籤字。”
麻藥從脊椎注入時,她感到一陣冰冷的蔓延。下半身漸漸失去知覺,只有意識還清醒着。她能聽見器械碰撞的聲音,能感覺到肚子被劃開,但沒有痛感,只有一種奇異的拉扯感。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手術室的安靜。
“是個女孩!六斤四兩!”護士的聲音帶着喜悅,“臍帶繞頸兩圈,怪不得缺氧。不過現在好了,很健康。”
林晚舟的眼淚涌了出來。她想看看孩子,但視線模糊,只聽見護士說:“先送新生兒室觀察24小時,沒問題再抱給你。”
推出手術室時,她看見了陳默。他滿臉焦急,額頭上全是汗,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晚舟!”他沖過來握住她的手,“你怎麼樣?孩子呢?”
“我沒事……孩子送去觀察了。”她的聲音虛弱。
陳默的手很暖,但她的心是涼的。在最需要的時候,他不在。雖然趕上了籤字,但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已經深深烙在心裏。
病房是三人間,她靠窗。麻藥漸漸退去,刀口的疼痛開始清晰起來,像有一把鈍刀在肚子裏慢慢割。護士拿來沙袋壓在她肚子上,說是幫助收縮,那重量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下午,王秀英提着保溫桶來了。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哎喲,我的大孫女呢?讓看看!”
“在新生兒室觀察。”陳默小聲說。
王秀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來:“女孩也好,女孩貼心。”她掀開保溫桶蓋子,一股濃鬱的雞湯味飄出來,“我燉了一上午的雞湯,快趁熱喝。剖腹產傷元氣,得好好補。”
雞湯很油,黃澄澄的油花漂了厚厚一層。林晚舟沒胃口,但婆婆殷切地看着,她勉強喝了幾口。
“醫藥費花了多少?”王秀英果然問了。
“預交了五千,多退少補。”陳默說。
“這麼貴?”王秀英聲音拔高,“順產不是才兩三千嗎?”
“孩子缺氧,必須剖。”陳默解釋。
王秀英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兒媳婦蒼白的臉,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就是這碗雞湯,讓林晚舟遭了罪。
當天夜裏,她開始漲。兩個房硬得像石頭,一碰就疼,還發着低燒。她疼得睡不着,咬着被角小聲呻吟。
陳默被驚醒,慌慌張張去叫護士。護士來了看了看,說:“讓孩子多吸,吸通了就好了。”
可孩子還在新生兒室。王秀英急中生智:“讓晚舟自己擠,或者讓陳默……”
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白。林晚舟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強撐着坐起來,背對着丈夫和婆婆,解開衣服,用手擠。可腺管堵得厲害,擠了半天只出來幾滴黃黃的初,疼得她額頭冒汗。
“這樣不行。”王秀英皺眉,“要不我去問問,有沒有吸器借一個?”
就在這時,林晚舟想起生產前陳默舅媽送的那個包裹——她生二胎時用過的吸器,還有一些舊衣服,說是給未來侄孫的禮物。
“抽屜裏……有吸器。”她虛弱地說。
陳默翻出那個用塑料袋包着的吸器,已經有些舊了,但還能用。消毒後,林晚舟試了試。剛開始還是疼,但慢慢地,堵塞的腺管通了,汁順暢地流出來。
看着瓶裏漸漸增多的汁,她忽然想哭。不是感動,而是悲哀——在最無助的時候,幫她的不是丈夫,不是婆婆,而是一個二手吸器。
第二天,孩子抱出來了。小小的一團,閉着眼睛,小臉紅撲撲的。林晚舟第一次哺,依然疼得直吸氣,但看着女兒用力吮吸的樣子,覺得一切都值了。
醫藥費結賬時,總共花了五千二。因爲是職工醫保,報銷了兩千多,實際自付三千。林晚舟刷了自己的卡——那裏面是她工作一年攢下的錢。
陳默要把錢給她,她搖搖頭:“不用,我夠。”
不是賭氣,是真的不需要了。從籤手術同意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以後的路,要靠自己走。
住院的第五天,醫生說可以出院了。王秀英早早叫好了面包車:“晚舟,跟我回家坐月子。家裏都收拾好了。”
林晚舟看向匆匆趕來的母親。蘇桂蘭推着林建國的輪椅,父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看見外孫女時,眼睛亮得驚人。
“寧寧……”他輕聲喚着,顫抖的手想摸摸孩子,又怕自己手太粗糙。
“爸,您給起的名字,林寧。”林晚舟把孩子抱到他面前。
“好……好……”林建國笑了,笑容虛弱但滿足,“像你……像你小時候……”
蘇桂蘭站在丈夫身後,眼圈紅紅的:“晚舟,跟你婆婆回去,好好坐月子。你爸這邊有我呢。”
“媽,您別太累……”
“媽知道。”蘇桂蘭抱了抱女兒,在她耳邊小聲說,“媽讓你表妹去幫忙。你小姨家的娟子,二十二了,還沒結婚,正好有空。她明天就去你婆家。”
林晚舟愣了下,想拒絕,但看着母親擔憂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就這樣,她抱着女兒,坐上了去婆家的車。陳默坐在旁邊,一路上小心翼翼護着她們母女。
車窗外,田野飛快後退。林晚舟回頭,看見母親推着父親的輪椅,站在衛生院門口,身影越來越小。
她抱緊懷裏的女兒。
新生活開始了。
可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另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