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天。
林晚在晨光中醒來,手指下意識地撫過小腹。那裏依然平坦,但觸感已有了微妙的不同——不是凸起,而是一種更堅實的、內在的飽滿感,像土壤下蓄勢待發的種子。她已經懷孕近四周,晨吐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對某些氣味的異常敏感:艾拉煮草藥時的苦香、廚房裏烘烤谷物的焦香、甚至草原雨後泥土的腥氣,都會在她鼻腔裏放大數倍,引發一陣短暫的頭暈。
她起身,床鋪是安全區居民爲她準備的——一個簡單的木架床,鋪着燥的稻草和粗布床單。房間很小,但有窗戶,能看見中央廣場和高塔。這是老婦人特意安排的,說是“給新生命安靜的開始”。
安全區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節奏。白天,人們各司其職:照料菜園、修理建築、制作工具、訓練防御。夜晚,圍牆上的哨崗加倍,瞭望塔的燈火徹夜不熄。羊群在第一百天那夜的示威後,恢復了“正常”——白天安靜吃草,夜晚在草原邊緣遊蕩,偶爾有站立的異常行爲,但再沒有靠近圍牆。
威脅懸而未決,但常必須繼續。
林晚穿上衣服——安全區居民的棉麻服裝,寬大舒適。她對着牆上掛着的小銅鏡整理頭發,鏡中的臉比一個月前圓潤了些,眼下仍有陰影,但眼神裏多了些別的東西:一種沉澱下來的堅韌,還有深藏的、只屬於母親的溫柔。
她推開房門,走進清晨的走廊。安全區的建築大多是單層或雙層結構,用本地石材和木材建造,風格古樸實用。走廊兩側的牆壁上,居民們陸續開始繪制新的壁畫——不是宗教或歷史,而是實用知識:如何識別可食用植物,如何制作陷阱,如何使用弓箭。林晚看見一個少年正在畫拉弓的分解動作,旁邊用炭筆標注着簡單的數字:1、2、3。
語言不通,數字和圖畫成了通用語言。
中央廣場上已經有人開始工作。艾拉帶着幾個婦女在石磨前磨谷物,老吳和幾個男人在修理一輛手推車——他們打算去更遠的樹林收集木材。趙峰站在瞭望塔下,正和兩個安全區的年輕人用手勢交流防守策略。
看到林晚,趙峰結束了交談,朝她走來。“昨晚平靜。”他用手勢配合簡單音節,“羊群在五百米外,沒有異常。”
林晚點頭。她已經能基本理解安全區居民的手勢系統,雖然還不能流暢使用。“菜園今天要澆水,下午我想去倉庫清點剩下的藥品。”
“我陪你去。”趙峰說,然後猶豫了一下,“林姐,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這個問題他每天早晨都會問,語氣裏有關切,也有試探。林晚知道他在指什麼——懷孕的事,除了艾拉,她還沒告訴任何人,包括趙峰。但身體的細微變化很難完全隱藏。
“還好。”她簡短回答,轉身走向廚房。
早餐是烤餅和野菜湯,外加一小碟風果脯。林晚坐在長桌邊,和幾個安全區的婦女一起用餐。她們用簡單的音節交談,偶爾夾雜手勢,話題無非是天氣、工作、孩子。一個叫米拉的年輕母親抱着她的嬰兒——一個六個月大的男孩,正在長牙,流着口水咿呀學語。
米拉注意到林晚的目光,笑着把嬰兒遞過來。林晚小心接過,孩子很輕,身上有香和淨的布草味。他睜着圓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抓住她的一縷頭發。
“納伊。”米拉指着嬰兒說,這是他的名字。
“納伊。”林晚重復,笨拙地搖晃手臂。嬰兒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
這一刻的平凡溫馨幾乎讓她忘記外面世界的殘酷。幾乎。
飯後,林晚去菜園。安全區的菜園在圍牆內東南角,面積不大但規劃整齊:成壟的綠葉蔬菜、攀架的豆類、幾棵果樹。幾個老人正在除草,動作緩慢但細致。見到林晚,他們點頭示意,繼續工作。
林晚蹲在一壟蘿卜旁,檢查葉片是否有蟲害。陽光溫和,土壤溼潤,一切井然有序。她的手無意識地搭在小腹上,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她在這個末世堡壘裏孕育新生命,而這個孩子可能永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曾經是什麼樣子,可能永遠要活在圍牆和羊群的陰影下。
“林阿姨!”
朵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女孩跑過來,手裏拿着她的小畫本和炭筆。“你看,我畫了新畫!”
林晚接過畫本。最新一頁畫的是安全區的全景:圍牆、建築、菜園,還有高塔。但在天空上,朵朵畫了許多銀色的線條,像流星,又像……某種信號。在圍牆外,她畫了羊群,但羊群中間站着一個高大的人影,人影是空白的,沒有臉,但手臂上畫着發光的紋路。
“這是誰?”林晚指着那個人影。
“陳叔叔。”朵朵理所當然地說,“他在外面,和羊在一起。”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麼知道的?”
“我夢見的。”朵朵小聲說,“好多天了。陳叔叔站在羊群中間,他的手臂會發光,那些羊都聽他的話。他說……他在等我長大。”
“等你長大?”
“嗯。”朵朵點頭,“他說等我長大了,要教我認星星。說天上的星星會說話,但只有他能聽懂。”
林晚抱緊女孩。朵朵的夢越來越具體,細節越來越真實。這真的是孩子的想象力嗎?還是某種……感應?
下午,林晚和趙峰去倉庫清點藥品。倉庫在地下,入口在中央建築後方,有厚重的金屬門。艾拉給了他們鑰匙——一把古老的銅鑰匙,進鎖孔時需要用力轉動。
倉庫裏陰冷燥,空氣中有灰塵和紙張的氣味。貨架排列整齊,上面分類擺放着各種物資:藥品、工具、布料、甚至還有幾箱未開封的罐頭食品,標籤已經模糊但密封完好。
趙峰檢查工具區,林晚走向藥品櫃。櫃子裏大多是基礎藥品:止痛藥、消炎藥、繃帶、消毒劑。她仔細清點,記錄在帶來的石板上。在最底層的抽屜裏,她發現了一個鐵盒,沒有標籤,鎖着。
“趙峰,來一下。”
趙峰走過來,看了看鐵盒。“需要撬開嗎?”
林晚猶豫了一下,點頭。趙峰用匕首撬開鎖扣,盒蓋彈開。
裏面不是藥品,而是文件:一疊紙質記錄,用塑料膜保護着。林晚小心取出最上面一份,標題是《基因擬態計劃 - 倫理審查報告》。
她快速瀏覽。報告詳細記錄了實驗的倫理爭議:志願者是否真正知情同意,副作用是否被充分告知,實驗失敗後的處理方案……翻到最後,她看到了籤名欄。
七個審查委員的籤名。其中六個都被劃掉了,旁邊手寫標注“已撤離”或“失蹤”。只有一個籤名清晰可辨:
倫理監督員:艾琳娜·V
艾琳娜。艾拉的真名?
報告最後一頁有手寫附注:
已失控。志願者07(陳暮)成爲唯一存活樣本,但基因穩定性存疑。建議終止,銷毀所有實驗體(包括MT-S系列)。但軍事委員會否決,要求繼續觀察,評估武器化潛力。
我選擇留下。不是爲了,是爲了那些因此誕生的生命。爲了那些將被遺忘在這裏的人們。我將保護他們,直到最後。
艾琳娜·V,孢子爆發前7天
林晚的手在顫抖。艾拉——艾琳娜——是研究所的倫理監督員。她知道一切。她選擇留下,不是爲了實驗,是爲了保護安全區的居民,那些可能被當作“實驗副產品”或“觀察對象”的人們。
“林姐,”趙峰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看這個。”
他手裏拿着另一份文件,是一張手繪的地圖。不是安全區,而是更大範圍的區域圖,標注着幾個點:安全區(標注爲“主設施”)、北面山區的“備用設施”、東面河流的“淨化站”,還有一個用紅圈標注的地方,在安全區西南方向約十公裏處,標記是“處決場”。
地圖邊緣有注解:
MT-S系列大規模處決點。孢子爆發後第30天執行,但部分實驗體逃脫,可能潛伏在地下設施。警告:該區域禁止進入。
“處決場……”林晚喃喃道,“他們試圖消滅所有實驗羊,但失敗了。那些逃脫的……”
“成了現在草原上的羊群。”趙峰接話,“而陳暮,作爲志願者07,是唯一成功的人類實驗體。所以他們要觀察他,研究他,直到……”
直到第一百天。直到完全轉變。
“艾拉知道這一切。”林晚說,“她知道陳暮是什麼,知道羊群是什麼,知道這個安全區的真相。但她選擇了保護居民,讓他們在無知中安穩生活。”
“她現在也在保護你。”趙峰看着她,“她知道你懷孕了,對嗎?”
林晚點頭。
“孩子的父親是陳暮。”趙峰的語氣平靜,“這意味着孩子可能……”
“我知道。”林晚打斷他,“艾拉給我看了記錄。50%的概率繼承擬態基因。50%的概率是正常人類。”
“如果是前者呢?”
林晚沉默了。她不知道。記錄上只寫了“可能展現早期擬態特征”,沒有具體說明。
“林姐,”趙峰走近一步,聲音放得很輕,“無論孩子是什麼,我都會保護你們。我答應過陳隊。”
他的眼神如此真誠,如此沉重。林晚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愧疚。她知道趙峰對她的感情,知道他一直在克制,在等待。但她心裏還裝着陳暮,還裝着那個墜落懸崖的身影,還裝着他無聲的“等我”。
“趙峰,”她輕聲說,“我……”
倉庫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艾拉推開門,臉上有罕見的慌亂。她快速做了一串手勢:
羊群異常。全部站立。面向西南方向。像在……等待什麼。
西南方向。處決場。
林晚和趙峰對視一眼,同時沖出倉庫。
他們爬高塔,舉起望遠鏡。草原上,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的羊,上千只,全部用後腿站立着。它們面向西南,一動不動,像一支等待命令的軍隊。那只藍絲帶綿羊站在最前方,比其他羊高出一截,它的眼睛在午後陽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
“它們在等什麼?”趙峰低聲問。
林晚看向西南方向。十公裏外,那片標注爲“處決場”的區域,天空中有奇怪的雲層聚集——不是雨雲,而是旋轉的、泛着暗銀色光澤的雲渦。
“風暴要來了。”她說,“但不是普通的風暴。”
傍晚,安全區召開緊急會議。中央大廳裏,所有人聚集:幸存者,安全區居民,老人,孩子。語言障礙依然存在,但緊張的氣氛是共通的。
林晚站在大廳前方,趙峰和艾拉站在她兩側。她用最簡化的手勢,配合石板上的圖畫,傳達信息:
羊群異常。西南方向有危險。所有人準備。
她畫了一個風暴的符號,畫了站立的羊群,畫了安全區的圍牆,然後在圍牆上畫了許多小人手持武器。
防御。今夜可能襲擊。
居民們看着石板,表情從困惑變爲恐懼,再變爲決心。他們點頭,握緊拳頭。老婦人站起身,對所有人做了一個手勢:雙手握叉前,然後猛地展開——戰鬥準備。
命令傳達下去。男人們檢查武器,婦女準備醫療物資,孩子們被集中到地下室。瞭望塔上的哨崗加倍,圍牆上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個守衛。
林晚站在圍牆上,看着西南方向。那片雲渦越來越大,旋轉速度加快,雲層中偶爾閃過銀色的電光——不是閃電,更像某種能量的釋放。
她的腹部突然傳來一陣強烈的悸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顯。她按住小腹,臉色發白。
“怎麼了?”趙峰扶住她。
“孩子……在動。”林晚咬着牙說,“好像在……害怕。或者……在感應什麼。”
艾拉走過來,用手勢問:你能感覺到什麼?
林晚指向西南方向的雲渦。“那裏……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在蘇醒。”
夜幕降臨。
羊群依然站立着,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色的墓碑林。西南方向的雲渦開始向安全區移動,速度不快,但確實在靠近。雲渦所過之處,草原上的草伏倒,像被無形的力量壓垮。
晚上九點,第一聲嚎叫傳來。
不是羊叫。是更深沉、更扭曲的聲音,像人聲和獸嚎的混合,從西南方向傳來,穿過十公裏的距離,仍然清晰可聞。聲音裏有一種近乎語言的節奏,但音節破碎,充滿痛苦和憤怒。
安全區裏,所有人都聽見了。人們握緊武器,孩子們躲進母親懷裏。連安全區的狗——僅有幾只,養來看守菜園的——都匍匐在地,發出恐懼的嗚咽。
林晚感到腹中的悸動變成了一種共鳴——孩子在對那個聲音做出反應。不是恐懼,而是……熟悉?認同?
不可能。她在心裏否定這個想法。
第二聲嚎叫傳來,更近了。雲渦距離安全區不到五公裏,銀色的電光在雲層中密集閃爍,照亮了下方的草原。在那一瞬間的光明中,林晚看見了——
人影。
不是羊。是人形生物,成群結隊,從西南方向走來。它們走路的姿態扭曲,有些四肢着地爬行,有些直立行走但姿勢怪異。數量難以估計,至少有幾十,可能上百。
“那是什麼?”趙峰舉起望遠鏡,聲音緊繃,“喪屍?但動作不一樣……它們有組織,有隊形。”
林晚搶過望遠鏡。在銀色電光的閃爍中,她看清了那些“人”的樣子:身體是人類,但頭部……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扭曲變形,有些甚至長出了類似羊角的凸起。它們的眼睛全部泛着暗紅色的光。
實驗體。人類實驗體的失敗品。或者……成功品?
“MT-H系列。”她喃喃道,“人類實驗體。他們沒有全部死亡。有些活下來了,變異了,一直藏在處決場的地下設施裏。”
“現在他們出來了。”趙峰放下望遠鏡,“爲什麼是現在?”
第一百零三天。陳暮轉變後的第三天。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林晚腦中成形:如果陳暮的轉變不是終點,而是某種開始的信號呢?如果他作爲“高階擬態體”,能夠喚醒或召喚其他實驗體呢?
那個雲渦,那些嚎叫,那些行走的人形生物——都是因爲他嗎?
羊群開始移動。
不是散開,而是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那些人形生物沿着通道走來,走向安全區。它們沒有奔跑,沒有嘶吼,只是沉默地、整齊地前進。
最前方,一個人形生物特別高大。它完全直立行走,姿態比其他生物更接近人類。在銀色電光的閃爍中,林晚看見了它的臉——
不。不是它。
是他。
那張臉有陳暮的輪廓,但扭曲變形:皮膚布滿銀色的裂紋,眼睛完全是暗紅色,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火。他的手臂,上面的銀色紋路像活物般蠕動、發光。他的嘴張開,但沒有聲音發出。
但林晚聽見了。
不是通過耳朵。是通過血液,通過骨頭,通過腹中的孩子。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破碎、扭曲,但確實是陳暮的聲音:
晚晚……等我……還不夠……時間……
然後影像消失了。雲渦突然爆發,銀色的電光如瀑布般傾瀉,籠罩了那些人形生物和羊群。強光刺得所有人都閉上眼睛。
等光芒消散,草原上什麼也沒有了。
沒有羊群,沒有站立的生物,沒有雲渦。只有空曠的草原,在月光下平靜如常。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集體幻覺。
但圍牆上所有人都看見了。安全區的居民們跪倒在地,做出祈禱的手勢,臉上滿是恐懼和敬畏。幸存者們面面相覷,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林晚站在原地,手按着小腹,那裏還在悸動,但漸漸平息。
趙峰走到她身邊。“林姐,你看見了嗎?那個……那個是……”
“陳暮。”林晚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沒有死。他變成了……那個樣子。他在那裏,他在外面。他在等我。”
“等你是爲了什麼?”
林晚搖頭。她不知道。但她確定了一件事:陳暮還活着,以某種形態活着。而他剛才的“出現”,既是對她的呼喚,也是對所有人的警告。
他不是敵人。至少現在還不是。
但他也不是曾經的陳暮了。
深夜,安全區無人入睡。人們在中央大廳聚集,低聲交談,用所有能用的方式溝通:手勢、圖畫、簡單的音節。恐懼還在,但多了一種新的情緒:困惑,和對未知的好奇。
林晚獨自回到房間。她點亮油燈,坐在床邊,從懷裏拿出陳暮的紀念戒。銀色的指環在燈光下泛着冷光,內側的刻字清晰:“忠誠·榮譽·使命”。
她握緊戒指,貼在口。
腹中的孩子安靜了,像在沉睡。
窗外,草原在月光下一片寂靜。
但林晚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陳暮在等待。羊群在等待。那些從地下蘇醒的人形生物在等待。
而她的孩子,在腹中安靜生長,帶着未知的基因,繼承着父親的命運。
安穩的子結束了。
裂隙已經出現。
而真相,就像西南方向那片曾經聚集的雲渦,遙遠、危險,但終將到來。
她必須做好準備。
爲了自己,爲了孩子,爲了所有在這高牆之內生活的人們。
也爲那個在牆外等待的人。
無論他變成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