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舒意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三竿。
陽光透過輕紗窗簾,將整個房間烘得明亮又柔和。
她起身,踩着軟軟的雲朵拖鞋,腳步下意識便朝客臥邁去。
房門敞開着,床品被鋪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連邊角都被撫平了,像是昨晚從未有人住過一般。
唯有床頭的玻璃杯空了底,和垃圾桶裏那只安靜躺着的膠囊殼,在無聲地訴說着,這裏昨夜有人停留過。
另一側床頭櫃上,放着一個素白的紙袋。關舒意瞥了一眼便認出,裏面是沈欽聿昨穿的那套衣物。
昨天寫記的時候,她隱約聽見了客廳門鎖機械的提示音,應該是那個時候,有人給他送過衣服過來。
她折回自己房間,拿起手機,指尖輕敲鍵盤,給沈欽聿發去一條微信:【床頭櫃上的衣服,需要洗一下嗎?】
此時的沈氏集團會議室裏,卻透着與關舒意住處截然不同的凝重。
一場關乎車聯網芯片研發的關鍵會議正在進行,核心議題便是困擾團隊半年有餘的難題,低延時與低功耗的平衡。
這道坎跨不過去,整個便只能停滯不前。
偌大的會議室裏,幾十人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沒人敢隨意開口,連空調運作時細微的嗡鳴,都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裏。
沈欽聿坐在首位,一身白色襯衫搭配淺灰色馬甲,他面色沉靜,眉眼間無半分波瀾,周身卻散發着極低的氣壓。
主講台上,身着淺藍色襯衫的男人握着遙控器,指尖微頓,按下了切換鍵。
大屏上瞬間浮現出一張密密麻麻的數據圖,是近期通信時延與可靠性的測試結果。
而在這張圖片上上方,一排紅色字體非常醒目,通信時延低於10ms,可靠性需要達到99.999%,可下方大批量的測試數據中,偶有幾條才勉強達到了要求標準。
主講人的聲音清晰,但仔細一聽,便能聽到聲音裏帶着點顫意,滿是不安和底氣不足:“本月,我們對信號的處理算法再次進行了優化,最大程度上去減少數據傳輸和計算的延遲……”
沈欽聿只是抬眸瞥了一眼大屏上的數據,便將目光落回了面前的辦公桌。
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着籤字筆的筆身,動作看似隨意,卻透着顯而易見的不悅。
這份測試結果,顯然沒能入他的眼。
這時,桌面上的手機忽然輕輕震了震,在安靜空曠的會議室裏,這點輕微的震動聲被無限放大。
衆人下意識朝着這邊投來目光。
沈欽聿神色未變,若無其事地點開微信。
關舒意發來的消息:【床頭櫃上的衣服,需要洗一下嗎?】
男人方才因爲測試數據不滿意而蹙起的眉目,此刻肉眼可見地舒展了一下。
腦海中驟然浮現出昨夜的畫面,太陽處那細嫩的指尖帶來的柔軟觸感似乎還未完全消散,那杯自然放涼的溫水,那修剪得圓潤整齊的膠囊殼,讓他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他指尖輕動,快速回復過去:【如果方便的話,謝謝!】
發送完畢,他將手機輕輕放回桌面,再抬眼時,眼底的柔和已褪去,重新換上專注與銳利。
會議尾聲,技術部總監小心翼翼地轉頭,壓低聲音請示:“沈總,您這邊還有要補充的嗎?”
沈欽聿指尖輕點桌面,目光淡淡掃過會議室裏神色緊繃的衆人,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我不希望下階段匯報的時候,看到的還是這批數據。”
“誒,沈總放心,我們肯定抓緊時間優化。”技術總監連忙應着。
沈欽聿沒再多言,徑直起身:“散會吧,中午了,去吃午飯。”
說完,男人率先邁開長腿走出會議室,助理羅鈞見狀,連忙抱着文件夾快步跟上。
留下會議室裏一群人面面相覷,好半晌大家才敢開口。
“沈總今天這是怎麼了?轉性了?”
“是呀!今天沈總也太好說話了吧!”
“上次匯報的時候,直接罵得我們狗血淋頭,我今天都做好了被劈頭蓋臉訓斥的準備,結果就這麼輕描淡寫散會了?”
“你們看見沒?”一位坐在離沈欽聿座位不遠的員工忽然開口,“剛才沈總手機響了,我看見沈總對着手機笑了一下。”
“我也看到了,是真的笑了!”另外一位附和,“也不知道是誰給沈總發來了什麼喜訊,居然能讓沈總在這種應該甩臉子的場合笑了一下!”
衆人七嘴八舌地討論着,越說越覺得起勁。
畢竟,在他們的印象裏,沈欽聿向來是雷厲風行,不苟言笑的鐵面老板。
就剛才那種“溫和”模樣,少見得很!
沈欽聿回了辦公室,助理羅鈞已經安排人將午餐送到了辦公室。
他將菜品擺好:“沈總,吃飯了!”
“嗯。”沈欽聿去茶水區洗了手,扯了兩張手紙擦着,往用餐區走去,拉開椅子落座。
羅鈞在他對面坐下:“對了沈總,你和太太的結婚證用完了,剛才我給你放在辦公桌上了。”
“好,知道了。”沈欽聿夾了一筷子菜,就着飯吃。
羅鈞是沈欽聿從部隊帶回來的人,四年並肩作戰的戰友,又做了三年貼身助理,兩人相識整整七個年頭,私交早已超越普通上下級。
私下裏,他也沒那麼多拘謹,夾了一大塊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怎麼覺得太太看着有些眼熟,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嗯。”沈欽聿應了一聲,沒打算藏着掖着,“四年前,她去藏區參加過援建。”
一句話點醒了羅鈞,他眼睛一下子睜得,連忙咽下嘴裏的飯菜:“哦……哦,我想起來了!”
“是不是那個提起椅子就給歹徒砸上去那個?”
“嗯。”沈欽聿輕輕應了一句,夾菜的動作沒停,神色極其平淡。
“我去!”羅鈞驚得差點拍桌板了,眸子轉來轉去,嘴巴張了又張,最後湊到沈欽聿面前問:“我說沈隊,你那會兒是不是就看上人家了?不然怎麼會記這麼清楚!”
“沒有!”沈欽聿否認得脆利落。
“我不信!”羅鈞表示懷疑。
那次任務結束歸隊匯報,兄弟們圍在一塊兒,聊得熱火朝天。
有人說:“援建點那個姑娘太颯了,簡直是巾幗風範,那一椅子掄下去,直接給歹徒懵了。”
也有人說:“颯是颯,可也太沖動了!她就應該躲桌子底下,那可是二十幾個亡命徒,隨便一個反撲她,她都沒命了!”
“那又怎樣?我就佩服這份膽氣!要是人人都瞻前顧後、畏畏縮縮,遇事只想着明哲保身,那國家談何強大,民族談何振興!”
“對,我覺得也是。下次若是能在援建點碰到她,一定問她要個微信。別看她現在曬得黑乎乎的,那五官可標致得很,實打實的美人胚子!”
議論聲此起彼伏,鬧得正歡,一直靠在窗邊、沉着臉一言不發的男人,突然冷呵一聲:“任務報告都寫完了是嗎?”
他聲音不高,卻帶着懾人的威壓:“閒得慌?那一人五百個單手俯臥撐,現在就去。”
兩句話,鬧哄哄的會議室立刻靜得針落可聞。
只聽得見筆尖滑動摩挲着紙張發出的沙沙聲響。
羅鈞瞅了一眼認真吃飯的沈欽聿,不死心地追問:“沈隊,說真的,那會兒你真沒對人家姑娘動心?”
“沒有!”沈欽聿頭也沒抬,否認得依舊脆。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重情重欲的性子,更不信什麼一見鍾情的戲碼。
在他看來,愛情可有可無。
就算有,也不是驚鴻一瞥的驚豔,而是初見覺歡,久處不厭,是歲月沉澱下來的久生情。
那次任務,要真說有點兒什麼,真是單純覺得她很勇敢,是個令人刮目相看的小姑娘。
明明握着椅子腿的指尖都泛了白,身子還在微微發顫,卻愣是半步沒退,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倒是讓人記了好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