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後的那整個下午，白舒都處於一種近乎飄忽的狀態。指尖殘留的、屬於溫燁宜額前汗氣的微鹹觸感，像某種隱形的印記，烙在他的神經末梢，隨着每一次心跳，細細密密地發燙。溫燁宜似乎也刻意保持着一點距離，課間不再主動找他說話，自習課上始終低着頭，只留給他一個微微泛紅的、柔軟的耳廓側影。
這種微妙的回避，非但沒有澆熄白舒心底那簇火苗，反而像添了把柴，讓那隱秘的渴望燃燒得更加灼熱，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輪廓，計算着她每一次細微的動作，呼吸的頻率，甚至睫毛顫動的間隔。
放學的鈴聲終於敲響，像解開了一道無形的束縛。教室裏瞬間喧騰起來，桌椅碰撞聲、說笑聲、收拾書包的窸窣聲混作一團。白舒慢條斯理地整理着書本，餘光卻如精準的探針，鎖定着溫燁宜的一舉一動。
她似乎有些猶豫，磨蹭了一會兒，才背起那個印着卡通貓咪的書包，獨自走出了教室。
白舒立刻跟上，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放學的人。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粉與淡紫交織的綢緞，暖金色的光線斜斜地鋪滿校園的梧桐大道，將少年少女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溫燁宜走得不快，偶爾會停下來，抬頭看看被夕陽鍍上金邊的雲絮，或者踢一腳路邊的石子。白舒便也停下，假裝系鞋帶，或者查看手機，目光卻從未離開她。她今天扎了低馬尾，幾縷碎發柔軟地垂在頸後，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白色的校服襯衫被夕陽染上一層暖色，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肩頸線條。
走到校門口那條相對安靜的小街時，人漸漸分流。溫燁宜的腳步更加放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白舒的心跳也隨之放緩，卻跳得更加沉重，一下，一下，敲擊着腔。
機會，往往誕生於最不經意的瞬間。
溫燁宜正低頭想着什麼，沒留意腳下人行道上一塊翹起的磚石。她的腳尖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低低驚呼一聲，向前踉蹌。
幾乎在她驚呼的同時，白舒的身影已經如離弦的箭般掠出。他沒有絲毫猶豫，長臂一伸，精準地攬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她的手臂。
溫燁宜撞進了一個帶着清爽皂莢氣息和淡淡汗意的懷抱。少年的手臂並不算十分強壯，卻異常穩定有力，牢牢地將她失衡的身體箍住，帶了回來。她的臉頰猝不及防地貼上了他微微起伏的膛，隔着薄薄的校服襯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堅實肌肉的輪廓和滾燙的體溫。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世界在瞬間褪色，只剩下相貼的肌膚傳來的驚人熱度，和她耳邊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自己的。夕陽的光線從側面打來，將他們相擁，雖然只是瞬間的扶持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面上，幾乎融爲一體。
溫燁宜的大腦一片空白。鼻尖縈繞的全是他身上淨又帶着少年特有朝氣的氣息，混合着陽光和一點點運動後的微鹹。腰際他手臂的溫度透過衣料，灼燒着她的皮膚，帶來一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戰栗。她的手下意識地抵在他的口，掌心下是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噗通，噗通，震得她指尖發麻。
白舒也僵住了。溫燁宜整個人的重量短暫地倚靠在他懷裏，柔軟得不可思議。她的發頂蹭着他的下巴，傳來細密的癢意。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陽光和淡淡花果香的清新氣息，此刻濃鬱得幾乎將他淹沒。摟着她腰肢的手臂，感知到那不盈一握的纖細和驚人的柔軟度，一股強烈的電流從接觸點炸開，瞬間竄遍全身，讓他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血液瘋狂地涌向頭頂。
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攬着她腰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將她更貼近自己。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空隙也消失了。他能感覺到她前的柔軟擠壓着自己的膛，能感覺到她瞬間屏住的呼吸和微微的顫抖。
黃昏的風輕輕拂過，帶着晚春的花香，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驟然升騰的、滾燙而黏稠的曖昧空氣。街邊偶爾有自行車鈴聲掠過，遠處傳來模糊的車流聲，都成了遙遠而不相背景音。
不知過了幾秒，也許只是短短一瞬，溫燁宜先回過神來。她慌亂地掙扎了一下，白舒立刻像被燙到一樣鬆開了手，後退了小半步，手臂卻還保持着微微張開的姿勢，仿佛懷裏還殘留着她的溫度和形狀。
“對、對不起！”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聲音都帶着不自然的澀和急促。
溫燁宜的臉頰紅得快要滴血，一直蔓延到脖頸，連耳朵尖都染上了誘人的粉色。她不敢看白舒的眼睛，低着頭，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子，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沒、沒事……謝謝你，白舒。”她的聲音很小，像蚊蚋。
白舒也好不到哪裏去。他的耳紅透，脖頸上的青筋因爲剛才的緊張和此刻的激動而微微凸起。他努力平復着狂亂的心跳和呼吸，目光卻貪婪地鎖在她低垂的、染着紅暈的側臉上，看着她長長的睫毛如受驚蝶翼般顫動。
“路……路上有石頭，沒看到。”他巴巴地解釋，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溫燁宜胡亂地點點頭，終於鼓起勇氣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我……我走路不小心。”
短暫的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微妙，充滿了剛才那一撞留下的、無形的漣漪。空氣裏仿佛還彌漫着肌膚相貼的觸感和彼此紊亂的氣息。
“走吧。”白舒深吸一口氣，率先邁開腳步，卻刻意放慢了速度，與她並肩而行。這一次，距離比之前更近，手臂擺動時，偶爾會輕輕擦過她的校服衣袖。
溫燁宜也沒有拉開距離，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邊，微微低着頭，看着兩人偶爾交疊又分開的影子。
夕陽漸漸沉入遠處樓群的剪影之後，天邊的橘粉色褪去，換上更深的靛藍與紫灰。路燈尚未完全亮起，街道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暮色裏。
走過一個拐角，是一條更窄的、兩側種滿香樟樹的小巷。這裏行人稀少，更加安靜。樟樹新葉的清香在暮色中暗暗浮動。
“白舒。”溫燁宜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小巷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白舒立刻應聲，側過頭看她。暮色中，她的輪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晶晶的，像落入了最後的霞光。
溫燁宜停下腳步，從書包側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個小東西，遞到他面前。
是那顆橘子糖。
糖紙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反射着一點微光。
“這個……給你。”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和試探，“謝謝你……剛才。”
白舒的心跳，在她拿出糖的瞬間，漏跳了一拍。他看着她掌心裏那顆熟悉的、橙色的糖果，又抬頭看向她的眼睛。暮色模糊了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目光裏的柔軟，和一點點……期待？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她，低聲問：“爲什麼……又給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寂靜的小巷裏，帶着一種莫名的蠱惑。
溫燁宜的臉更紅了，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糖在掌心微微晃動。“就……就是想給你。”她別開視線，看向旁邊香樟樹黑黢黢的樹，“不喜歡嗎？”
“喜歡。”白舒幾乎是立刻回答，聲音斬釘截鐵。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拿糖，而是輕輕握住了她拿着糖的那只手。
溫燁宜的手猛地一顫，卻沒有抽回。
白舒的手指，帶着一點涼意，覆上她溫熱的手背。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同時微微一震。他慢慢收緊手指，將她的小手連同那顆糖，一起包裹在掌心。
她的手很軟，很小，在他的掌心裏微微顫抖。他能感覺到她手背細膩的皮膚，和掌心那顆糖堅硬的凸起。
這個動作，比剛才的攙扶更加親密，更加逾越了那條模糊的界線。沒有借口，沒有意外，是他主動的、明確的觸碰。
溫燁宜的呼吸屏住了，抬起頭，愕然地看着他。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幽深的火，牢牢地鎖住她，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卻讓她心悸的濃烈情緒。
“燁宜。”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啞，帶着一種近乎磨礪的質感。
溫燁宜的心髒瘋狂跳動，幾乎要跳出喉嚨。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舒握緊了她的手，感受到她的顫抖和沒有掙脫的默許。一股巨大的、近乎眩暈的狂喜和滿足感沖擊着他。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輕輕拂過她滾燙的臉頰。
指尖下的肌膚細膩柔滑，溫度灼人。這個觸碰，輕得像羽毛，卻帶着千鈞的重量。
溫燁宜的身體瞬間僵直，眼睛睜得大大的，像受驚的小鹿，卻又仿佛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她能感覺到他指尖微涼的觸感，和他目光中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專注與渴望。
小巷裏寂靜無聲，只有晚風穿過香樟樹葉的沙沙聲，和兩人交纏的、愈發急促的呼吸聲。暮色成了最好的掩護，將少年少女之間這禁忌而悸動的試探，籠罩在一片朦朧而曖昧的陰影裏。
白舒的指尖在她臉頰停留了幾秒，感受着她肌膚的顫栗和溫度。然後，他緩緩下移指腹，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她微微張開的、柔軟的唇瓣。
只是極輕的一觸，蜻蜓點水般。
溫燁宜卻像是被電擊一般，渾身猛地一顫，喉嚨裏溢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嗚咽。她終於找回了力氣，慌亂地抽回自己的手，後退了一大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顆橘子糖，從她鬆開的掌心滑落，掉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曖昧的空氣，仿佛被這一聲輕響驟然劃破。
溫燁宜的臉紅得快要燒起來，連脖頸和鎖骨都染上了羞赧的粉色。她不敢再看白舒，轉身就想跑。
“等等。”白舒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加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
溫燁宜的腳步頓住，背對着他，肩膀微微聳起。
白舒彎下腰，撿起地上那顆橘子糖，拂去上面沾着的細微塵土。然後，他走到她身後，將那顆糖，重新放進她因爲緊張而微微握起的拳頭裏。
他的指尖，再次擦過她的掌心。
“糖，別掉了。”他的聲音很近，幾乎貼着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尖，“路上小心。”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朝着小巷的另一端走去。腳步聲在寂靜中響起，沉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凌亂。
溫燁宜站在原地，背對着他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動彈。手心裏，那顆失而復得的橘子糖，還殘留着他指尖的微涼，和他掌心滾燙的溫度。唇瓣上，那羽毛般一觸即分的觸感，卻仿佛烙印般清晰。
暮色四合，小巷完全暗了下來。路燈“啪”地一聲亮起，昏黃的光暈灑在她單薄的背影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握緊了拳頭，將那顆糖，緊緊攥住。
心跳，依然快得不成樣子。
而心底某個地方，那片被小心翼翼看護的土壤，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剛才那陣裹挾着滾燙氣息與柑橘甜香的風，徹底吹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