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深處的檔案室。
燈光慘白。
沒有窗戶,只有換氣扇嗡嗡轉動的聲音。
獵鷹教官坐在鐵桌對面。
那個之前還會罵人“滾蛋”的硬漢,此刻動作輕得像是在繡花。
他推過來一張紙。
紙張很薄,邊緣帶着紅色的警示邊框。
抬頭只有黑體大字:絕密·SSS。
“籤了它。”
獵鷹把鋼筆遞過來,筆尖朝向自己,筆杆遞給秦霄。
這是下級對上級才有的禮節。
“從這一刻起,你的身份是國家機密。”
獵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股子難以掩飾的燥熱。
“你的體檢數據、模擬戰績,包括你這個人的存在,都會從普通檔案庫裏抹除。”
秦霄接過筆。
刷刷刷。
名字籤下。
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獵鷹看着那個名字,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寶。
他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
拿紙杯,接水,雙手放在秦霄面前。
“通知書要走最高層審批,這幾天可能會有專人送達,也可能會晚一點。”
獵鷹搓了搓手,那張黑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
“這幾天……委屈你了。”
秦霄端起紙杯,喝了一口。
溫的。
“不算委屈。”
他放下杯子,起身。
“比起以後在天上拼命,這點誤解不算什麼。”
秦霄轉身出門。
獵鷹站在原地,看着那個穿着廉價T恤的背影。
啪。
他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直到秦霄消失在通道盡頭,他才把手放下來,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喃喃自語。
“這哪裏是招了個學員……”
“這是招了個祖宗回來。”
……
出了體育館。
下午的太陽毒辣辣的,曬得柏油路冒油。
秦霄摸了摸褲兜。
那裏有一張疊成方塊的回執單。
那是他通往雲端的門票,也是封住他嘴巴的膠帶。
半小時後。
紅星機械廠筒子樓。
樓道裏充斥着油煙味和黴味。
剛走到二樓拐角,一片刺眼的紅色就撞進了視線。
牆上貼着一張大紅紙。
毛筆字寫得龍飛鳳舞:
【熱烈祝賀二單元302室王芳之子趙浩,金榜題名,錄取哈爾濱工業大學!】
紅紙幾乎貼到了秦霄家門口。
甚至蓋住了秦家門框上那副貼了半年的舊對聯。
這是裸的炫耀。
也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秦霄面無表情地撕掉紅紙的一角,露出自家的門牌號。
鑰匙進鎖孔。
咔噠。
門開了。
屋裏的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
劣質煙草的味道像是實質一樣,嗆得人嗓子發癢。
秦建國坐在沙發陰影裏。
腳邊的地上,全是煙頭。
他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背脊佝僂着,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
李秀蓮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眼皮腫得像核桃,顯然剛哭過。
而沙發的主位上。
二姨王芳翹着二郎腿,手裏拿着一張硬殼的紅色信封。
哈工大的錄取通知書。
她把那通知書當成了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風。
“哎喲,秦霄回來啦?”
王芳看見秦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扇得更歡了。
“這一身汗,嘛去了?工地現在還招暑期工呢?”
秦霄換了鞋。
沒理她。
徑直走到桌邊倒水。
這種無視讓王芳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她故意把那張紅彤彤的通知書拍在茶幾上。
啪。
聲音清脆。
“老秦啊,不是我說你。420分怎麼了?這年頭只要肯出力,餓不死人。”
王芳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我家浩浩雖然考上了哈工大,以後是造飛機的,但也得有人修跑道不是?”
“秦霄去學個挖掘機,以後給浩浩修跑道,這叫什麼?”
“這就叫兄弟搭配,活不累!”
說完,她自己先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秦建國沒笑。
他的臉黑得像鍋底。
突然。
他猛地抓起茶幾上的一個煙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炸裂。
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王芳的笑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李秀蓮嚇得手裏的菜盆都掉了。
“秦霄!”
秦建國站了起來,手指顫抖地指着秦霄的鼻子。
“你還有臉回來?”
“一上午不見人影,電話也不接!你是去網吧了?還是去遊戲廳了?”
“你都考成這個熊樣了,還有心思玩?”
秦建國從身後抽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宣傳單。
這是毛坦廠復讀學校的報名表。
他把紙摔在秦霄身上。
“明天就把名報了!我把老臉豁出去給你借學費!”
紙張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正好蓋在秦霄滿是灰塵的帆布鞋上。
秦霄低頭看了一眼。
沒動。
他彎腰,把那張報名表撿了起來。
動作很慢。
“我不復讀。”
秦霄把紙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有去處。”
秦建國氣笑了。
“你有去處?你能有什麼去處?除了網吧你還認識路嗎?”
“還是說你想去當盲流?”
王芳在一旁陰陽怪氣地嘴:
“哎呀老秦,孩子大了有主意了。說不定人家是想去電子廠打螺絲呢,那也不錯,一個月兩千塊,包吃包住。”
她拿着通知書在桌上敲得咚咚響。
“總比在家啃老強,你說是不是?”
秦霄轉過頭。
看着王芳。
那種眼神很淡,像是在看路邊的石頭。
“哈工大,飛行器設計與工程專業。”
秦霄念出了通知書上的字。
王芳一愣,隨即得意地挺起膛。
“那是!全省前五十才能進!以後那是國家棟梁,造戰鬥機的!”
“嗯。”
秦霄點點頭。
“挺好。”
“以後讓他把起落架設計結實點。”
王芳懵了。
“什麼意思?”
秦霄沒解釋。
他轉過身,不再看這一屋子的鬧劇。
“爸,媽,我累了。”
“吃飯不用叫我。”
說完,他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反鎖。
隔絕了外面的咆哮和嘲諷。
秦霄靠在門板上,從兜裏掏出那張回執單。
上面只有一個編號:**FALCON-001**。
造飛機?
那是地勤和工程師的事。
而我。
是駕馭它們的神。
門外,王芳的聲音尖銳刺耳:
“老秦你看看!這就叫死豬不怕開水燙!還起落架?他見過飛機嗎他!”
“真是瘋了!”
秦霄把回執單夾進一本舊書裏。
他走到窗前,看着遠處的天空。
那裏有一架民航客機劃過,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
還要忍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