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
狀元樓門口,那輛掛着白色軍牌的猛士越野車,早已消失在車流盡頭。
空氣裏,還殘留着一絲輪胎摩擦的焦糊味。
高三(七)班的同學們,像一尊尊石雕,僵在原地。
張偉張着嘴,忘了自己剛剛吹噓的投行未來。
劉麗臉上的譏笑,還凝固在嘴角。
體育委員蹲在地上,正徒勞地想用手機燈光照亮下水道的格柵。
那把嶄新的本田思域車鑰匙,靜靜地躺在污泥裏。
像一個笑話。
林婉兒站在人群中。
她看着那輛軍車消失的方向,清澈的眼眸裏,是前所未有的迷茫。
開飛機的。
我不開四個輪子的。
太慢。
秦霄的話,一遍遍在她腦子裏回響。
她不信。
一個考420分的人,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
可那輛軍車,那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還有那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
一切都在告訴她。
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超出了她的認知。
她攥緊了手裏的提包。
不行。
她必須去問個清楚。
林婉兒轉身。
沒有理會任何同學的呼喊。
她快步走向紅星機械廠的家屬院。
……
秦家。
屋裏燈火通明。
校長張建民和一衆老師,已經灰溜溜地走了。
地上那些慰問品,牛、水果,堆得像小山。
牆上那塊【航空之家,無上光榮】的牌匾,在燈光下閃着金光。
秦建國和李秀蓮坐在沙發上,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秦建國手裏捧着那個大紅袍茶葉罐,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李秀蓮過去開門。
“婉兒?”
門口站着的,是林婉兒。
她額頭上帶着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阿姨,叔叔。”林婉兒擠出一個笑容。
“快進來!快進來!”李秀蓮熱情地把她拉進屋。
秦建國也站了起來,臉上滿是自豪。“婉兒啊,來坐!”
林婉兒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從房間裏走出來的秦霄身上。
他剛從軍區總院復檢回來,身上還穿着那件簡單的T恤。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
她從自己的提包裏,拿出一疊厚厚的、用燕尾夾夾好的筆記。
每一頁,都寫滿了娟秀工整的字跡。
這是她整個高三的心血,是她考上清華的資本。
“秦霄。”
她把筆記放在茶幾上。
“這是我的筆記,物理和數學的,所有考點和題型都在裏面。”
秦建國和李秀蓮對視一眼,沒說話。
林婉兒看着秦霄,語氣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優越感。
“現在開始準備,還來得及。”
“明年,憑你的聰明,考個一本沒問題。”
“不要再……折騰那些沒用的了。”
她以爲,秦霄會感激。
至少,會有一絲動容。
秦霄甚至沒有看那疊筆記一眼。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
“不用了。”
三個字。
林婉兒愣住了。
“爲什麼?”
秦霄沒回答,轉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沒關。
林婉兒咬了咬嘴唇,跟了進去。
她想看看,這個“不學無術”的家夥,到底在什麼。
秦霄的房間很小,也很簡單。
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舊書桌。
林婉兒的目光,落在了書桌上。
然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桌上沒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也沒有任何高三復習資料。
取而代之的。
是一本攤開的,封面印着戰鬥機剖面圖的書。
書名是——《空氣動力學與飛行力學》。
旁邊還摞着幾本。
《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熱力學分析》。
《現代空戰戰術導論》。
《J-10戰機機動飛行動作詳解》。
林婉兒感覺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
這些書,她連名字都念不順。
每一個字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就像天書。
她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裏那份,被她視若珍寶的清華筆記。
上面畫着受力分析圖,寫着函數解法。
在這一刻。
顯得那麼可笑。
像小學生的塗鴉。
林婉兒不服。
一種強烈的不服輸,從心底涌了上來。
她從自己的筆記裏,迅速抽出一張紙。
“唰唰唰。”
她在紙上,寫下了一道她準備物理競賽時的壓軸題。
一道關於帶電粒子在復合磁場中運動的難題。
當年,她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才解出來。
“這道題,你做做看。”
她把紙推到秦霄面前,像一個發起挑戰的將軍。
這是她最擅長的領域。
她要在這裏,擊敗他。
秦霄的目光從書上移開。
落在了那張紙上。
只掃了一眼。
不到一秒。
他開口。
“答案是4/3π。”
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婉兒的瞳孔瞬間放大。
“不……不可能!”
她下意識地反駁,“你怎麼可能這麼快!解題過程呢?”
“過程?”
秦霄終於正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還沒入門的學徒。
“你的解題思路,是先建立坐標系,然後用洛倫茲力公式和牛頓第二定律聯立,再通過幾何關系求解周期和半徑,最後計算運動時間,對嗎?”
林婉兒下意識地點頭。
全校只有她能解出的題,他怎麼會知道思路?
“太慢了。”
秦霄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幾個簡單的矢量箭頭。
“飛行員的速算,要求在0.1秒內心算出彈道和提前量。”
“戰場上,沒有時間讓你去寫公式。”
“這種問題,本質上就是個空間軌跡的幾何問題。”
他指着紙上的圖。
“你的方法,是學院派的笨辦法。”
笨……辦法?
林婉兒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
她,清華大學的高材生,全校第一的學霸。
在她最引以爲傲的物理領域。
被人說……用的是笨辦法?
屈辱。
憤怒。
還有一絲無法抑制的挫敗感。
“你!”
她氣得說不出話,臉頰漲得通紅。
“你到底……你到底被什麼學校錄取了!”
“爲什麼會有軍車來接你!爲什麼他們要對你敬禮!”
她像一只被惹怒的小貓,把所有問題都吼了出來。
她的目光,像雷達一樣在房間裏搜索。
最後。
定格在了桌角那個紅色的信封上。
信封的封面上,燙金的國徽,和特招的藍色印章,刺痛了她的眼睛。
就是這個!
一定是這個!
林婉兒像是找到了答案,下意識地伸出手,要去拿那個信封。
她想看。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秦霄如此狂妄。
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個信封。
一只手,比她更快。
“啪。”
秦霄的手,按在了信封上。
不大,卻穩如泰山。
林婉兒的手指,碰到了他微涼的手背,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她抬起頭。
對上了秦霄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保密條例。”
秦霄開口。
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看着眼前這位天之驕女,這位無數人追捧的學霸校花。
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的政審級別,不夠。”
“不能看。”
林婉兒徹底僵住了。
她的手,還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政審級別……不夠?
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瞬間擊碎了她所有的驕傲。
她,林婉兒,從小到大的優等生,清華大學的預備學子。
居然……連看一眼別人錄取通知書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臉,“唰”的一下,從耳紅到了脖子。
是羞的。
也是氣的。
“你!”
林婉兒猛地跺了一下腳。
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