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裏的風吟小築，似乎比往更添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張海在院子裏慢悠悠地打着一段不知名的養生拳，動作有些生疏，但神情專注。安然則坐在老槐樹下，面前攤開着她的素描本和色卡，正對着一縷穿過葉隙的光線，比對着一小塊靛藍染布的色樣，偶爾抬頭望一眼涼亭的檐角，在紙上記下幾筆。
林風照例開了直播。經過昨安然加盟和《稻香》片段引發的熱議，直播間在線人數穩定在八百人左右，比前幾天又上了一個台階。彈幕裏除了常問候和催更《稻香》完整版的，也多了不少關於院子軟裝改造的討論，不少觀衆對安然的設計理念很感興趣。
林風今天沒安排重體力活，主要是在查漏補缺，做一些細致的維護工作。他拎着一小桶清水和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涼亭木柱上可能殘留的灰塵，以及那塊“采菊東籬下”木匾的邊緣。陽光斜照，木紋在溼潤後顯得更加溫潤深沉。
“大家早上好。”林風一邊擦拭，一邊對着夾在衣領上的麥克風說道，“昨天安然老師來了之後，給我們提了很多專業建議。接下來院子的一些細節會慢慢調整，可能每天都會有點小變化。改造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審美和體驗上的優化，需要慢慢琢磨。”
彈幕紛紛回應：
“期待！小姐姐一看就很專業！”
“院子已經很好看了，再優化豈不是要成仙境？”
“主播，安然小姐姐能出鏡聊聊設計思路嗎？想聽！”
“《稻香》！《稻香》！今天能等到完整版嗎？”
“同求《稻香》，昨晚那段旋律在我腦子裏循環一宿了。”
“主播擦牌子的樣子好認真，像在對待文物。”
林風笑了笑：“安然在忙，等她有階段性成果了，再請她和大家分享。《稻香》的完整版我也在整理，感覺還差一點火候，不能倉促拿出來，大家再給我點時間。” 他頓了頓，看着木匾上的字，“至於這個牌子……掛上去了，就得負責。木頭怕怕裂，定期維護一下，希望能保留久一點。”
他語氣平淡，卻透着一種珍而重之的態度。這種態度感染了一些觀衆。
“主播對待自己的作品真的好認真。”
“是啊，院子、歌曲、還有這些字，都是作品。”
“說到作品……主播，有個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一條帶着些許猶豫色彩的彈幕飄過，ID叫“法海不懂愛”。
林風剛好擦完一邊，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瞥見這條彈幕，隨口道：“沒事，你說。”
“法海不懂愛”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繼續發道：“主播你現在直播紅了，歌也紅了，有沒有想過版權的問題？《平凡之路》和《稻香》這種級別的歌，萬一……我是說萬一，被別人抄襲了，或者搶先注冊了版權，怎麼辦？”
這條彈幕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漣漪。
“對啊！版權！這是個大事！”
“差點忘了這茬，現在什麼人都有，主播得保護好自己的心血！”
“尤其是《稻香》，旋律這麼抓耳，太容易被‘借鑑’了。”
“主播趕緊去注冊版權啊！”
“怎麼注冊？復雜嗎？要很多錢嗎？”
“好像挺麻煩的，要找代理吧？”
“也不一定，現在有線上平台可以諮詢。”
彈幕一下子從休閒討論轉向了略帶焦灼的提醒。許多觀衆是真心爲林風着想，他們見證了這些作品從無到有，自然不希望創作者的心血被竊取或陷入。
林風擦拭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版權？
這個詞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爲偶爾會在新聞裏看到某某歌手版權，陌生是因爲他從未真正把它和自己聯系起來。之前負債累累，掙扎求存，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如何把院子弄好，如何完成系統任務。音樂，更像是系統賦予的、用來打破困境的工具，或者說，是他情感表達的一個意外出口。他沉浸在創作和演唱帶來的共鳴與釋放中，卻還沒來得及思考這些“產物”在法律和商業層面的意義。
“法海不懂愛”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讓他驟然清醒。
是啊，這些歌……《平凡之路》是系統獎勵，但在這個世界，它就是從他林風這裏首次面世的。《稻香》的片段也是他哼唱出來的。如果真有人覬覦，仿照旋律填上別的詞，或者稍微改動一下搶先注冊……
他想起昨天“海浪音樂”劉強那個買斷版權的電話。對方那麼急切地想用低價買斷，除了商業考量，是否也存了拿到版權後便能徹底掌控，甚至將來反過來制約他的心思？
一絲涼意從背後升起。他不是以最壞的惡意揣測別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趙德財、王洪、還有那些水軍……這個世界並不總是充滿善意。
“謝謝提醒。”林風的聲音沉靜下來，對着鏡頭認真地說，“你說得對，版權確實是個很重要的問題。我之前……沒怎麼深入想過。”他坦誠了自己的疏忽，這反而讓觀衆覺得真實。
“現在想也不晚！”
“主播快行動起來！”
“需要幫忙嗎？有懂法的兄弟嗎？”
“可以線上諮詢律師，現在有很多法律服務平台。”
“對，先諮詢清楚流程和費用。”
觀衆們熱心出謀劃策。林風心裏有了決斷。他放下水桶和抹布，走到槐樹下的木桌旁坐下，拿出自己的舊手機。
“大家稍等，我這就查查看，找個靠譜的途徑諮詢一下。”他邊說邊打開手機瀏覽器，開始搜索“音樂作品版權登記”、“知識產權法律諮詢”等關鍵詞。
直播並沒有中斷，觀衆們屏息凝神地看着，仿佛也在參與一場關乎“孩子”（作品）未來的重要決策。安然抬起頭，注意到林風凝重的神色和突然改變的行爲，放下色卡，輕聲走過來，用眼神詢問。林風簡單解釋了一下，安然立刻蹙起秀眉，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安靜地坐在一旁，表示支持。
張海也收了拳勢，擦着汗走過來，聽到是關於歌曲版權的事，黝黑的臉上也露出關切。他混過圈子，比林風更早聽說過一些關於版權的糟心事，只是自己從未擁有過值得被竊取的作品，所以也未曾深究。
搜索結果顯示，有幾個規模較大的線上法律諮詢平台，提供圖文、電話甚至視頻諮詢服務。林風對比了一下，選擇了一個口碑相對較好、標明有知識產權專項服務的平台，注冊了賬號。
填寫基本信息時，他猶豫了一下。真實姓名、聯系方式……這些都需要提供。但爲了得到有效的法律意見，這是必要的。他快速填寫完畢，在問題描述一欄，他仔細斟酌着措辭：
“您好，我是一名獨立音樂人及網絡內容創作者。近通過直播平台即興創作並演唱了兩首歌曲片段，分別爲《平凡之路》與《稻香》，獲得了較大關注。目前歌曲僅有現場演唱片段及部分錄音流傳，尚未正式發行。想諮詢：1. 此類在直播中即興創作並公開的作品，是否自動享有著作權？如何證明創作時間和歸屬？2. 若想獲得更充分保護，進行版權登記的具體流程、所需材料、大致費用及時間周期是怎樣的？3. 在正式登記完成前，有何臨時措施可防止作品被惡意搶注或抄襲？感謝。”
問題提交後，系統提示可以選擇諮詢方式。他選擇了“電話諮詢（30分鍾起步）”，並預約了最快能接通的時間——大約一小時後。
等待的時間裏，直播間氣氛有些微妙。大家既期待律師的專業解答，又有些擔心會聽到復雜的程序和昂貴的費用。
“主播別怕，該花的錢得花。”
“是啊，這是保護自己的。”
“不知道要多少錢，主播現在資金緊張嗎？”
“應該不會太離譜吧？畢竟只是諮詢和登記。”
“希望一切順利。”
林風心裏也在盤算。還債是首要任務，但版權保護同樣刻不容緩。如果費用太高……他看了看直播間，又看了看身邊的安然和張海。或許，這也是一種必要的，對未來的。
爲了緩解等待的焦慮，也爲了感謝觀衆的提醒，林風重新拿起吉他。
“在等律師回復的這段時間，我給大家再唱一遍《平凡之路》吧。完整的。”他說道。
觀衆們立刻響應：
“好！”
“安撫一下我們緊張的小心髒。”
“每次聽都有新感受。”
張海和安然也安靜地坐好，準備聆聽。張海的眼神尤其專注，這首歌對他意義非凡。
林風撥動琴弦，比第一次演唱時更加沉穩熟練，系統賦予的技巧和情感理解已經融會貫通。他閉上眼，歌聲流淌出來，從迷茫的徘徊，到穿越人山人海的壯闊與失落，再到歸於平凡的豁達與堅定。
院子裏只有歌聲、琴聲和風聲。直播間的彈幕也安靜了許多，大家都沉浸在音樂帶來的共鳴裏。安然托着腮，目光落在林風投入的側臉上，眼神柔和。張海則微微低着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跟着節奏輕敲，眼眶有些發熱，但這次不是崩潰，而是一種溫暖的熨帖。
一曲終了，餘韻悠長。
就在這時，林風放在桌上的舊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着一個陌生的號碼，來自他預約的法律諮詢平台所在的城市。
“來了。”林風深吸一口氣，對鏡頭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拿起手機，走到了稍遠一些的、相對安靜的涼亭裏，接通了電話，並小心地將直播手機的麥克風調整到能隱約捕捉到他通話聲音、但不會過於清晰擾隱私的程度。
“喂，您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練、溫和的男聲，語速適中，給人可靠的感覺，“請問是林風先生嗎？我是您預約的法律諮詢律師，我姓趙，趙柯。”
“趙律師您好，我是林風。”林風禮貌回應，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專業。
“林先生您好。我已經看過您提交的問題描述了。”趙柯律師開門見山，“首先，針對您的第一個問題：據《著作權法》規定，作品自創作完成之起，作者就自動享有著作權，無需履行任何登記手續。您在直播中即興創作並演唱，只要能夠證明該創作行爲發生在您直播的時間點，並且有相應的錄播內容或足夠多的觀衆見證，就可以作爲您享有著作權的初步證據。當然，這種證據在面臨復雜時可能力度不夠，所以需要進行正式的版權登記來強化證明力。”
林風仔細聽着，同時大腦飛速轉動。自動享有，但需要證據。直播錄屏、觀衆見證……這些他都有。
趙律師繼續道：“第二個問題，版權登記。目前國內音樂作品版權登記主要通過中國版權保護中心進行，可以線上提交申請。基本流程是：準備材料（包括作品登記申請表、身份證明、作品樣本——比如完整的詞曲譜或錄音小樣、權利歸屬證明等），在線填報信息並上傳材料，繳納費用，等待審核。費用方面，如果只是單首歌曲登記，官費不高，通常在幾百元人民幣。但如果委托代理機構辦理，會額外收取代理服務費，從幾百到上千不等。時間周期，如果材料齊全，審核順利，一般一到三個月可以拿到登記證書。”
幾百元的官費……林風心裏鬆了口氣，這個價格在可承受範圍內。代理費如果不太離譜，也可以考慮，畢竟自己第一次作，有專業人士指導能省心不少。
“第三個問題，登記前的臨時保護。”趙律師的聲音帶着一種務實的冷靜，“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盡快將您的作品，以某種不可篡改的方式固定下來，並保留好時間戳。比如，您可以將完整的詞曲譜，或者清晰的演唱錄音，通過電子郵件發送到自己的另一個郵箱，或者使用一些具有時間戳認證功能的電子存證平台進行存儲。這樣，即使發生，您也能拿出早於對方的時間證據。當然，最本的，還是盡快啓動正式登記程序。”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您，趙律師。”林風真心道謝。對方條理清晰，解答了他的核心疑惑，還給出了切實可行的建議。
“不客氣。”趙律師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林先生，我其實……有關注您的直播。那首《稻香》的片段，我偶然聽到了，非常打動我。作爲知識產權律師，我看到過太多創作者因爲早期忽視版權保護而陷入被動，甚至失去心血。您能主動諮詢，很有遠見。如果後續在登記過程中有任何疑問，或者需要審閱相關合同——比如如果有人找您談授權，您可以再聯系我。初次諮詢的費用，平台已經包含了。如果後續有委托需求，我們可以再談。”
林風心中一動。這位趙律師不僅專業，似乎還對音樂有鑑賞力，而且主動表達了後續提供幫助的意願。這對於目前人脈稀缺的他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
“好的，趙律師，再次感謝。如果有需要，我一定再向您請教。”林風誠懇地說。
掛斷電話，林風走回槐樹下，迎着安然、張海和直播間幾千雙“眼睛”的詢問目光。
“問清楚了。”林風簡單復述了趙律師的要點，“版權自動有，但需要證據和登記來加強保護。登記官費不貴，流程可以線上辦。登記前，我們可以先把詞曲譜和錄音用可靠方式存證。”
他看了一眼安然和張海：“我打算盡快把《平凡之路》和《稻香》的詞曲譜整理出來，然後找個時間把錄音也弄得更正式一點。登記的事情，我會研究一下自己作，如果太復雜，再考慮找趙律師這樣的專業人士幫忙。”
安然立刻點頭：“詞曲譜我可以幫你謄抄整理，我學過一點基礎樂理。錄音的話，李偉先生不是錄音師嗎？或許可以請教他，哪怕用手機，在他的指導下也能錄出更符合存檔要求的版本。”
張海也開口道：“樂譜和錄音的事，我也可以幫忙。版權……是該重視。我以前見過有人爲這個打得頭破血流。”
直播間的彈幕也歡騰起來：
“太好了！有譜了！”
“趙律師聽起來很靠譜啊！”
“主播行動力真強！”
“支持！保護原創！”
“期待正式版《稻香》出爐！”
“感覺主播的團隊越來越正規了！”
看着大家支持的態度，林風心中最後一絲因“額外事務”產生的煩躁也消散了。這不再是麻煩，而是成長的必經之路，是對自己創作價值的確認和保護。
“謝謝大家提醒，也謝謝趙律師的專業解答。”林風對着鏡頭鄭重說道，“創作不易，保護創作同樣重要。今天這堂課，我會記住。”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老槐樹茂密的樹冠，望向湛藍的天空。陽光正好，微風不燥。院子需要維護，歌曲需要保護，道路需要一步步踏實地走。有了明確的指引，心裏反而更踏實了。
版權意識的種子，在這個清晨，悄然埋下。它將在未來，與那些動人的旋律、精美的設計、硬核的模型一起，構築起“風靈”帝國最堅實的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