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市第一醫院重症監護區的走廊彌漫着消毒水和焦慮混合的氣味。光燈慘白的光線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將一切都照得過分清晰,包括那些無法隱藏的陰影。

沈淵和蘇影在ICU外的等候區找到了老王。老人蜷縮在塑料椅上,雙手緊握着一個舊保溫杯,指節發白。他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眼袋浮腫,胡茬凌亂,身上的工裝沾着灰塵和——幾點暗紅色的污漬。

“王師傅。”蘇影輕聲喚道。

老王抬起頭,眼裏布滿了血絲。看到蘇影時,他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某種混雜着恐懼和求助的神色。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走廊另一端。

那裏坐着兩個男人。一個在看手機,另一個閉目養神。他們都穿着普通的夾克和休閒褲,但鞋子很新,是那種戶外防滑鞋,鞋底的花紋很深。坐姿看似放鬆,但肩背的線條繃着,像隨時可以彈起的彈簧。

“他們說是廠裏派來的。”老王壓低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說話,“但我認識廠裏所有人,從沒見過這兩個。我問他們哪個部門的,他們說是‘總公司安保處’的。”

“青瓷資本的人。”沈淵平靜地說。他沒有看那邊,而是觀察着ICU的門——雙層玻璃,內層貼着磨砂膜,只能看到醫護人員模糊的身影進出。

“李師傅怎麼樣了?”蘇影在老王身邊坐下。

老王搖頭,聲音哽咽:“醫生說出血量不小,壓迫到了語言中樞和記憶區。就算能醒過來……也可能說不了話,認不得人。”他捂住臉,“昨晚還好好的,還跟我說要去河邊散步,早上發現時倒在樓下,鄰居打的120。”

“倒在樓下?”沈淵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在他家樓下?不是家裏?”

“單元門口。頭磕在台階角上了。”老王抹了把臉,“醫生說可能是下樓時突發頭暈,失足摔的。但李師傅腿腳一直利索,上個月體檢血壓也正常……”

沈淵的目光再次掃向走廊那頭的兩個男人。其中一人正好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接觸。對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敵意,也沒有好奇,就像在看走廊裏的一盆綠植。這種徹底的漠然反而更令人不安——那是一種職業性的疏離。

“您昨晚幾點離開李師傅家的?”沈淵問老王。

“八點多。我給他送了點自己包的餃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老王回憶,“他當時情緒有點低落,說感覺自己‘守不住了’。我問守不住什麼,他搖搖頭沒說。走的時候,他把我送到門口,突然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老王皺緊眉頭,努力回憶:“他說:‘老王,要是我哪天不在了,廠裏地下那個鐵家夥,別讓它落到不懂的人手裏。它認主,會生氣的。’我以爲他開玩笑,就說您能活一百歲。他笑了,但那笑……看着難受。”

沈淵和蘇影交換了一個眼神。李墨生顯然預感到了什麼,甚至可能知道自己處於危險中。

“他有沒有交給您什麼東西?”蘇影問,“比如一把鑰匙,或者一張紙條?”

老王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就一盒餃子,我拿飯盒裝去的,走時空手回的。”他頓了頓,“但有一件事……我走的時候,他在整理工作台,把那個他最喜歡的小碗——就是他自己燒的那個天青色小碗——拿出來擦了又擦,最後放在轉盤正中間。我當時還想,這碗平時都收在櫃子裏,今天怎麼擺出來了。”

蘇影看向沈淵:那就是他們在李墨生家裏看到的那個碗,碗底寫着“勿尋”。

“您知道那個碗有什麼特殊意義嗎?”沈淵問。

“那是李師傅出師的見證。”老王說,“1978年,他第一次獨立燒窯,一窯三十六件,就成了一件,就是那個小碗。師傅說‘火中取玉,得其一足矣’。從那以後,他每次遇到重大決定,或者心裏有事,就會把那個碗拿出來看。”

沈淵的腦中迅速連接信息點:1978年,改革開放前夕,李墨生作爲青年技工嶄露頭角。那個碗象征着他的技藝得到認可,也象征着一個時代的開始。而現在,在預感危險降臨時,他把這個象征性的物件擺出來,是一種儀式,也是一種暗示。

“我想進去看看他。”沈淵突然說。

老王愣了一下:“ICU有探視時間限制,而且不是直系親屬的話……”

“我是他侄子。”沈淵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從外地趕來的。這位是記者,來記錄情況。”他轉向蘇影,“記者證帶着嗎?”

蘇影點頭,雖然不明白沈淵的意圖,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沈淵走向護士站。那兩個男人的目光跟隨着他,但沒有人起身。其中一個拿出手機,開始低聲說話。

護士站裏,一個中年護士正在記錄數據。沈淵走到台前,用足夠讓走廊那頭聽到的音量說:“您好,我是李墨生的侄子,剛接到消息從外地趕過來。請問我能進去看看我叔叔嗎?”

護士抬頭,看了看沈淵,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蘇影和老王:“現在不是探視時間,而且重症監護室每次只能進一個人,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鍾。你們誰是直系親屬?”

“我是。”沈淵面不改色,“我父親是李墨生的堂弟,這是我們家的戶口本復印件。”他拿出一個信封——蘇影認出那是他們早上在快餐店臨時準備的,裏面其實是空白紙。

護士接過信封,沒有打開,而是嘆了口氣:“李先生情況不太好,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這樣吧,你一個人進去,十分鍾,必須穿隔離衣,戴帽子口罩,不能碰觸病人,不能大聲說話。”

“謝謝。”

沈淵換上藍色的無菌隔離衣,戴好口罩帽子,整個人只露出眼睛。當他穿過ICU的自動門時,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目光一直釘在背上。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儀器單調的滴滴聲此起彼伏,呼吸機有節奏地嘶嘶作響,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更濃了。李墨生躺在最裏面的床位,身上着各種管子,監控屏幕上跳動着心電圖、血壓、血氧飽和度的數字。他的頭部纏着厚厚的紗布,臉色灰敗,像一尊失去光澤的蠟像。

沈淵在床邊站定。他沒有觸碰老人,只是靜靜地觀察。李墨生的雙手露在外面,那是一雙匠人的手:指節粗大,皮膚粗糙,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瓷土漬痕。右手食指的第二指節有一道舊疤,像是被什麼工具割傷過。

但沈淵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李墨生的左手小拇指微微彎曲,形成一個奇怪的手勢——不是自然放鬆的狀態,而像是有意維持的姿勢。他將目光上移,看向老人的臉。即使昏迷中,李墨生的眉頭也微皺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像是忍耐着什麼痛苦,又像是在堅持完成某件未竟之事。

沈淵的目光在病床周圍掃視。床頭櫃上放着老人的個人物品:一副老花鏡、一塊手帕、一支筆。都是入院時護士代爲保管的普通物品。但當他蹲下身,假裝系鞋帶時,看到了床底下的東西。

那是一小片碎紙,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位置在床腳靠牆的角落,如果不是特意蹲下很難發現。沈淵用腳尖輕輕將紙片撥到更靠近自己的位置,然後迅速撿起,握在掌心。

紙片很小,只有指甲蓋大,上面有幾個模糊的字跡,像是用鉛筆寫的,又被水漬暈開。沈淵勉強辨認出幾個筆畫:“…窯…3…7…”

就在這時,護士的聲音響起:“探視時間到了。”

沈淵站直身體,最後看了一眼李墨生。老人的眼皮突然動了一下,非常輕微,但確實動了。監控儀上的心電圖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波動,然後恢復平穩。

是巧合,還是某種程度的意識?

沈淵轉身離開。經過護士站時,他問:“請問我叔叔入院時穿的衣服在哪裏?我想帶回去清洗。”

“在儲物間,標籤上寫着名字。”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需要登記才能取。”

沈淵辦完手續,拿到了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裏面裝着李墨生入院時的衣物: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襯衫、一條深色褲子、一雙老式布鞋。他迅速檢查了所有口袋——空的。但當他拿起襯衫時,感覺到左口袋裏有一小塊硬物。

他不動聲色地帶着衣物回到等候區。蘇影和老王立刻圍上來。

“怎麼樣?”蘇影問。

沈淵搖頭,用眼神示意現在不能說。他看了看走廊那頭,那兩個男人已經少了一個,剩下的那個正在玩手機,但餘光始終鎖定這邊。

“王師傅,您先回去休息吧。”沈淵對老王說,“這裏有我們,李師傅有什麼情況我們第一時間通知您。您也一夜沒合眼了。”

老王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那我晚點再來。你們……你們小心點。”他說最後三個字時,聲音壓得極低,眼神瞟向走廊那邊。

目送老王離開後,沈淵和蘇影走出醫院大樓,在院區花園裏找了個相對隱蔽的長椅坐下。

醫院花園裏種着四季常青的灌木,雖然已經是秋天,但依然鬱鬱蔥蔥。噴水池的水聲掩蓋了談話的聲音。

沈淵先拿出那片碎紙:“在病床底下發現的。”

蘇影接過,對着光仔細看:“‘窯…3…7…’是窯爐的第3-7節,秘匣的位置!”

“紙片邊緣有撕扯痕跡,不是自然脫落的。”沈淵說,“可能是李師傅在被送往醫院的路上,或者入院前,偷偷撕下藏起來的。他知道自己可能醒不過來,所以留下線索。”

“但這太模糊了,我們本來就知道了這個信息。”

沈淵沒有回答,而是拿出了那件襯衫。他小心地拆開左口袋的縫線——那裏有一個內襯夾層。在布料之間,他摸到了一樣東西:不是鑰匙,而是一枚扁平的、銅質的徽章。

徽章直徑約兩厘米,正面雕刻着一座窯爐的簡圖,背面有兩個字:“守器”。

“這是……”蘇影接過徽章。

“大華窯廠的老工牌。”沈淵判斷,“1958年改制後,這種工牌就停用了。李師傅把它縫在口袋裏,貼身攜帶。”

“守器……”蘇影喃喃道,“守護器物。這是他給自己的使命。”

沈淵翻開工牌邊緣,發現它實際上是一個小小的容器——側面有一道極細的接縫。他用指甲小心撬開,裏面是中空的,但什麼都沒有。

“空的?”蘇影有些失望。

“未必。”沈淵把工牌對着陽光。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內壁上有些極淺的劃痕。他讓蘇影拿出手機,打開微距拍照模式。

照片放大後,劃痕變得清晰:那是幾個數字和字母的組合。

K-047-23-37-8

“窯的序列號,然後是3-7節,最後是數字8。”蘇影皺眉,“8是什麼意思?”

沈淵閉上眼睛。他回憶起控制室裏的畫面:德文控制台,一排排按鈕和旋鈕。第3、7號紅色按鈕是開啓秘匣的關鍵。那麼數字8……

“可能是按鈕需要按下的時長。”他睜開眼睛,“8秒?還是按8次?”

“但那個神秘來電者說‘同時按下第3、7號紅色按鈕,保持十秒’。如果李師傅留的信息是8秒,那就有矛盾。”

沈淵沉思。李墨生留下的信息,一定是最關鍵、最可能被忽略的細節。如果開啓方法已經被告知,那麼8這個數字就應該代表其他含義。

“控制台上的按鈕編號是從左到右1到12。”他回憶圖紙,“第8號按鈕是什麼功能?”

蘇影快速翻看手機裏拍下的圖紙照片:“第8號……是‘緊急冷卻系統’。標注寫着:僅在窯體過熱時使用,會注入惰性氣體迅速降溫。”

“緊急冷卻……”沈淵腦中閃過一道光,“如果我們把秘匣想象成一個‘微型窯體’,那麼它的打開可能需要特定的溫度環境。或者說,打開過程中如果溫度過高,就需要緊急冷卻。”

“你是說,在按下3、7號按鈕的同時或之後,還需要作8號按鈕?”

“或者順序。”沈淵站起來,“我們去醫院儲物間看看。李師傅的衣物裏可能還有別的線索。”

他們返回醫院大樓。在去往儲物間的路上,沈淵注意到走廊裏的那兩個男人都不見了。他停下腳步。

“怎麼了?”蘇影問。

“他們撤了。”沈淵說,“爲什麼?”

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們的監視目標達成了,或者認爲已經沒有必要繼續監視。而達成目標的可能性有兩種:要麼李墨生已經確認無法醒來,要麼——他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沈淵加快腳步來到儲物間。他剛才只取了衣物,現在要求查看其他個人物品。管理員拿出一個小紙箱:一個舊手表,表帶已經斷裂;一串鑰匙,只有三把;還有一個皮質筆記本,巴掌大小,封面磨損嚴重。

沈淵翻開筆記本。裏面是李墨生的工作筆記,期從2005年到2008年,記錄着窯爐的每一次點火、燒制配方、成品情況。但在最後一頁,有一行與之前筆跡不同的字,墨跡更新鮮:

若見,則明。三長兩短,火候自知。

下面畫着一個簡圖:一個圓圈,裏面有三條長線和兩條短線,呈放射狀排列。

蘇影湊過來看:“這是什麼暗號?”

沈淵沒有回答。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若見,則明”——如果看見(或理解)了,就會明白。“三長兩短”是成語,原指棺木的結構,引申爲災禍或死亡。但在這裏,結合“火候自知”,應該是指某種作順序或節奏。

圓圈裏的三長兩短線……

“摩斯電碼。”沈淵突然說,“長線代表‘劃’,短線代表‘點’。三長兩短的組合,在摩斯電碼裏是……”

他在手機上快速查詢:三長是O,兩短是I,組合起來是“OI”?不對,摩斯電碼需要間隔。如果是三長、停頓、兩短,那代表字母“OS”。

OS?作系統?還是別的意思?

他又嚐試另一種解讀:如果把五條線看作一個整體,三長兩短,可能代表按壓按鈕的時長節奏:長按、長按、長按、短按、短按。

但對應哪些按鈕?

“我們需要回廠區。”沈淵合上筆記本,“所有這些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李師傅在用他熟悉的方式留下信息——就像匠人用釉色和火候傳遞心意一樣。”

“現在去?白天太危險了。”

“正因爲是白天,才相對安全。”沈淵分析,“昨晚我們在地下室遇險,對方會認爲我們短期內不敢再回去。而且現在他們以爲李師傅昏迷,線索斷了,警惕性可能會降低。”

“但如果他們就在那裏等我們呢?”

沈淵看向窗外。天空陰了下來,雲層低垂,像是要下雨了。

“那就看誰的準備更充分了。”

下午三點,秋雨開始落下,起初是淅淅瀝瀝的雨絲,很快就變成了密集的雨幕。城市籠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

沈淵和蘇影再次來到弘藝廠區東側的空地。雨水沖刷着廢墟,積水在低窪處形成渾濁的水坑。那面青紅磚牆在雨中顯得更加破敗。

暗門還在那裏。這次沈淵帶了一個小工具包:強光手電、多功能鉗、防水袋、還有從醫院拿來的李墨生的鑰匙串——雖然不一定有用,但帶着以防萬一。

雨水掩蓋了聲音,也減少了被發現的風險。他們迅速打開暗門,進入地下通道。這一次,通道裏有了微妙的變化:空氣更溼,牆壁在滲水,地面上有一些新的腳印,但被積水模糊了輪廓。

“有人來過。”蘇影用手電照着一處清晰的鞋印,“不是我們上次的鞋底花紋。”

沈淵蹲下查看。鞋印前端有特殊的花紋,像是某種登山鞋或戰術靴。鞋碼大約43號,男性。

“時間不會太久,積水還沒完全淹沒腳印。”他判斷,“可能是昨晚或今天凌晨。”

他們繼續前進,更加謹慎。到達地下室入口時,沈淵示意停下。他關掉手電,在絕對的黑暗中傾聽。

只有通風系統的嗡鳴,還有遠處隱約的水滴聲。

他重新打開手電,光束照進地下室。一切看起來和上次一樣:巨大的窯爐靜臥在中央,工作台上散落的物品位置未變,那個裝着失蹤記者物品的帆布包還在原地。

但沈淵注意到一個細節:控制室的艙門關着,但轉輪的角度和上次不同。上次他們離開時,門是虛掩的,轉輪停在三點鍾方向。現在門緊閉,轉輪在十二點方向。

有人進去過,並且重新關上了門。

蘇影也發現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出聲。沈淵打手勢示意分頭行動:他去控制室,蘇影檢查窯體周圍是否有新的痕跡。

沈淵走向控制室,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防滑鋼板上,盡量不發出聲音。到達門前,他沒有立刻轉動轉輪,而是將耳朵貼在門上。

裏面沒有任何聲音。

他緩緩轉動轉輪,金屬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三圈半後,門鬆動了。他輕輕拉開一條縫——

控制室裏沒有人。但控制台上有變化:灰塵被擦拭過一片,露出原本的金屬表面。而在那擦拭淨的區域內,第3、7、8號按鈕的位置上,各放着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而是那種仿古的、作爲工藝品出售的紀念幣。三枚銅錢排成一個三角形,3號在上,7號和8號在下。

沈淵用手機拍下這個畫面,然後小心地拿起銅錢。背面都刻着字:

3號按鈕上的銅錢刻着:啓

7號按鈕上的銅錢刻着:藏

8號按鈕上的銅錢刻着:護

啓、藏、護。開啓、隱藏、保護。

這個排列順序和含義,顯然是在提示作步驟:先按3號按鈕開啓什麼,然後按7號按鈕隱藏什麼,最後按8號按鈕保護什麼。

但那個神秘來電者說的是同時按下3和7號按鈕。李墨生留下的信息暗示可能需要作8號按鈕。而現在這個現場布置,又給出了順序作的提示。

哪一個是正確的?還是說,不同的作順序會帶來不同的結果?

沈淵將銅錢放回原處,轉身離開控制室。蘇影正在窯體的第3-7節位置仔細檢查,用手電筒一寸寸照射表面。

“有發現嗎?”沈淵走近。

“這裏。”蘇影指着窯體上一塊不太明顯的面板,“邊緣有撬痕,很新。但面板沒有打開,可能因爲沒有工具,或者不敢強行打開。”

沈淵仔細觀察。面板大約三十厘米見方,四角有螺絲固定,但螺絲已經被擰鬆了一半。他拿出多功能鉗,試着繼續擰——

“等等。”蘇影抓住他的手,“如果是陷阱呢?萬一強行打開會觸發什麼警報,或者損壞裏面的東西?”

她說得有道理。沈淵放下工具,再次審視整個情況:有人來過,試圖打開秘匣,但沒有成功。這個人留下了銅錢提示,布置了現場,然後離開。這個人是誰?是敵是友?

突然,窯體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很輕,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辨。

兩人同時後退一步,手電光束集中在聲音傳來的位置——大約是第5節窯體的中部。

聲音又響了一次:叮。像是有什麼小金屬物件在裏面滾動、碰撞。

沈淵突然明白了。他走到控制室,按照銅錢提示的順序:按下3號按鈕,等待兩秒,按下7號按鈕,再等待兩秒,最後按下8號按鈕。

沒有任何反應。控制台上的指示燈沒有亮,窯體也沒有動靜。

不對。

他重新思考。李墨生留下的信息是“三長兩短,火候自知”。如果“三長”代表長按三秒,“兩短”代表短按兩次呢?

他嚐試長按3號按鈕三秒,鬆開;然後快速短按7號按鈕兩次。

就在第二次短按結束的瞬間,窯體內部傳來一連串機械運轉的聲音:齒輪咬合、連杆滑動、彈簧釋放。緊接着,第3-7節窯體側面的那塊面板,自動彈開了一條縫。

沒有警報,沒有爆炸,只有面板後黑洞洞的空間。

沈淵和蘇影走近。手電光照進去,裏面是一個約二十厘米深的夾層,襯着某種防火隔熱材料。而在夾層中央,放着一個金屬盒子。

盒子不大,大約一本字典的尺寸,表面氧化成深黑色,但邊緣有黃銅包角,雕刻着精細的花紋。盒子沒有鎖,只有兩個搭扣。

沈淵用工具輕輕撬開搭扣,掀開盒蓋。

裏面不是他們預想的技術文件或德文證書。

而是一疊泛黃的信紙,用紅繩捆着。信紙上方,放着一枚。

式,銅質彈殼已經氧化發黑,但底火完好。

在下面,壓着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十二個年輕人,穿着粗布衣服,站在一輛卡車前,笑容燦爛。照片背面用毛筆寫着:

江西鎢砂運輸隊全體,攝於1947年9月12赴湘前。

而照片下方,那疊信紙的最上面一張,寫着幾行潦草的字跡:

見此信者:若你讀到這些文字,說明我已不在人世。下面記錄的一切,是真相,也是詛咒。你可以選擇公之於衆,讓歷史審判;也可以選擇將它永遠封存,讓死者安息。但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要記住——

知道秘密的人,就成爲了秘密的一部分。

信紙的落款是:周懷遠,1958年3月7

沈淵的手指停在期上:3月7。1958年3月7,正是國營廠接收大華窯廠的前一個月。周懷遠在那時封存了這個盒子,預感到自己的死亡。

而今天,是2023年10月8。六十五年過去了,這個秘密終於重見天。

蘇影拿起那枚,手有些發抖:“這是什麼意思?威脅嗎?”

沈淵沒有回答。他小心地解開紅繩,展開信紙。第一頁的開頭寫道:

致後來者:當你打開這個盒子時,請先回答一個問題——

你認爲,一個沾血的器物,還有被稱作‘文化遺產’的資格嗎?

就在這時,地下室入口方向,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許多人。

腳步聲在通道裏回蕩,越來越近,伴隨着金屬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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