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公寓裏的空氣凝固了。
蘇影手機的震動鈴聲從聽筒裏傳出,又在下一秒消失——那是對方掛斷前最後的聲音。同一個鈴聲,意味着附近有另一部同款手機,或者至少是相同的提示音。在這棟深夜的居民樓裏,在十二層,巧合的概率有多低?
沈淵已經起身,無聲地移動到門邊。他沒有通過貓眼向外看——貓眼可以從外面反向窺視,是危險的暴露點。他蹲下身,將手機屏幕調至最暗,放在門縫下方。屏幕的微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區域,如果有影子經過,會被捕捉到。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沒有動靜。
蘇影也站了起來,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窗戶上。公寓的陽台與隔壁單元相連,中間只有一道低矮的隔斷。如果有人從隔壁爬過來……
沈淵搖了搖頭,用口型說:“太高,風險大。”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後指向天花板。老式樓板的隔音不好,樓上如果有異常走動,能聽到。但此刻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兩人退回客廳中央,遠離所有可能被窺視的窗戶和門縫。沈淵在餐桌上快速寫字:
兩種可能:1. 巧合。2. 我們被跟蹤了,對方知道這個安全屋。
蘇影接過筆:
陳律師會出賣我們嗎?
沈淵寫下:
可能性低。但安全屋可能被反向追蹤,如果他近期處理過相關案件。
他在腦中快速檢索陳維律師最近代理的案子。作爲商事律師,陳維的主要客戶是企業,但偶爾也接一些涉及知識產權的敏感案件。如果有某個案子與青瓷資本有關聯,或者與弘藝的債權人有關系,那麼他的通訊被監控是可能的。
更麻煩的是,剛才那通電話。對方使用了變聲器,但語氣、用詞、信息量都顯示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威脅者。他知道鎢砂交易,知道十二條人命,甚至聲稱自己的祖父是受害者。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很可能長期關注弘藝,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蘇影又寫:
現在怎麼辦?離開?
沈淵思考了幾秒鍾,然後搖頭。深夜離開,如果樓下有人蹲守,等於自投羅網。在陌生環境裏移動,也比在相對熟悉的室內更危險。他寫下:
等到天亮。拉上所有窗簾,輪流休息。我守前半夜。
承
凌晨三點,城市進入最深的睡眠。
沈淵坐在客廳的陰影裏,沒有開燈。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清家具的輪廓,能分辨窗外透進的微光在空氣中的流動。他的耳朵捕捉着一切聲音:隔壁夫妻的鼾聲、水管偶爾的嗡鳴、電梯運行的鋼纜摩擦聲。
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張聲學地圖。在這張地圖上,任何不和諧的入都會被立刻察覺。
蘇影在沙發上淺眠。她的呼吸輕而規律,但身體沒有完全放鬆——手臂環抱在前,是防御姿勢。即使在睡夢中,她也保持着某種警覺。
沈淵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些攤開的圖紙上。在手機的微光下,他重新審視窯體結構圖中那個“秘匣”的位置。第3-7節窯體,夾層空間,需要同時按下控制台第3、7號紅色按鈕。
但那個神秘來電者說要“毀掉文件”。爲什麼?僅僅因爲那是沾血的證據?還是說,文件本身隱藏着更大的危險?
沈淵調出手機的記事本,開始梳理時間線:
1947年:克虜伯公司生產K-047型隧道窯,秘密出口至中國。交易物爲三噸鎢砂,運輸隊十二人失蹤。
1948-1958年:窯爐在大華窯廠運行。廠長周懷遠將交易記錄和文件封入秘匣。
1958年:國營第三陶瓷廠接收大華窯廠。周懷遠猝死,將秘密傳給兒子周明遠。
1966年:周明遠在文革中死亡,秘密可能斷檔。
1983-2008年:李墨生負責窯爐維護和運行。他是否發現了秘匣?是否被告知?
2008年: 窯爐封存。李墨生記錄:“待懂它的人。”
2019年:青瓷資本發現周懷遠記殘頁,得知秘匣存在。
2023年(現在):弘藝瀕臨破產,土地面臨拆遷。青瓷資本推動破產清算,意圖獲取窯爐和文件。
這裏有一個關鍵缺口:從1966年周明遠死亡,到1983年李墨生開始負責窯爐,中間十七年,秘匣的秘密由誰保管?是徹底失傳了,還是以某種更隱秘的方式傳遞?
如果李墨生知道秘匣,爲什麼在采訪中一字不提?如果不知道,他所說的“待懂它的人”又是什麼意思?
沈淵的指尖在桌面上輕敲,這次不是焦慮,而是在腦中建模。他將李墨生視爲一個變量,輸入已知參數:老匠人、技術負責人、守護窯爐二十五年、對資本化生產有抵觸、在窯爐被封後心灰意冷……
輸出幾種可能性:
1. 李墨生知道秘匣,但認爲時機未到,或認爲沈淵和蘇影不是“懂它的人”。
2. 李墨生知道秘匣,但受制於某種承諾或威脅,不能透露。
3. 李墨生不知道秘匣的具體內容,但直覺感知窯爐有更深的秘密。
4. 李墨生在等待某個特定的人——可能是周家的後人,或者其他與秘密有直接關聯的人。
凌晨四點二十三分,樓上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
沈淵瞬間靜止。蘇影也睜開了眼睛,兩人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
聲音沒有再出現。但緊接着,走廊裏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皮鞋,是軟底鞋,幾乎貼着地面移動。腳步聲停在門外。
沈淵緩緩站起身,移動到門邊牆側。蘇影則退到陽台門旁,手摸到了門把手,準備必要時從陽台逃生——盡管十二樓的高度是另一個絕境。
門鎖傳來了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有人在外面試圖開鎖。
不是暴力撬鎖,而是技術性開鎖。聲音很小,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辨。一下,兩下,三下……鎖芯轉動了半圈,停住。
外面的人似乎在猶豫,或者在聽裏面的動靜。
沈淵屏住呼吸。他的目光掃過客廳,尋找可以用作武器的物品——沒有。陳維的安全屋裏除了基本家具,什麼都沒有留下。
鎖芯又轉動了四分之一圈。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手電光從門縫裏射入,在地板上掃過。光柱移動得很慢,很謹慎,先掃向客廳中央,然後轉向臥室方向,最後——
停在了餐桌上那些攤開的圖紙上。
沈淵在這一瞬間做出了決定。他猛地拉開房門。
門外的人顯然沒料到這一着,身體向後一縮。手電光晃向沈淵的臉,刺眼的光線下,只能看出對方穿着一身深色運動服,戴着口罩和棒球帽。
沒有對峙,沒有對話。對方轉身就跑,沖向樓梯間。
沈淵沒有追。他迅速關上門,反鎖,然後快步走向窗戶,向下看。兩分鍾後,一個身影從樓門沖出,騎上一輛停在陰影裏的電動自行車,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看到了圖紙。”蘇影的聲音有些發顫。
“看到了,但沒拿走。”沈淵走回餐桌前,“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的目的不是偷圖紙,而是確認我們在看圖紙。”蘇影反應過來,“他在確認我們知道了多少。”
沈淵點頭。他拿起手機,拍下了所有圖紙的關鍵部分,然後將原件收攏,塞進沙發底下的縫隙裏。
“我們不能留在這裏了。”他說,“天一亮就走。”
“去哪兒?”
沈淵沉默了幾秒:“去見李墨生。”
“現在去?太危險了——”
“正因爲危險,才必須現在去。”沈淵看向窗外,東方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泛白,“剛才那個人,如果是青瓷資本派來的,那麼李墨生現在可能已經被控制。如果是那個神秘來電者派來的,那麼他可能在用這種方式催促我們行動。無論是哪種情況,老人都處於危險中。”
蘇影明白他的意思。在資本的遊戲裏,當秘密的價值超過人命的成本時,守護秘密的人就會變成障礙。而障礙,通常會被清除。
“怎麼去?”她問,“如果被監視——”
“分開走。”沈淵已經拿起外套,“你走前門,正常坐電梯下樓,在小區門口的便利店等我。我走樓梯,從地下車庫出去。我們分別打車,在河濱公園北門匯合,然後步行去李墨生家。”
“爲什麼這麼麻煩?”
“爲了測試。”沈淵說,“如果我們被跟蹤,分開行動會讓跟蹤者暴露——他只能跟一個人。而且,兩個人分開,至少有一個可能到達目的地。”
這是冷酷的邏輯,但也是現實的策略。蘇影點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轉
清晨六點十分,河濱公園裏只有晨練的老人和遛狗的人。
沈淵和蘇影在公園長椅上匯合。兩人都繞了路,換了兩次車,沒有發現明顯的跟蹤。
“順利?”沈淵問。
“有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在便利店門口看報紙,我進去時他在,我出來時他還在。”蘇影說,“但我不確定是不是在盯我。”
“出租車司機呢?”
“正常的。你那邊?”
“車庫出口有一輛灰色轎車,我出來時它啓動了,但沒跟上來。”沈淵看了看時間,“走,李師傅通常六點半起床。”
他們穿過公園,走進老城區的小巷。晨光初露,巷子裏飄着早餐攤的油煙味和豆漿的香氣。這個時間點,大多數住戶還在睡夢中,但也有早起的老人在門口生爐子、打太極。
李墨生住的宿舍樓靜悄悄的。樓道裏還是那股溼的黴味,但今天多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走到三樓,蘇影忽然拉住了沈淵。
門縫下方,透出了燈光。
現在是清晨六點二十。如果李墨生按照習慣六點半起床,那麼現在應該還沒有開燈。而且那光不是節能燈的冷白色,而是偏黃——像是台燈或者蠟燭的光。
沈淵示意蘇影後退一步,自己上前,沒有敲門,而是將耳朵貼近門板。
裏面沒有聲音。沒有走動聲,沒有咳嗽聲,沒有收音機的聲音——老人習慣早上聽戲曲廣播。
他輕輕敲了敲門:“李師傅,我是蘇記者。”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稍微用力:“李師傅,您醒了嗎?”
還是寂靜。
沈淵和蘇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不安。沈淵試着轉動門把手——鎖着。他蹲下身,再次通過門縫觀察。燈光穩定,沒有晃動,說明光源是固定的,附近可能沒有人活動。
“從窗戶。”蘇影壓低聲音。
李墨生家在一樓,但老式宿舍樓的一樓實際是半地下結構,窗戶開在一條采光溝裏,位置很低。他們繞到樓側,找到了對應的窗戶。
窗簾拉着,但留了一條縫。沈淵透過縫隙往裏看——
客廳裏沒有人。那盞黃光是一盞老式台燈,放在工作台上,照着拉坯機。工作台收拾得很整齊,工具擺放有序,素坯用溼布蓋着。一切都和上次來時一樣,除了……
拉坯機轉盤的正中央,放着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青瓷小碗,釉色是天青,碗底有一圈未施釉的澀胎,上面用細筆寫着兩個字:
勿尋
碗旁邊,放着一把鑰匙。不是門鑰匙,而是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形狀奇特,像某種樂器。
蘇影也看到了:“什麼意思?他走了?”
沈淵搖頭。他環顧四周,在窗戶下的草叢裏,發現了一個煙頭。不是李墨生抽的牌子——老人不抽煙。煙頭還很新鮮,最多是昨晚留下的。
“有人來過。”他說,“李師傅可能不是自己走的。”
“被帶走了?”
“或者是自願跟人走的,但留下了線索。”沈淵指着那個碗,“‘勿尋’,可能是警告我們別找他。但這把鑰匙……如果不想讓我們找,爲什麼要留鑰匙?”
蘇影明白了:“他想讓我們去某個地方,但不想我們直接去找他。所以留下暗示。”
“鑰匙可能是開什麼的?”
兩人再次看向窗戶內。工作台、拉坯機、工具架、牆上的字……沈淵的目光停留在那幅“火中取玉”的書法上。
上次來時,這幅字是直接掛在牆上的。但現在,它微微歪斜,左下角翹起,像是被移動過。
“字畫後面。”蘇影也注意到了。
但他們進不去。窗戶從裏面鎖着,強行打破會驚動鄰居。
沈淵思考了幾秒,然後掏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功能。他調整角度,讓光束透過窗簾縫隙,照在那幅字畫上。
光斑在紙上移動。在“玉”字的最後一橫上,光線透過去時,能看到紙張的紋理有些異常——那裏似乎有一個小小的、硬質的凸起。
“字畫裏夾了東西。”沈淵說。
就在這時,樓道裏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幾個人的,沉重而快速。腳步聲在三樓停住,停在了李墨生家門口。
沈淵立刻關掉手機,拉着蘇影蹲進采光溝的陰影裏。上面傳來敲門聲,然後是男人的聲音:“李師傅?開門,街道辦事處的,查一下人口信息。”
沒有回應。
鑰匙入鎖孔的聲音。門開了。
一陣翻找聲。有人在屋裏走動,拉開抽屜,移動家具。聲音持續了大約三分鍾。
然後一個人說:“沒人。東西都在,不像出遠門。”
另一個聲音:“老頭兒會去哪兒?昨晚明明看着他回來的。”
第一個聲音:“不管了。東西找到沒?”
“沒有。搜遍了,就一些破工具和泥巴。”
“媽的。撤吧,天亮人多。”
腳步聲離開,下樓,漸漸遠去。
沈淵和蘇影在陰影裏又等了兩分鍾,確認人真的走了,才慢慢站起來。
“不是街道辦的。”蘇影臉色發白,“他們在找東西。是那把鑰匙嗎?還是別的?”
沈淵沒有回答。他再次看向窗戶裏,那幅字畫依然微微歪斜,像一個未完成的暗示。
“我們得拿到那幅字。”他說,“今晚。但現在,我們得先離開這裏。”
合
上午八點,他們在老城區邊緣的一家快餐店坐下,點了最簡單的早餐,卻都吃不下。
蘇影用手機搜索本地新聞,沒有關於老人失蹤的報道。她又給李墨生的鄰居打了個電話——上次采訪時存過號碼。鄰居說,昨晚九點多還聽到李師傅屋裏收音機響,今早沒見出門,但老人有時會去河邊散步,也不奇怪。
“他們不敢聲張。”沈淵分析,“如果是青瓷資本的人帶走了李師傅,他們會盡量低調處理。老人沒有直系親屬,社會關系簡單,消失幾天可能都不會引起注意。”
“那我們還報警嗎?”
“報什麼警?說一個老人可能被帶走,但我們沒有證據,只有幾個煙頭和一個歪斜的字畫?”沈淵搖頭,“警察會登記,但不會立刻行動。而一旦登記,對方就會知道我們報警了,可能加速對李師傅不利。”
他頓了頓:“而且,如果帶走李師傅的是那個神秘來電者呢?”
蘇影愣住了。她沒想過這種可能。
“他自稱是鎢砂交易受害者的後代,對窯爐有特殊的執念。如果他需要李師傅配合打開秘匣,或者需要老人證實某些事情,那麼軟禁他是合理的選擇。”沈淵說,“在這種情況下,報警反而可能讓老人陷入真正的危險。”
“那我們怎麼辦?”
沈淵拿出手機,翻到昨晚那通電話的記錄。他回撥過去——意料之中,已關機。
“兩條路。”他說,“第一,想辦法進入李師傅家,拿到那幅字畫,看裏面到底藏着什麼。第二,直接回弘藝廠區,嚐試打開秘匣。但兩條路都需要鑰匙。”
“鑰匙在李師傅家,但我們進不去。”
“不一定。”沈淵調出了李墨生家的窗戶照片,“這種老式鋼窗,鎖是簡單的銷。如果從外面用薄塑料片或者專業工具,有可能撥開。但風險很大,白天人多,晚上有剛才那幫人可能返回。”
“那……”
沈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這一次節奏很慢,像在計算概率。最後,他停下。
“還有一個地方。”他說,“李師傅可能留下線索的地方。”
“哪兒?”
“廠區。他的工作間。”沈淵站起來,“如果我是他,在預感有危險時,會在兩個地方留下信息:家裏和真正重要的地方。而對他來說,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這間租來的宿舍,而是他工作了四十年的廠區。”
“但廠區有人看守——”
“老王。”蘇影想起來了,“那個門衛,李師傅的徒弟。如果李師傅信任誰,那一定是老王。”
“風險在於,老王可能已經被收買,或者被控制。”沈淵說,“但值得一試。因爲如果老王也不知道李師傅的去向,那我們至少能確認,老人的失蹤不是普通的離家出走。”
他們離開快餐店,再次打車前往弘藝廠區。這一次,他們沒有繞路,而是直接到了正門。
鐵門依然緊閉,“停產整頓”的牌子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破敗。門衛室的窗戶開着,能看到裏面簡單的床鋪和桌子,但沒有人。
“老王?”蘇影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們等了幾分鍾。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雜草的聲音。沈淵走近門衛室,透過窗戶往裏看。
桌子上放着一個搪瓷杯,裏面還有半杯茶,茶葉已經沉澱。煙灰缸裏有幾個煙頭——不是老王抽的廉價煙,而是中華。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不是老王的工裝。
“他不在。”沈淵說,“而且有人來過。”
蘇影的心沉了下去。老王是個極其負責的人,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不會擅自離開崗位,更不會讓別人進他的門衛室。
她拿出手機,找到老王的號碼——上次采訪時存的。撥通,響了七八聲,就在她以爲不會有人接時,電話通了。
“喂?”老王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王師傅,我是蘇影,蘇記者。您現在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我在醫院。”
“醫院?您怎麼了?”
“不是我。”老王的聲音哽咽了,“是李師傅。他昨晚……摔了一跤,腦溢血,現在在重症監護室。”
蘇影愣住了。她看向沈淵,用口型傳達了信息。
“哪家醫院?”她問。
“市第一醫院。但我勸你們別來。”老王的聲音壓低了,“有人……有人在病房外面守着。不是家屬。我問他們是誰,他們說是廠裏派來的人,但我一個都不認識。”
“李師傅情況怎麼樣?”
“醫生說還沒脫離危險,可能……可能醒不過來了。”老王終於哭了出來,“我就該昨晚去看着他,我就該……”
電話突然斷了。不是掛斷,是被擾的雜音,然後忙音。
蘇影再打過去,已關機。
沈淵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腦溢血。太巧了。”
“你是說……”
“我不知道。”沈淵看向緊閉的廠門,“但我們現在有充分的理由去醫院了。看望病重的老師傅,合情合理。”
“可老王說有人守着——”
“正因爲有人守着,我們才更要去。”沈淵轉身走向路邊攔車,“因爲守在那裏的人,會告訴我們誰不想李師傅醒來,誰在害怕他說出秘密。”
出租車來了。上車前,沈淵最後看了一眼弘藝廠區。
晨光中,那些破碎的窗戶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回望着他。而在那些眼睛後面,那座沉睡的地下窯爐裏,一個封存了七十年的秘匣,正在等待被打開。
或者,被永遠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