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水混着鐵鏽的味道,沈淵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

身後倉庫的燈光越來越遠,人聲被雨幕隔斷,但他不敢停。肺部火燒般疼痛,腿部的肌肉在痙攣,手心被排水管的鐵鏽劃破的地方開始滲血——這些疼痛反而讓他清醒,證明他還活着,還能思考。

他沿着廢棄的小路跑了大約十分鍾,直到前方出現一片拆遷廢墟才停下。這裏原來是老城區的邊緣,現在只剩斷壁殘垣,碎磚瓦礫在雨中像一堆堆黑色的墳冢。他躲進一棟半塌的二層小樓,在牆角蜷縮下來,劇烈地喘息。

雨水順着破敗的天花板縫隙滴落,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窪。沈淵借着遠處街燈透過窗洞的微光,檢查自己的傷勢:除了手心的劃傷和幾處擦傷,沒有大礙。但他知道,真正的傷害不在身體。

那個屋頂上的人影。

那張本應屬於1947年死者的臉。

他的大腦拒絕接受這個信息,但視網膜上的影像清晰無比。那人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和黑白照片上的年齡吻合——但七十六年過去了,怎麼可能還保持青春?

唯一的解釋是:那個人不是照片上的人。而是長得極像的後代。

“阿達貝。”沈淵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如果這是那個人的名字,或者代號,那麼刻在門框下的那句話——“阿達貝,請活下去”——就有了新的含義。那不是一個囚徒的絕望留言,而是一句跨越時間的囑托。

沈淵強迫自己冷靜。他現在需要三樣東西:安全的地方、信息、計劃。

他首先檢查了身上的物品:一部沒電的手機、一塊手表、一個錢包(裏面有身份證和幾百元現金)、還有那從床架上拆下的鐵條。別無他物。

手機沒電,無法聯系外界。即使有電,他也不敢用——青瓷資本可能監控了他的號碼。錢包裏的現金夠他支撐一兩天,但身份證不能使用,任何需要登記的場所都會暴露行蹤。

他需要找到一個可以充電、可以上網、又不需要身份驗證的地方。

網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否定了。網吧現在都需要實名認證,而且有攝像頭。但他隨即想到另一種可能:那種藏在老舊居民區深處、用他人身份證開卡的黑網吧。他記得以前做社會調查時接觸過這類地方。

雨勢漸小。沈淵從廢墟中探出頭,觀察四周。這裏應該是城北工業區附近,離市中心大約七八公裏。他需要先確定具置,然後找到交通工具。

他沿着廢墟邊緣移動,來到一條稍微完整些的街道。路牌還在,鏽跡斑斑但能辨認:八德路。

果然是八德倉庫區。這片區域他以前來過,知道大概布局:倉庫區東側是廢棄的鐵路支線,西側是老居民區,南邊通往主道,北邊是農田和河灘。

現在是凌晨三點四十,距離天亮還有兩個多小時。他必須在白天到來前找到一個藏身之處。

他選擇了西側的老居民區。那裏的房子大多建於七八十年代,租客混雜,管理鬆散,適合隱藏。更重要的是,那種地方往往有他需要的那種網吧。

二十分鍾後,他鑽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子。兩側是擁擠的自建房,電線在頭頂織成混亂的網。即使在下雨天,空氣裏依然飄着油煙、垃圾和溼衣物混合的氣味。幾家門面亮着燈:一個通宵營業的麻將館,一個賣炒粉的小攤,還有——一家網吧。

網吧的招牌只剩一半,“飛宇網”三個字中的“宇”字燈管壞了,只剩下“飛網”。玻璃門貼着磨砂膜,看不清裏面。沈淵在門口觀察了幾分鍾,確定沒有異常後,推門進去。

裏面煙霧繚繞,十幾台老式電腦前坐着熬夜的年輕人,大多數在打遊戲。收銀台後面是個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正用手機看電視劇。

“包夜多少錢?”沈淵壓低聲音問。

“二十。要身份證。”女人頭也不抬。

“身份證沒帶,加錢行嗎?”

女人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溼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加十塊。38號機,密碼六個8。”

沈淵交了錢,找到角落裏的38號機。電腦很舊,鍵盤油膩,但還能用。他先給手機充電——吧台有共享充電寶,他用自己的現金租了一個。

然後他開始搜索。

首先是“阿達貝”。搜索引擎裏跳出的大多是外文名或無關信息。他加上“1947”“鎢砂”“運輸隊”等關鍵詞,仍然沒有直接結果。

他換了個思路,搜索“周懷遠 遺物 檔案館”。跳出的新聞不多,其中一條三年前的本地報紙簡訊引起了他的注意:《市民捐贈民國時期窯廠史料》。文章很短,只說“周先生捐贈其父周懷遠遺物若”,沒有提及具體內容,也沒有照片。

捐贈人是“周先生”,不是趙青說的“周建華”。這裏有一個細微的差異。

沈淵繼續搜索“弘藝瓷器廠 1947 德國窯爐”,找到了幾篇專業論文,都提到K-047型隧道窯的技術價值,但沒有涉及交易細節。他注意到一篇2018年的論文,作者是省工業大學的教授,文中提到“該窯爐的引進過程存在疑問,相關檔案在文革期間散失”。

他記下了教授的名字:陳立文。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他需要確認屋頂上那個人的身份。如果真的是1947年運輸隊的幸存者或後代,那麼應該會有相關記錄——即使是被掩蓋的記錄。

他進入本市的數字檔案庫。這個檔案庫對外開放部分民生檔案,但涉及歷史敏感內容的需要權限。沈淵用了一個老辦法:他搜索“1947年 失蹤人口 江西至湖南”。

結果令人意外:沒有直接記錄。

他想了想,換了個時間範圍,搜索“1946-1948年 江西 湖南 運輸事故”。這次跳出了一條簡訊,來自1948年3月的《湘江報》電子版:

本報訊:近在湘西某地發現一輛廢棄貨車,車上載有礦石若。據查,該車屬江西某礦場,於去年九月運送貨物途中失蹤。車上人員下落不明,警方已介入調查。

報道很簡短,沒有提及具體地點、礦場名稱和人數。但時間吻合:1947年9月。

沈淵截屏保存。然後他搜索“湘西 1947 貨車 失蹤”,想找到更詳細的後續報道,但一無所獲。這件事顯然被壓下去了。

天開始蒙蒙亮。網吧裏的人陸續離開,只剩下兩三個趴在桌上睡覺的。老板娘也趴在收銀台睡着了。

沈淵看了看手機,電量已到30%。他拔下充電寶,關掉電腦,準備離開。但就在起身的瞬間,他看到了牆上的掛鍾:六點十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墨生。

老人還在醫院,生死未卜。如果青瓷資本要“處理淨”,李墨生可能是下一個目標。而能救他的人,可能只有沈淵。

但沈淵現在自身難保,如何救人?

他重新坐下,打開電腦,搜索“市第一醫院 重症監護室 李墨生”。沒有新聞,沒有公告。他試着打了醫院總機,但現在是清晨,無人接聽。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盟友。

他想起了陳立文教授。這位研究工業史的學者,也許知道一些內情。而且學術界相對獨立,可能不受青瓷資本的影響。

沈淵在教授所在的大學官網找到了聯系方式:辦公室電話和郵箱。他記下郵箱地址,在網吧的電腦上注冊了一個臨時郵箱,開始寫信。

信寫得很謹慎,沒有提及具體事件,只說自己是一個研究者,對弘藝瓷器廠的德國隧道窯歷史感興趣,特別是1947年的引進過程,希望能請教一些問題。他留下了臨時郵箱,並注明“因在外調研,不便接聽電話”。

發送。

接下來,他需要解決眼前的生存問題:食物、更安全的藏身處、以及了解蘇影的情況。

他離開網吧,在巷口的小攤買了兩個包子和一瓶水。攤主是個老頭,找錢時多看了他兩眼:“小夥子,你這是……遇着事了?”

沈淵心裏一緊,但臉上保持平靜:“晚上加班,淋雨了。”

“哦。”老頭沒再多問,低頭繼續炸油條。

沈淵拿着早餐,邊走邊吃。他需要一個可以過夜的地方,不能是旅館,也不能是朋友家——青瓷資本可能監控所有他認識的人。

他想到了一個人。

陳維律師。

安全屋已經暴露,陳維本人可能也被監控。但沈淵記得,陳維曾提過他母親在城郊有一套老房子,常年空置。那是陳維父親留下的,位置偏僻,連陳維自己都很少去。

地址沈淵記不太清,只記得大概在城北的“柳林村”。他決定冒險一試。

前往柳林村的公交車上,沈淵坐在最後一排,帽檐壓低。

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蘇醒。上班的人群、早高峰的車流、開門的店鋪——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的地下室逃亡、屋頂上的幽靈、囚禁與解救,都只是一場噩夢。

但他手上的傷口在痛,提醒他那些都是真的。

公交車駛出城區,進入城鄉結合部。道路變得顛簸,兩旁是零散的工廠和自建房。柳林村在更深處,需要再轉一趟農村班車。

上午九點,沈淵站在了柳林村的村口。這是個典型的城郊村落,大部分年輕人外出打工,剩下老人和留守兒童。陳維父親的老房子在村東頭,靠近河邊。

房子是一棟兩層的小樓,白牆已經泛黃,牆皮剝落。院子裏長滿了雜草,鐵門鏽跡斑斑,掛着鎖。沈淵繞到房子後面,找到廚房的窗戶——陳維說過,那扇窗戶的銷壞了,從外面可以打開。

他撥開瘋長的藤蔓,果然,窗戶虛掩着。他推窗爬了進去。

屋裏積了厚厚的灰塵,家具用白布蓋着,空氣中有黴味和老鼠屎的氣味。但水電居然還有——陳維每月交着最低額度的費用,保持這房子不至於被斷水斷電。

沈淵簡單打掃了樓上的一個房間,檢查了門窗。這裏雖然簡陋,但暫時安全。更重要的是,有電,他可以用充電器給手機充電。

手機開機後,幾十條未接來電和短信涌進來。大多數是陌生號碼,還有幾條來自蘇影的手機——但那顯然不是她本人發的,語氣官方,詢問他在哪裏,希望他“盡快聯系”。

他一條都沒回。

下午兩點,他在老房子的閣樓上找到了一台舊收音機。調頻到本地新聞台,他想知道外面的風聲。

果然,午間新聞有一條相關報道:

……針對近網絡上關於弘藝瓷器廠的不實傳言,青瓷資本今上午召開新聞發布會。公司發言人表示,所謂‘歷史血證’純屬捏造,相關僞造物品已提交公安機關鑑定。同時,公司公布了‘弘藝陶瓷文化創意產業園’的詳細規劃,計劃兩億元,打造我市文化產業新地標……

新聞裏沒有提及沈淵和蘇影的名字,只說“有不法分子散布謠言,誤導公衆”。青瓷資本果然開始“重塑敘事”了。

接下來是專家訪談環節。一個被稱爲“知名歷史學者”的人在點評:“……企業的歷史傳承值得珍視,但也需理性看待。不能因爲一些未經證實的傳聞,就否定企業爲社會做出的貢獻……”

然後是記者提問。有記者問:“聽說有兩位記者曾深入調查此事,現在他們的下落……”

發言人打斷:“那兩位記者朋友我們一直保持聯系,他們目前正在協助調查。出於個人安全考慮,不便透露更多細節。”

沈淵關掉收音機。青瓷資本已經編織了一張嚴密的網:僞造的證據、權威的鑑定、專家的背書、還有對“失蹤記者”的模糊處理。等過幾天,如果他和蘇影還不出現,可能就會有“因心理壓力暫時休養”或“接受警方保護”之類的說法。

時間不多了。

他拿出手機,檢查臨時郵箱。有一封未讀郵件,來自陳立文教授。回復很快:

來信收到。關於K-047窯爐的歷史,確有一些未解之謎。我手頭有一部分資料,但涉及的內容可能比較敏感。如果你確實有興趣,我們可以見面談。明天下午三點,大學圖書館四樓特藏室。請帶身份證件。

見面。這是機會,也是風險。大學教授的邀約相對安全,但沈淵沒有身份證,而且他的面孔可能已經被青瓷資本掌握。

他思考了幾分鍾,回復:感謝回復。因證件遺失,可否改爲電話溝通?我的號碼是……

他留了一個臨時買的預付費號碼——昨天在網吧附近的小店買的,用現金,無需登記。

發送後,他開始規劃下一步。

首先,他需要確認蘇影的現狀。那個在房間裏啜泣的聲音,那句“我守不住了”,讓他無法安心。但直接去倉庫救人等於自投羅網。

其次,他需要更多關於“阿達貝”的信息。那個人——或者那個人的後代——顯然在暗中活動,甚至可能一直在引導整個事件。如果是友軍,爲什麼不明着出現?如果是敵軍,爲什麼要救他?

第三,他需要找到能擊破青瓷資本敘事的實質性證據。周懷遠的遺信可能被調包,但一定還有其他線索。李墨生知道一些,但他現在昏迷。老王呢?那個門衛,李墨生的徒弟,他會不會知道什麼?

沈淵決定先從老王入手。

他找出昨天在醫院時老王留下的號碼,用預付費手機打過去。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老王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王師傅,是我,沈淵。”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老王壓低了聲音:“沈先生?你在哪兒?他們到處找你……”

“我知道。李師傅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昏迷。但……”老王的聲音更低了,“昨天半夜,有人來病房,說要給李師傅轉院,說是更好的醫療條件。我不同意,他們就要強行帶走。後來醫生攔住了,說病人現在不能移動。”

沈淵心裏一沉。青瓷資本果然要對李墨生下手了。

“王師傅,我需要你幫忙。”沈淵說,“李師傅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阿達貝’的人?或者類似的名字?”

“阿達貝?”老王想了想,“沒有。但李師傅以前說過,他年輕時在廠裏有個外號叫‘阿達’的師傅教過他,後來那個人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姓什麼?長什麼樣?”

“不知道姓,大家都叫他阿達師傅。李師傅說他手藝特別好,但脾氣怪,不愛說話。1959年大躍進的時候,因爲反對搞‘土法煉鋼’,被批評了,後來就離開了廠子。算起來,如果還活着,應該快九十歲了。”

1959年離開,那之前他已經在廠裏工作了至少十年。也就是說,阿達師傅在1949年前就在大華窯廠。他很可能親歷了1947年窯爐的引進。

“李師傅有沒有說過,阿達師傅去了哪裏?”

“好像是回老家了。湖南那邊?我不確定。”老王頓了頓,“沈先生,你現在很危險。那些人……他們不是普通的企業家。昨天有幾個陌生人來病房外面轉悠,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知道。王師傅,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李師傅有任何變化,立刻通知我。這個號碼你可以打。”

掛斷電話後,沈淵在閣樓的灰塵中坐下。午後的陽光從老虎窗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阿達師傅。阿達貝。

如果這是同一個人,那麼他可能就是1947年運輸隊的幸存者。但他爲什麼活下來了?爲什麼選擇沉默?又爲什麼在七十六年後重新出現?

太多的謎團。

下午四點,預付費手機響了。是陳立文教授。

“你好,我是陳立文。”教授的聲音溫和但帶着學者的嚴謹,“關於K-047窯爐,我確實有一些資料。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沈淵早有準備:“我叫沈淵,獨立研究員,最近在做一個關於工業遺產保護的。我了解到弘藝瓷器廠的德國窯爐面臨拆遷,想看看能否爲保護它做點什麼。”

“沈淵……”教授沉吟,“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是不是前陣子林氏集團案子那個……”

“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明白了。那你現在的處境可能不太妙。”

“您也聽說了?”

“青瓷資本上午的發布會,我看了。”陳立文說,“他們的敘事很完美,完美得令人懷疑。但我更在意的是,他們提到‘僞造的歷史證據’時,展示了一份所謂的‘檔案館捐贈記錄’。巧的是,我對那份記錄有印象。”

沈淵精神一振:“您知道內情?”

“三年前,確實有人向檔案館捐贈了周懷遠遺物。但捐贈人不是‘周建華’,而是一個叫‘周明’的人。而且捐贈物不是一整個盒子,而是幾本零散的筆記。我當時作爲專家參與鑑定,記得很清楚。”

“爲什麼現在變成了‘周建華’和‘完整盒子’?”

“這就是問題所在。”陳立文壓低聲音,“我查了檔案館的記錄,發現原始檔案被人修改過。捐贈人名字被塗改,物品清單被重寫。我向館裏反映了,但他們說可能是錄入錯誤,要慢慢核查。”

“您懷疑是青瓷資本做的?”

“我沒有證據。但時間點很巧:修改發生在青瓷資本弘藝之後。”教授頓了頓,“沈先生,如果你真的想保護那座窯爐,我建議你從一個人入手。”

“誰?”

“阿達。”

沈淵的手握緊了手機:“您也知道阿達?”

“我在整理大華窯廠的老職工名錄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1948年到1950年的工資單上,有一個叫‘阿達’的工匠,但沒有任何全名記錄。而且他的工資比同級別工匠高出三分之一,備注欄寫着‘特殊津貼’。”

“特殊津貼?爲什麼?”

“不知道。更奇怪的是,1951年之後,這個人的名字就消失了。沒有離職記錄,沒有調動記錄,就像從未存在過。”陳立文說,“我後來訪問過幾位還在世的老工人,提到阿達,他們都諱莫如深,只說‘他走了’。”

“您覺得他可能和窯爐的來歷有關?”

“我有一種感覺,阿達可能是某種‘見證者’或者‘守護者’。而且,”教授猶豫了一下,“大概兩個月前,我收到過一封信。手寫的,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若想知窯爐真史,可尋阿達後人。’”

信裏附了一張照片的復印件:一群年輕人站在卡車前,正是沈淵在秘匣裏看到的那張。

“照片您還留着嗎?”沈淵急切地問。

“留着。但我不知道寄信人是誰,也不知道阿達的後人在哪裏。”陳立文說,“沈先生,如果你能找到阿達的後人,也許就能揭開真相。但我要提醒你——這件事可能很危險。有些人不想讓真相曝光。”

通話結束後,沈淵坐在閣樓的地板上,久久不動。

線索開始匯聚:阿達師傅、1947年運輸隊幸存者、特殊津貼、消失的記錄、後人的出現……

還有屋頂上那張年輕的臉。

如果阿達師傅在1951年消失時已經三十歲,那麼現在應該一百多歲了,不可能那麼年輕。所以屋頂上的人一定是後代。但爲什麼長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家族遺傳可以解釋相貌相似,但那種眼神、那種氣質……

沈淵想起老人常說的一個詞:執念。有些家族的執念,會通過血脈傳遞,刻在基因裏,寫在眼神中。

窗外天色漸暗。他需要食物,也需要更多信息。他決定晚上回城一趟,去檔案館附近看看——雖然不能進去,但可以觀察周圍,也許能發現什麼。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老房子時,預付費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聽。

“沈淵。”對方的聲音很年輕,正是他在屋頂上聽到的那個聲音,“如果你想救蘇影,今晚十點,到城南老火車站廢棄倉庫來。一個人。”

“你是誰?”沈淵問。

“阿達的孫子。”對方說,“你可以叫我阿傑。”

“我憑什麼相信你?”

“就憑我知道你左手手心有道三厘米的劃傷,是昨晚爬排水管時被鐵鏽劃的。”阿傑說,“還有,我知道蘇影現在的狀況很不好。他們給她注射的藥物叫‘記憶編輯劑’,第三次注射後,她可能就永遠想不起自己是誰了。”

沈淵的心髒像被重錘擊中:“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我們想要真相大白。但我們需要你的幫助。”阿傑說,“十點,一個人。如果看到第二個人,蘇影就會死。”

電話掛斷了。

沈淵站在昏暗的閣樓裏,手機屏幕的光映着他蒼白的臉。

陷阱的可能性超過70%。但蘇影的安危,讓他別無選擇。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點二十。距離十點還有兩個半小時。

城南老火車站廢棄倉庫,那地方他知道,以前是貨運站,廢棄多年,周圍都是爛尾樓和荒地,是犯罪的理想場所。

他需要準備。

他在老房子裏翻找,找到了一把生鏽的錘子、一捆麻繩、一個手電筒(還有電),還有一把陳維父親留下的老式水果刀。他把這些裝進一個破書包裏。

然後他坐下,開始寫一封信。收件人是陳立文教授,內容是他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阿達、運輸隊、青瓷資本的篡改、蘇影被囚禁的地點。他寫了兩份,一份存在手機備忘錄裏設置定時發送(如果明天中午他沒有取消,就會自動發出),另一份手寫在紙上,塞進閣樓的地板縫隙裏。

這是他爲自己準備的保險。

如果他今晚回不來,至少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八點整,他離開老房子,走進夜色中。

去往城南的公交車上,他看着窗外流逝的燈火。這座城市依舊繁華,依舊冷漠,依舊在掩蓋它的傷口和秘密。

他突然想起李墨生說的那句話:“火中取玉,得其一足矣。”

老人用六十年時間,從火中取出了那塊玉——那座窯爐,那個秘密。而現在,這塊玉傳到了沈淵手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不知道會不會被燙傷,甚至不知道這究竟是一塊玉,還是一塊裹着糖衣的毒藥。

但他沒有退路了。

公交車到站。沈淵下車,向廢棄倉庫的方向走去。

遠處的黑暗中,倉庫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等待獵物上門。

而更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上,弘藝瓷器廠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塔吊的輪廓——拆遷可能已經開始了。

時間,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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