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裏渾濁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陳邙的話像一塊投入粘稠油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隨即被更沉重的寂靜吞沒。
“天命之子計劃……”林晚低聲重復,這個詞在她舌尖滾過,帶着一種陌生的、被塵埃覆蓋的質感。她從未聽說過,無論是在“它”灌輸的“真相”裏,還是在林氏錯綜復雜的情報網絡中。這像是一個只存在於陳邙那九十八次死亡記憶裏的幽靈。
陳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窩棚外那片被工業廢水染成暗褐色的泥地上。“我得到的系統提示裏,有這個名稱。‘天命之子培育計劃(都市卷)’,綁定對象異常。”他頓了頓,聲音平直,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錯誤代碼:0x00000001。”
錯誤。異常。這兩個詞像兩冰冷的針,刺穿着他們此刻共同的處境。
“所以,”林晚慢慢理清思路,“本該有一個‘天命之子’,拿到了完整的、強大的系統,在都市裏呼風喚雨,走上巔峰。但系統綁錯了人,落在了你這個……‘臨時用戶’身上,只剩下不斷讀檔的殘次功能。”她抬起眼,看向陳邙線條冷硬的側臉,“而那個真正的‘天命之子’,是我?”
“邏輯上,是你。”陳邙終於轉過頭,迎上她的視線,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成爲“主角”的喜悅或遺憾,只有一片沉靜的、分析性的冷光,“林氏集團的唯一繼承人,起點足夠高,資源足夠多,符合‘都市卷’主角的常規設定。但你的‘系統’,顯然不是那麼回事。”
不是助力,而是詛咒。不是培育,而是迫“清理”。
林晚感到一陣荒謬的寒意。如果陳邙說的是真的,那她非但沒有成爲預想中的“天命之女”,反而成了一個被扭曲程序控、不斷走向自毀的傀儡。而本該屬於她的榮光和力量,陰差陽錯地落在了一個掙扎求生的底層小人物身上,還他媽是個殘次品。
這算什麼?命運的惡意玩笑?
“找到這個‘計劃’,”林晚的聲音冷了下來,帶着一種屬於林氏千金的、久違的決斷力,“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是誰在背後縱?爲什麼要設置這種……惡毒的循環?”
“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陳邙點頭,“‘它’直接對我們動手,說明我們的聯合和探究觸碰了核心。順着這線挖下去,或許能掀開棋盤。”
“怎麼找?”林晚蹙眉,“連我都不知道的存在,必然隱藏極深。而且,‘它’不會坐視我們調查。”
“從你能接觸到,但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開始。”陳邙的思維高速運轉,九十八次輪回積累的、對這座城市陰暗面的零碎認知此刻被調動起來,“你父親的書房,林氏集團的核心數據庫,你母親……當年被送入精神病院前後的醫療記錄和接觸過的所有人。任何可能與‘非正常’力量、異常、秘密研究有關的蛛絲馬跡。”
他頓了頓,補充道:“重點是時間點。這個‘計劃’開始運行,或者出現‘錯誤綁定’的時間點。那前後,林氏,或者與你家關系密切的勢力,有沒有不尋常的動向?”
林晚陷入沉思。父親的書房她進去過無數次,除了商業文件和藝術品,似乎並無特別。集團數據庫更是龐雜……母親的事,則是她心中最深的刺,也是“它”最早向她展示的“真相”之一,她一直刻意回避。
但現在,回避就是死亡。不僅是她的,還有這個被她一次次“間接”死的男人的。
“我……”她剛開口,突然,一陣強烈的眩暈感毫無征兆地襲來,比之前在樹林裏那次更加凶猛!視野邊緣瞬間被扭曲的彩色光斑吞噬,耳邊響起尖銳的、非人的高頻噪音,仿佛有無數鋼針直接扎進大腦皮層!
“呃啊!”她痛苦地彎下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這一次,“它”的反饋不再是展示“真相”,而是更直接的、純粹的精神攻擊!像是在懲罰她的“背叛”,在強行抹除她剛剛萌生的、反抗的念頭!
陳邙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和那種從靈魂深處溢出的痛苦。
“林晚!”他低喝一聲,試圖喚回她的意識。
沒有用。林晚的瞳孔開始渙散,呼吸變得斷斷續續,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哽咽。那高頻噪音似乎只有她能聽見,正瘋狂地撕扯着她的理智。
陳邙眼神一厲。不能這樣下去!放任不管,她可能直接精神崩潰,或者再次被“它”完全控制!
他猛地想起什麼,雙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頭,面對着自己。她的眼神空洞,痛苦地扭曲着。
“看着我!”陳邙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混亂的力量,“記住剛才那輛貨車!記住它是怎麼想撞死我們的!那不是意外!是謀!”
他緊緊盯着她渙散的瞳孔,一字一頓,像錘子砸進她混亂的意識:
“你想死,可以!但別死在那個藏頭露尾的雜碎手裏!要死,也得先把它揪出來,撕碎了再說!”
這粗暴的、毫無安慰可言的話語,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晚腦海中肆虐的噪音風暴!
死?不……她不是一直想死嗎?被“它”引導着,認爲那是唯一的清潔。
可是……被控着去死?像個提線木偶一樣,連死亡的方式和意義都被設定好?
一種極其強烈的、源自本能的憤怒和屈辱,猛地壓過了精神上的痛苦!
她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焦距一點點艱難地重新匯聚到陳邙那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了冰冷決絕的臉上。
高頻噪音似乎減弱了一絲。
她張了張嘴,喉嚨澀得發不出聲音,但眼神裏那瘋狂的痛苦,正逐漸被一種更加熾烈的、燃燒着恨意和反抗火焰的東西取代。
“……對……”她終於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聲音沙啞得嚇人,卻帶着鐵鏽般的質感,“……撕了……它……”
陳邙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幅度減小了,雖然依舊虛弱,但那崩潰的跡象被強行遏制住了。
他緩緩鬆開手,看着她靠在水泥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汗水浸溼了她的額發,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夜裏點燃的鬼火。
“它害怕了。”林晚喘息着,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它怕我們找到它。”
陳邙點了點頭。這次直接的精神攻擊,反而印證了他們的猜測。
“休息五分鍾。”他看了一眼窩棚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然後,我們離開這裏。你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恢復,我們需要制定詳細的計劃。”
林晚沒有反對。她閉上眼睛,努力平復着依舊有些紊亂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腦海中殘留的、針扎般的隱痛。這一次,她沒有順從“它”的引導走向毀滅,而是在一個陌生男人的幫助下,硬生生扛住了反噬。
這種感覺……很糟糕,渾身像散了架,腦子像被攪過。
但……也不壞。
至少,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意志,在與那個無形的“它”對抗。
她睜開眼,看向靠在另一邊、警惕着外界的陳邙。昏暗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格外冷硬。
“陳邙。”她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不帶任何質問和審視,只是簡單的確認。
陳邙轉過頭。
“愉快。”她說。聲音依舊沙啞,卻透着一絲冰冷的、堅定的力量。
陳邙看着她眼中那兩簇不滅的鬼火,沉默了片刻,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嗯。”
狩獵同盟,在這一刻,才算真正締結。
目標:那個隱藏在“天命之子計劃”幕後的,未知的“它”。
代價:未知。
但無論如何,這絕望的循環,必須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