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盤被拔除,數據流的嘶吼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獸。書房裏只剩下林晚壓抑的、痛苦的喘息,以及林兆安粗重而混亂的呼吸。
林晚癱在父親懷裏,大腦像是被無數燒紅的針反復穿刺,殘留的綠色數據幻影在視野邊緣扭曲閃爍。那些強行灌入的碎片信息——“認知污染”、“數據同化”、“強制回收”、“格式化”——如同淬毒的冰碴,凍結了她的血液。
“淨土”……不是庇護所,是焚化爐。她和陳邙,是被標記待處理的“異常垃圾”。
而父親……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林兆安。他臉色灰敗,抱着她的手臂緊繃,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此刻翻涌着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恐慌的情緒。他死死盯着手裏那個仿佛帶着不祥詛咒的U盤,像是捧着即將引爆的炸彈。
“技術組!技術組的人呢?!”林兆安猛地抬頭,對着門口嘶吼,聲音失去了所有從容,只剩下被觸及核心利益的驚怒交加。
福伯快步走進來,臉色同樣凝重:“已經在路上了,先生。樓下那個陳邙……”
“關起來!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接近!”林兆安厲聲打斷,他看了一眼懷中意識模糊、冷汗浸透鬢角的林晚,聲音壓抑着巨大的焦慮,“叫醫生!快!”
混亂的指令,失控的情緒。林晚混沌的意識中閃過一絲清明。父親的反應,不是一個掌控全局的幕後黑手該有的。這更像是一個……發現自己無法完全控制手中危險工具的人。
他被反噬了?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部分迷霧。
“爸……爸……”林晚虛弱地開口,聲音細若遊絲,帶着劫後餘生的驚悸和深深的困惑,“那個U盤……它……它想了我……”
林兆安的身體劇烈地一震。他低頭看着女兒蒼白脆弱的臉,那雙酷似她母親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真實的恐懼和不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想安撫什麼,但最終,所有的言語都卡在了喉嚨裏,化作一聲沉重而疲憊的嘆息。
他無法解釋。
這個認知讓林晚的心沉得更深。父親知道危險,但他無法阻止,甚至可能……他也是被迫卷入?
福伯指揮着人手將林晚小心翼翼地扶到旁邊的沙發上,家庭醫生很快趕到,進行緊急檢查和安撫。林兆安則拿着那個U盤,如同困獸般在書房裏踱步,不時焦躁地看向門口,等待着他所謂的“技術組”。
林晚閉着眼,配合着醫生的檢查,耳朵卻捕捉着書房裏的一切動靜。她聽到林兆安壓低聲音,用極其嚴厲的語氣對福伯吩咐:“……徹底清查!所有接觸過‘七號協議’衍生接口的人員和設備!尤其是晚晚帶回來的那個人……他身上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七號協議?衍生接口?
新的關鍵詞出現了。
林晚的心髒猛地一跳。陳邙的強行接入,觸發了“七號協議”?他的“死亡回歸”系統,和這個“七號協議”有關?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如同鋼針攢刺般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在她大腦皮層深處炸開!與此前被U盤數據流沖擊的感覺類似,但更加尖銳,更加集中,並且……帶着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感!
是“它”!她腦海裏的那個“它”!
在U盤的直接沖擊之後,“它”似乎被再次激活了!而且,變得更加躁動,更加……充滿惡意!
【……威脅確認……關聯個體‘陳邙’……嚐試突破防火牆……行爲模式與‘回歸者’檔案高度匹配……清理優先級提升至最高……】
冰冷的、非人的判斷再次直接在她意識中響起。
【……建議:立即執行物理格式化……清除所有關聯數據節點……】
林晚悶哼一聲,額頭上剛剛消退的冷汗再次涌出,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
“晚晚?你怎麼了?”林兆安立刻注意到她的異常,沖了過來。
“頭……頭好痛……”林晚抓住父親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她抬起淚眼,用一種混合着極致痛苦和恐懼的眼神看着他,“它……它又來了……在我腦子裏……說……說要清除……清除所有……”
她刻意模糊了對象,將“它”的清理目標引向一個寬泛的“所有”。
林兆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顯然知道林晚指的是什麼。他緊緊握住女兒的手,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別怕,晚晚,別聽它的!爸爸在這裏,爸爸不會讓它傷害你!”
他的保證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林晚看着他眼中的驚惶和無措,一個更加清晰的圖景在她腦中拼湊起來——
林兆安,她的父親,林氏集團的掌舵人,並非“淨土計劃”的絕對主宰。他可能只是一個參與者,一個者,甚至……一個被更高層級力量利用和監視的“管理員”?他知曉“淨土計劃”和那個“它”的存在,或許也曾利用它們達成某些目的,但他顯然無法完全控制那個冰冷的、執行“格式化”的清理機制。而這個清理機制,現在將他和他的女兒,都視作了需要處理的“異常”!
他們三個人——她,陳邙,還有她的父親林兆安——某種程度上,都成了被困在同一個華麗牢籠裏的野獸!而牢籠的看守,是一個沒有感情、只遵循底層指令的“清理程序”!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同時也升起一種荒謬絕倫的諷刺感。
“技術組”的人終於到了,幾個穿着白色防護服、表情嚴肅的人帶着設備匆匆進入書房。林兆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將U盤交給他們,並快速低聲交代着情況。
林晚靠在沙發上,看着父親與那些技術人員焦急地交談,看着他們檢測那個散發着不祥氣息的U盤,看着福伯警惕地守在門口。
她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絕望的場景。
現在,她需要將這個消息傳遞給陳邙。
她不知道他被關在哪裏,傷勢如何。但她知道,他們必須聯手。不僅僅是她和陳邙,甚至可能……要包括她這個看似強大、實則同樣身陷囹圄的父親。
如何傳遞?
她想起陳邙之前交給她的那枚銀質針,想起他一次次從死亡中帶回的零碎信息和生存手段。
她悄悄將手伸進睡袍口袋,摸到了那枚冰冷的針。指尖在背後那些細微的刻痕上摩挲着。
然後,她用盡此刻能調動的、全部的精神力量,不再對抗腦海中“它”的聲音,而是嚐試着……將一股極其微弱的、包含着“同籠”、“協議七”、“清理失控”等關鍵信息的意念,如同投石入水般,朝着某個冥冥中與陳邙連接的方向,“送”了出去。
這是她在無數次被“它”灌輸信息中,隱約感知到的一種可能性——既然“它”能單向灌輸,那麼兩個同樣被“標記”的異常個體之間,是否存在某種極微弱的、逆向的信息傳遞通道?
她不知道能否成功。
這更像是一種絕望下的祈禱。
做完這一切,她徹底脫力,意識沉入了一片冰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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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某處被臨時改造的禁閉室裏。
陳邙靠坐在冰冷的牆壁上,右臂的劇痛和內髒的灼痛如同水般反復沖擊着他的極限。安保搜走了他身上所有明顯的東西,包括那個粉碎的手機。
但他指尖,正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敲擊着身下的水泥地。那節奏,並非摩斯電碼,而是另一種更古老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用來在極端環境下保持思維清醒和整理信息的密碼。
他在復盤,在計算,在等待。
突然,他敲擊的節奏猛地一頓!
一股極其微弱、仿佛來自遙遠星系的、帶着熟悉精神波動的信息碎片,如同風中殘燭般,掠過他高度集中的感知!
是林晚!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他捕捉到了那幾個破碎的詞語——“同籠”、“協議七”、“清理失控”!
陳邙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而復雜的弧度。
果然如此。
林兆安並非最終的盤手。他們都被一個更上位的、可能已經部分失控的“清理程序”所困。
牢籠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了。
那麼,接下來,就是要找到這個牢籠的……鑰匙,或者,砸碎牢籠的錘子。
他重新閉上眼睛,指尖的敲擊再次響起,節奏變得更快,更富攻擊性。
狩獵,進入了新的階段。目標,從具體的“人”,轉向了無形的“系統”。而盟友的範圍,似乎也需要重新評估。
同籠之獸,是互相撕咬,還是……合力破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