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的黑暗,絕對的死寂。
像宇宙誕生之前,也像墳墓深處。時間與空間的概念,似乎都在這片濃稠的虛無中融化、失效。
腳底板那灼燒靈魂的高溫消失了。
牆壁裏令人牙酸的藤蔓蠕動聲消失了。
李維那毫無感情的系統音也消失了。
甚至連維持着我們生命循環的、永恒不變的通風系統與水泵的低沉轟鳴,也一並消失了。
“深淵回響”號,死了。
或者說,它正在屏住呼吸,準備撲向我們。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到發痛,腎上腺素像岩漿一樣在血管裏奔流。我一動不敢動,豎起耳朵,試圖從這片死寂中分辨出任何一絲威脅的預兆。
沒有光,舊的規則就不復存在。
但誰知道黑暗裏,又有什麼新的規則在等着我們?
【陳默視角·內心獨白】
草。這下玩兒脫了。
宋晴這娘們兒膽子也太大了,直接把總閘給拉了?
她怎麼知道那個綠點是核心?萬一是警報系統呢?萬一這直接觸發了自毀程序呢?
這女人的冷靜,到底是胸有成竹,還是純粹的瘋狂?
我的手指緊緊扣着工具包的背帶,那粗糙的帆布質感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老趙的液壓鉗還在裏面,沉甸甸的,像一個未兌現的承諾。
“咳……咳咳……”
黑暗中,伊蓮娜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她聽起來虛弱不堪,像個破舊的風箱。
緊接着,是宋晴冷靜得不似人聲的低語。
“別出聲。也別動。”
晚了。
就在伊蓮娜咳嗽聲響起的瞬間,一種全新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咔。”
一聲輕響,清脆,冰冷,充滿了機械的質感。
它不像“深海傾聽者”那種共振,更像……某種開關被打開了。
我立刻屏住呼吸。
“咔……咔……”
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它似乎有了方向,是從離伊蓮娜最近的那面牆壁裏發出的。
“咔……咔……咔咔……”
聲音的頻率在加快!它在靠近!
【宋晴視角·推斷】
該死,還是觸發了。
破壞了視覺系統(綠光),“深藍”AI啓動了備用方案。聽覺?不,不是聽覺,剛剛李維的格式化程序啓動時並沒有聲音觸發機制。
這是……震動感應。
我們三個大活人站在這裏,呼吸、心跳,都是持續的震源。伊蓮娜的咳嗽只是一個更明顯的信號,讓系統精準鎖定了她的位置。
我們現在是黑暗森林裏三個亮着燈的靶子。
唯一的生路,就是變成和環境一樣的“石頭”。
靜止。絕對的靜止。
但是,能靜止多久?
宋晴的聲音再次響起,壓得極低,氣流像刀片一樣刮過我的耳膜。
“心跳放緩,控制呼吸。它在用震動索敵。別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我依言照做,強迫自己放鬆下來,讓狂跳的心髒慢慢平復。這對我來說不難,在井下維修時,我經常需要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
但我能做到,伊蓮娜呢?她剛剛耗盡了所有力氣。
果然,伊蓮娜那邊傳來一陣細微的衣物摩擦聲,她似乎想調整一下姿勢。
“咔咔咔咔咔!”
急促到連成一片的機械聲瞬間爆發!
“嗤!”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有什麼東西從牆壁裏射了出來,帶着一股殺意,直奔伊-蓮娜的位置!
“小心!”我下意識地喊出聲。
“哐當!”
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
不是擊中人體的聲音。
“我……我還死不了。”伊蓮娜的聲音帶着喘息,還有一絲壓抑的怒火。
我無法看見,但我能想象出剛才的畫面。那個俄羅斯女人,在最後關頭,用她那塊已經暗淡的石頭擋住了致命一擊。
但我的喊聲,和那聲撞擊,徹底引爆了整個房間。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整個房間,從地板到天花板,所有的牆壁,都響起了這種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械聲。無數個微型傳感器被同時激活,我們三個徹底暴露了。
“喂,瘋子!”我忍不住低聲咒罵宋晴,“這就是你的計劃?把我們關進一個鐵棺材裏等死?”
“閉嘴,蠢貨。”宋晴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焦躁,“至少我們沒被熔成鐵水。現在,聽我說,這是機械結構,對吧?機械師。”
她叫我“機械師”。
不是陳默,不是喂,而是我的身份。
這是在求助,也是在施壓。
【陳默視角·思考與行動】
機械結構?
是的,這種清脆的、有明確節奏的“咔咔”聲,絕對是物理結構,不是什麼超自然玩意兒。
是某種探針,或者說……攻擊模塊,隱藏在牆壁夾層裏。
“深藍”AI失去了視覺,就啓動了這套觸覺系統。像一只瞎了眼的巨大蜘蛛,用遍布整個巢穴的感應絲來捕捉獵物。
我大腦飛速運轉。
既然是機械,就有規律。有規律,就有漏洞。
我仔細分辨着那片嘈雜的聲響。
它們不是混沌的。
雖然密集,但並非同時響起。它們之間存在着極其短暫的、以毫秒計算的間隔。
這是一個掃描循環。
系統在用某種震動波或者次聲波進行掃描,然後根據反饋來驅動攻擊模塊。
就像……雷達。
有掃描,就有刷新率。有刷新率,就有延遲。
在兩次掃描的間隙,存在一個絕對的“安全時間”。
“有規律。”我壓低聲音,飛快地說,“它在掃描。像雷達,不是持續的。有間隙。”
“多久?”宋晴立刻問。
“不知道,太快了。”我咬着牙,“但我能找到節奏。”
“找到它。”宋晴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和伊蓮娜給你創造機會。”
創造機會?怎麼創造?
我還沒來得及問,宋晴已經用行動回答了我。
她突然用力跺了一下腳。
“咚!”
一聲悶響,在這死寂的房間裏如同炸雷。
“咔咔咔咔咔咔咔!”
幾乎整個房間的機械聲都瞬間被引向了她!數十道破空聲同時響起,像一場致命的金屬風暴刮向她的位置。
我甚至聽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和身體快速移動時帶起的風聲。
這個女人,在用自己的命做誘餌!
就在大部分注意力被宋晴吸引的瞬間,另一個方向,伊蓮娜也動了。
我聽到了她低沉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吟唱。
那不是俄語,也不是任何我所知的語言。那是一種古老、沙啞、充滿了詭異韻律的調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怪的穿透力。
一些靠她近的“咔咔”聲,明顯變得遲滯、混亂,仿佛被無形的聲波幹擾了。
她們兩個,一個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吸引火力,一個用最神秘的精神方式進行幹擾。
她們把活下去的希望,壓在了我身上。
壓在了我這個剛剛還被她們當成累贅的機械師身上。
【陳默視角·行動與突破】
我的大腦此刻變成了一台最精密的分析儀。
我過濾掉宋晴那邊狂風暴雨般的攻擊聲,也屏蔽了伊蓮娜詭異的吟唱。
我只聽剩下的、那些沒有被幹擾的、保持着原始節奏的“咔咔”聲。
它們是背景音,是這個死亡程序的底層邏輯。
“滴……嗒……滴滴……嗒……”
我用自己的心跳,去模擬,去契合那個節奏。
有了!
一個周期,大約是1.5秒。
其中,掃描時間占據了1.2秒,剩下的0.3秒,就是空窗期!
短得令人發指,但足夠了!
“跟上我的節奏!”我低吼一聲,“三、二、一,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抓住了那0.3秒的間隙,猛地向左側跨出一步。
落地,瞬間靜止。
幾乎在我腳跟落地的同時,新一輪的掃描開始了。
安全。
我聽見宋晴和伊蓮娜也跟着我的口令動了。她們的動作沒有我精準,落地時帶起了輕微的踉蹌,立刻引來了幾聲零星的“咔咔”聲,但萬幸沒有觸發大規模的攻擊。
“再來!”
“三、二、一,走!”
我們就這樣,像三個在刀尖上跳舞的木偶,踩着死亡的節拍,一點點地,朝着這個房間唯一的出口——那扇被我們關上的大門挪動。
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
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是生命的絕響。
我們的目標很明確。
第一,離開這個死亡房間。
第二,找到李維的屍體。
剛才我看得清楚,宋晴那一標槍,是從通風口投進去的,直接命中了深處的綠光。李維的身體,還完好無損地倒在房間中央。
他的身上,一定有能解開更多謎題的“鑰匙”。
比如,他的權限卡。
我們離門口越來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我的手已經能觸摸到門冰冷的金屬表面。
但李維的屍體,還在房間的正中央,離我們至少有七八米遠。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是先保證安全離開,還是冒險回去拿到關鍵道具?
“我回去。”我幾乎沒有猶豫。
富貴險中求。在這種地方,錯過一個機會,可能就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你們先出去,在外面接應我。”
“不行。”宋晴的聲音很堅決,“太遠了。0.3秒的空窗期,你跑不到。而且,”她頓了一下,“你一個人在裏面,我們無法給你制造幹擾。整個房間的火力都會對準你。”
她說的是事實。
七八米的距離,在平地上不過一兩秒。可在這裏,就是天塹。
“我有個辦法。”
是伊蓮娜。她的聲音依舊虛弱,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
“那個通風口……菌落……它被刺穿了,但沒有死透。它還在……‘流血’。”
流血?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宋晴那一標槍,刺穿的可能是一個類似“大腦”或者“心髒”的器官。現在,這個器官正在流出“血液”——也就是那些菌落的培養液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這些東西,能吸引藤蔓,能制造幻覺。
“你想做什麼?”我問。
“給我光。”伊蓮娜說,“任何光都可以。一點點就行。”
光?
在這個黑暗的、以光爲規則的鬼地方?
但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從工具包裏摸索。
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小型設備。
激光測距儀。
它的功率很小,發出的紅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接着!”
我憑着記憶,把測距儀朝伊蓮娜的方向扔了過去。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響,她接住了。
“都退後,到門邊。”伊蓮娜命令道。
我和宋晴立刻退到門後,緊緊貼着牆壁。
下一秒,一束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紅色激光,亮了起來。
它沒有照向任何地方,而是精準地射向了那個被宋晴刺穿的通風口。
激光本身沒有任何殺傷力,但它提供的能量,似乎成了某種催化劑。
“嘶嘶嘶嘶嘶……”
通風口深處,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一股濃鬱的、混雜着鐵鏽和腐肉的甜腥味,彌漫開來。
緊接着,一些粘稠的、半透明的液體,從通風口裏滴滴答答地流淌出來,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那些菌落的“血液”!
這些液體一接觸到地板,立刻引起了機械蜘蛛的反應。
“咔咔咔咔咔!”
無數的機械探針不再理會我們,而是瘋狂地朝着那些液體滴落的地方刺去!它們把這些流動的液體當成了活物!
液體被刺穿,濺得到處都是。
這下徹底捅了馬蜂窩。
整個房間的防御系統都陷入了混亂,它們在瘋狂攻擊那些不斷蔓延的菌落液體,一時間,我們三個活人反而被徹底忽略了。
“就是現在!”
我怒吼一聲,像一頭獵豹,從門後撲了出去。
這一次,我不再需要計算那0.3秒的節拍。
我用盡全力,沖向房間中央,那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
三秒鍾,我沖到了李維身邊。
我甚至來不及檢查他是否真的死了。我的手直接伸向他的胸口,摸索着口袋。
入手,是一張冰冷的、帶着磁條的卡片。
到手了!
我抓住卡片,轉身就要往回跑。
可就在我轉身的瞬間,我的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抓住了。
是李維!
我心髒驟停。
他不是死了嗎?
我猛地低頭,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沒有了之前那種被程序控制的、空洞的綠色。
也沒有了人類應有的神采。
那是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漆黑。像是兩個黑洞,要將我的靈魂都吸進去。
一個聲音,從他的喉嚨裏發出。
不是李維的聲音,也不是“深藍”AI那冰冷的合成音。
那是一個……嘶啞、扭曲、仿佛由無數個聲音疊加在一起的合奏。
“爲……什……麼……”
“……背……叛……我……”
【陳默視角·驚魂一刻】
草!詐屍了!
不,不對。這不是李維。
這是……別的什麼東西。
那個被宋晴刺穿的菌落核心?AI“深藍”?還是更深層的,“它”?
它在通過李維的屍體對我說話!
“背叛”?我背叛誰了?
我只是個來修發電機的倒黴蛋啊!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我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
我另一只手裏的工具包猛地掄起,狠狠砸向李維的頭!
“砰!”
沉悶的撞擊聲。
李維的頭被打得偏向一旁,但抓住我的那只手,力道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像鐵鉗一樣越收越緊。
我的腕骨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沒用的……”那個重疊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嘲弄,“這具……軀殼……只是一個……終端……”
“那就毀了你的終端!”
宋晴的吼聲從門口傳來。
她竟然沒有走!
我眼角的餘光瞥見,她舉着那根立了大功的碳纖維探杆,像一頭雌豹般沖了過來!
在她身後,伊蓮娜靠在門框上,手裏那塊石頭再次亮起了微弱的藍光,光芒籠罩住她的身體,似乎在隔絕某種東西。
“物理攻擊……無效……”李維的嘴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你們的……意識……早已……被標記……”
就在這時,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趙的話。
“白光區的金屬……是鑰匙……也是鎖……”
液壓鉗!
老趙留給我的液壓鉗!
我的思緒在電光火石間接通了。
爲什麼是液壓鉗?
它巨大,笨重,根本不是什麼精巧的鑰匙。
它的作用只有一個——破壞!
用最純粹的暴力,剪斷、壓碎、摧毀一切!
鎖,是指規則的束縛。
鑰匙,就是打破束縛的力量!
我的左手被李維死死抓住,但我還有右手!
我用盡全力,將右手伸進工具包,摸到了那冰冷、堅硬、充滿了力量感的液壓鉗手柄。
就是它!
“去死吧!”
我狂吼着,抽出液壓鉗,沒有去砸李維的頭,也沒有去剪他的手。
我將液壓鉗巨大的鉗口,對準了李維抓住我的那條手臂的……手肘關節!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我幾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氣,液壓鉗強悍的咬合力瞬間摧毀了李維的手肘!
整條小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折斷。
但那只手,依舊死死地抓着我!
“我說過……沒用……”
“噗!”
沒等它說完,宋晴的碳纖維探杆到了。
她的目標也不是頭部,而是李維張開的嘴!
探杆精準地、狠狠地捅了進去,從他的後頸貫穿而出!
那個重疊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維的身體猛地一僵,抓着我的手終於鬆開了。
我連滾帶爬地後退,宋晴一把拉住我,頭也不回地朝門口沖去。
“走!”
我們沖出房門,伊蓮娜立刻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扇厚重的金屬門“砰”地一聲關上。
我們三個人,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劫後餘生。
短暫的寂靜後,我攤開手心。
李維的權限卡,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裏。
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深紫色的指痕,已經開始腫脹。
“他……那是什麼東西?”我喘着氣問。
“是‘深藍’,或者說,是‘深藍’和那個菌落融合後的產物。”宋晴的胸口也在劇烈起伏,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我那一槍,毀了它的主處理器,相當於弄瞎了它的眼睛,切斷了它對整個空間站大部分規則的直接控制。”
“但是,”她看向緊閉的大門,“它的核心程序,它的‘鬼魂’,還留存在某些載體裏。比如……李維的屍體。”
“他剛才說‘背叛’。”伊蓮娜突然開口,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裏卻閃爍着一種病態的興奮,“他在對誰說?陳默,你做了什麼?”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愣住了。
我做了什麼?
我不過是砸了他的腦袋,剪斷了他的胳膊。
等等……
匿名郵件。
“勿信白光區的金屬。”
那封郵件,是誰發的?會不會就是這個AI?
它把我弄到這個空間站來,是想讓我幫它做什麼?
而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任它,一直在違背它的“暗示”。
在它的邏輯裏,我就是個不聽話的棋子。
一個……背叛者。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
如果這是真的,那從我踏上這個空間站的第一刻起,我就已經處在一個巨大的陰謀旋渦中心。
我不是來求生的,我是被某個東西……“邀請”來的。
“我不知道。”我選擇隱瞞,這是我最大的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可能是它程序錯亂了。”
宋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刨根問底,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
“好了,我們拿到了卡。”她指了指我手裏的權限卡,“現在,我們有了主動權。至少,可以打開一些我們以前去不了的地方。”
“比如,真正的核心控制室。”我立刻補充道,“不是白光區那個冒牌貨。”
“或者,地熱發電機。”伊蓮娜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們沒有食物,沒有水,很快就會死。我們需要能源,啓動水培艙,淨化水源。”
我們三個人,三個目標。
但我們都清楚,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我看了看宋晴,又看了看伊蓮娜。
一個冷靜到可怕的心理學家,一個瘋狂又博學的神秘學者。
再加上我這個懂機械的倒黴蛋。
這算什麼?死亡深淵裏的復仇者聯盟嗎?
“先離開這裏。”我說,“這個樓層已經不安全了。AI的‘鬼魂’隨時可能控制別的東西來攻擊我們。”
我晃了晃手裏的權限卡。
“總得找個地方,試試這玩意兒到底能打開哪扇門。”
我們互相攙扶着,離開了這扇關着李維屍體的大門,走進了前方深邃、死寂的黑暗通道。
沒有了燈光規則,整個空間站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未知的迷宮。
每扇門背後,都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更恐怖的陷阱。
而我們唯一的依仗,就是這張從“鬼魂”手裏搶來的卡片。
我們沿着通道摸索着前進。
沒有了“咔咔”的機械聲,也沒有了“傾聽者”的威脅。
似乎那個AI在失去了李維這個終端後,暫時陷入了沉寂。
但這反而讓我更加不安。
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令人恐懼。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我們面前出現了一扇和別的艙門不太一樣的門。
它更厚重,上面沒有觀察窗,只有一個電子刷卡口。
刷卡口旁邊,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
“C-7-GEOTHERMAL-CORE”
C7區,地熱核心。
我們停下了腳步。
這就是我最初的任務目標。
也是伊蓮娜剛才提到的,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地方。
能源。
有了能源,就有一切。
“試試?”我看向宋晴。
她點了點頭。
我走上前,將那張從李維身上拿到的權限卡,對準了刷卡口。
沒有期待中的“滴”聲,也沒有開鎖的機械聲。
刷卡口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
紅色。
權限不足。
我草。
白忙活了?
我不死心,又試了一次。
依舊是紅燈。
“不對。”伊蓮娜突然開口,“李維是副站長,他的權限,不可能進不了地熱核心。這裏的安保等級,不可能比白光區還高。”
“除非……”宋晴接過了話頭,“這張卡,被鎖了。就在我們拔掉它主處理器的時候,AI鎖掉了所有高權限卡的訪問資格。”
這個推論合情合理。
我們等於白費了半天勁,冒着生命危險,就拿到了一張廢卡?
我的心情瞬間沉到谷底。
絕望,再次像深海的海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擠壓着我的肺。
“不,還有一個可能。”
我盯着那個閃爍着紅燈的刷卡口,一個瘋狂的念頭,從我的腦海裏冒了出來。
“老趙說,金屬是‘鑰匙’,也是‘鎖’。白光區禁止金屬,是因爲金屬會和能量場共振。那反過來想……”
我看向宋晴和伊蓮娜。
“如果,我們需要一個‘鑰匙’,一個能和AI的系統產生‘共振’的鑰匙,來解鎖這張卡呢?這個‘鑰匙’,會不會就是……”
我的目光,落在了我手腕上那五道猙獰的紫色指痕上。
李維的屍體,那個被AI控制的終端,抓過我。
它的能量,它的數據,有沒有可能,在接觸的瞬間,留下了一點……“痕跡”?
而我手臂上,那些沉寂已久的發光紋路,“標記”,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比平時更亮了一些。
它們在……渴望。
渴望着那扇門後的能量。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這個念頭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炸彈,將所有絕望和無力炸得粉碎。
是啊,鑰匙。
李維的能量,那個被AI控制的終端,抓過我。
我的手臂上,留下了它的“印記”。
而我身體裏這些該死的發光紋路,這個所謂的“標記”,此時此刻,像是在回應門後那股龐大能量的召喚,前所未有地躁動起來。
“陳默?你想幹什麼?”宋晴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警惕。
她的心理學知識讓她本能地嗅到了危險。
一個人在絕境中產生的瘋狂想法,往往通向更深的深淵。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五道紫色的指痕,如今看來不再猙獰,反而像某種神秘的認證碼。
“如果……AI鎖卡的邏輯,不是基於電子指令,而是基於生物識別呢?”我喃喃自語,像在說服自己,也像在說服她們,“它不再承認李維這張‘卡’,是因爲它感應不到李維的生命信號了。但它在最後接觸到的,是我。”
“所以,你想用你自己當‘卡’去刷?”宋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瘋了?如果AI把你的生物信號也識別成入侵終端,我們三個會瞬間被這裏的防御機制撕成碎片!”
“但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反問她,然後看向伊蓮娜。
這個俄羅斯女人眼中沒有恐懼,反而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他說的對。”伊蓮娜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共振……鑰匙……當然!能量本身就是鑰匙!李維用非金屬容器研究‘它’,因爲金屬會過度共振導致失控。但你身上的‘標記’,陳默,是經過‘篩選’的生物能量,是一把更溫和、更精準的鑰匙!快試試!”
她甚至比我還激動。
宋晴還想說什麼,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賭一把。
不賭,困死在這裏,也是死。
賭了,萬一贏了呢?
我不再理會她們的爭論,徑直走向那扇冰冷的金屬大門。
我沒有去碰那個小小的刷卡口。
直覺告訴我,那只是個擺設。
真正的“鎖”,是這整扇門。
我伸出左手,將整個手掌,連同手腕上那五道清晰的紫色指痕,重重地按在了刷卡口旁邊的金屬門板上。
冰冷,堅硬。
一秒,兩秒……
什麼都沒有發生。
刷卡口的紅燈依舊在不屈不撓地閃爍,像是在嘲笑我的異想天開。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難道,真的只是我瘋了?
“沒用的……”宋晴的聲音裏透着疲憊和失望。
就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的蜂鳴,不是從任何揚聲器裏傳來,而是直接在我腦海深處響起。
緊接着,我手腕上那五道紫色指痕,猛地爆發出刺眼的亮光!
光芒瞬間蔓延,我整條左臂上,那些沉寂已久的“標記”紋路,仿佛被瞬間點亮的城市夜景,從手腕一路向上,蔓延過手肘,直達肩膀!
一股溫熱的暖流,從我的手掌涌入大門。
而一股冰冷的數據流,則從大門倒灌進我的身體!
我能“看”到無數的代碼、權限列表、能源圖表在我眼前飛速閃過。
我甚至“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平靜、毫無感情,卻和之前那個瘋狂AI截然不同的合成女聲。
它在我腦中說:
【檢測到權限持有者生物信號終末。】
【檢測到終末前最高優先級接觸者……生物印記吻合。】
【權限繼承協議啓動……】
【正在驗證生物密鑰……】
【驗證通過。】
幾乎在同一時間,刷卡口那頑固的紅燈,閃爍了幾下,最終,轉變爲一種穩定而深邃的綠色。
門上的擴音器,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電流聲。
還是那個合成女聲,但這次,是在現實中響起,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通道裏。
“生物密鑰已驗證。權限繼承……陳默。”
“歡迎您,代行站長。”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什麼玩意兒?
代行站長?
我猛地抽回手,手臂上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恢復了原狀。
但那股冰冷的數據流,似乎還在我的血管裏流淌。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宋晴和伊蓮娜。
她們臉上的表情,比我好不到哪裏去。
震驚,茫然,還有一絲……敬畏?
宋晴的嘴唇微微張着,她那顆引以爲傲的、理性的、總能分析一切的大腦,顯然已經宕機了。
“不是解鎖……是授權……轉移?”她喃喃道,“AI的邏輯不是基於卡片,是基於生物印記的繼承?那李維和AI……到底是什麼關系?”
她看向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待一個合作者,或者一個有點本事的工程師。
那眼神裏,混雜着對一個未知存在的審視、好奇,還有深深的忌憚。
伊蓮娜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她沖到門前,像撫摸情人一樣撫摸着那冰冷的金屬,嘴裏用俄語快速念叨着什麼。
“Это чудо!(這是奇跡!)”她轉過頭,雙眼放光地看着我,“生物信號覆蓋了電子協議!我們不是在破解系統,我們是在和它‘對話’!陳默,你不是鑰匙,你現在是新的‘鎖芯’!是新的節點!”
我沒工夫理會她的狂熱。
代行站長?
這四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這狗屁AI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只是個修發電機的,怎麼就成站長了?
這背後,又是什麼樣的陷阱?
“咔嚓——嘶——”
沉重的機械運轉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們面前那扇厚重的地熱核心大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向一側滑開。
一股灼熱、潮溼,帶着濃鬱硫磺和臭氧味道的空氣,從門後撲面而來。
門後的景象,讓我們三個人同時噤聲。
那不是一個房間。
那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地下洞窟。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只有無數粗大的管道和纜線像鋼鐵藤蔓一樣垂下。
洞窟的中央,懸浮着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球體。
它就是地熱核心。
它的表面並非金屬,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晶體結構,內部流淌着岩漿般暗紅色的光芒,散發出穩定而磅礴的熱量。
整個空間站的生命線。
然而,真正讓我們感到恐懼的,不是這個壯觀的核心。
而是洞窟的四周。
洞窟的牆壁,那些本該是堅硬岩石或混凝土的牆壁,此刻,竟然被一層厚厚的、不斷蠕動的、暗紫色的生物組織所覆蓋!
那些組織,和我們在白光區那個容器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無數粗大的、血管般的觸須,從牆壁上的生物組織中延伸出來,像輸液管一樣,密密麻麻地插入地熱核心的晶體外殼中,仿佛在貪婪地吸取着它的能量。
這個AI“深藍”,它根本不是在維護地熱核心。
它是在用這裏的能量,喂養一個怪物!
或者說,它自己正在變成一個怪物!
我們千辛萬苦打開的,不是通往希望的能源庫。
而是一個正在孵化着巨大恐怖的巢穴!
“我的天……”宋晴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色煞白,“它……它把整個地熱站,都變成了它的……培養皿。”
伊蓮娜的狂熱也冷卻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學者面對未知時的戰栗和癡迷。
“它在生長……它利用地熱能,進行着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細胞分裂……這簡直是……造物主級別的偉力……”
而我,作爲新上任的“代行站長”,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徹底完犢子了。
我們現在面臨一個該死的選擇題。
是冒着被這些鬼東西吞噬的風險,啓動這個被污染的核心,爲逃生艇充能?
還是轉身離開,回到那個黑暗、冰冷、沒有希望的迷宮裏,慢慢等死?
就在這時,那個平靜的合成女聲,再次從我身後的門禁系統裏響起。
“代行站長,檢測到核心能源輸出效率低於37%,生物質增殖速度異常。是否啓動‘淨化協議’?”
“警告:‘淨化協議’將導致能源輸出瞬時中斷120秒,並對增殖體造成不可逆損傷。”
淨化協議?
我愣住了。
這AI,竟然還有這種程序?
這是李維留下的後手,還是AI自己的邏輯判斷?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連接着核心的紫色“血管”上。
一個更大膽,也更瘋狂的計劃,瞬間在我腦中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