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心裏皆是一驚,心思各異起身相迎。
周氏一臉忐忑:“不知長公主到訪,妾身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沈家素來與長公主並無交集,周氏實在想不明白對方爲何突然造訪。
且還未着人通報。
其他人也隨之躬身行禮。
一陣環佩叮當聲後,顧聞溪才聽面前人慢悠悠說了句:“平身吧。”
她這才緩緩直起身,卻仍低着頭,不敢輕舉妄動。
因爲她感覺到有道目光正在打量着自己,若沒猜錯,應是長公主。
她不動聲色垂着眸子,安靜的像個透明人。
長公主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除了模樣不錯,實在沒看出她有何特別之處。
她挪開了視線,與周氏客套了一句:“本宮也是一時興起,這才隨沈指揮使一道兒過來瞧瞧,沈夫人不必多禮。”
顧聞溪這才抬起頭,不着痕跡地往前看了一眼。
沈遇已經換了身衣裳,此刻站在長公主身後側,讓人看不出情緒。
顧聞溪隱隱猜到了什麼。
周氏受寵若驚:“殿下仁厚,還請移步花廳。”
說着,又趕緊囑咐下人:“快去泡一壺老君眉來。”
長公主微微頷首,卻並未立刻挪動步子。
她面上帶笑,目光越過周氏,落在顧聞溪身上。
“顧娘子今早上走的也太急了,本宮留你不得,又實在覺得昨與你聊得不夠盡興,這才不請自來,來沈家叨擾杯茶喝。”
聞言,周氏臉上的笑瞬間凝固。
她僵硬地轉頭看向顧聞溪,目光隨着對方的腳步一點點移動。
“呦,顧娘子這臉是怎麼了?”
顧聞溪臉上明晃晃兩個巴掌印,不用問也知道是被人打的。
長公主確實是明知故問。
“是,是妾不小心摔的,不礙事。”顧聞溪低聲道。
長公主失笑:“摔能摔成這樣?”
聞言,在場衆人神色各異。
長公主親昵地牽起顧聞溪的手,但也沒再追問。
見狀,周氏臉上的表情一點點皸裂。
她艱難地問:“殿下昨見過顧氏?”
周氏心底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很快,這種預感成了現實。
長公主像是沒看出周氏的異樣,慢悠悠道:“本宮昨突然心血來,想去西山賞秋景,又怕路上不太平,特請沈指揮使一路陪同,不料竟意外遇上顧娘子。”
“本宮與顧娘子一見如故,聊得忘了時間,後來只得邀顧娘子在別院住下。”
“怎麼?這件事顧娘子回來竟沒對夫人講嗎?”
顧聞溪猜對了。
長公主就是沈遇說的,應對周氏的“法子”。
但在長公主出現之前,她也確實沒想到,這會是沈遇說的“法子”。
請金尊玉貴的長公主殿下出面,只爲幫她一個寡婦圓謊。
顧聞溪真不知該說他神通廣大,還是小題大做。
其實對付周氏,只需要沈遇一句話就可以。
但他卻偏偏舍近求遠……
是爲了和她劃清界限嗎?
顧聞溪心思百轉千回,將利弊想了個明白。
眼下有長公主作保,她的清白自是可以證明了的。
至於沈遇……
不能急。
顧聞溪眸光閃了閃,眼神故意從沈遇臉上掠過,“是,妾身,妾身……”
此前沈遇並未對她說過全部計劃,若她現在立馬就能想到托辭,後沈遇回想起來,難免會對她老實本分的形象起疑。
所以她故作遲疑,想讓自己的反應,更加符合人設。
不料下一秒,沈遇突然出聲。
“昨殿下邀顧氏去別院時她便多有顧忌,怕傳出去些閒話,於殿下不利。”
沈遇目光坦然,眼尾的紅色美人痣奇豔瑰麗。
“想來她也是因此才沒對大嫂據實以告,不知,我猜的可對?”
最後這句,顯然是問顧聞溪的。
梯子已經遞到面前了,顧聞溪再“笨”也該知道順着下來。
她順勢低頭向周氏認錯:“正是小叔說的那樣。”
“殿下待人寬厚,不介意妾身寡居之身,但妾身卻不能恩將仇報,到底得爲殿下名聲着想,所以這才扯謊說自己在山裏過了一夜。”
“不過說到底,此事確是妾身的不是,還請婆母寬恕。”
周氏臉色幾經變幻,她實在不願放過這個趕顧聞溪出府的絕佳時機,但又不敢反駁長公主。
可要她就此認下,又實在心有不甘,於是追問道:“你這孩子,既是得了長公主的青眼,外人面前不便說,還不能與母親說嗎?”
“還有你那身血污不堪的衣衫,想來也不是如你說的那般遇到了什麼野獸吧?沒的編出這等謊話來,將我嚇得心肝兒都是顫的。”
顧聞溪臉色白了幾分,沒有錯過對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狠戾。
她眼神閃躲,支吾道:“那是,那是......”
見狀,沈遇再次出聲:“哦,昨我與殿下遇到顧氏時,她正被野獸追擊,是我將她救下,了野獸。”
長公主暗暗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了沈遇一眼。
周氏恨不能咬碎後槽牙。
但礙於長公主在場,她面上仍得做出一副慈祥模樣:“原是這樣。”
說着,她故作埋怨道:“你這孩子也真是的,爲維護殿下名聲不說實情也就罷了,但,得你小叔相救這事,又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顧聞溪一副聽從說教的模樣,低垂着眉眼,一句也不反駁。
但顧文正卻不是做小伏低的小媳婦,他聽見周氏這話,從鼻孔裏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溪兒和沈大人到底男女有別,溪兒說自己只身一人在西山過夜尚且被人臆想到犯了七出。”
“若將殿下隱去,只說得沈大人相救,還指不定會被人編排出什麼更難聽的話來!”
周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正不知該說什麼時,又聽長公主問:“什麼七出?”
周氏頓時警鈴大作,但還未來得及阻攔,顧文正率先出聲:“回殿下,沈家說溪兒昨夜一夜未歸,乃犯了七出中的‘淫佚’,在殿下來之前,沈家已經以此爲由, 給了溪兒休書。”
長公主面露駭然:“就算顧娘子徹夜未歸有失體統,但這又和‘淫佚’有什麼系?沈夫人何至於就要給顧娘子休書了呢。”
周氏不敢得罪長公主,趕緊打着哈哈解釋:“既然誤會已解,休書自然是不作數了的。”
“此前是妾身把名聲看得太重,生怕行差踏錯,因爲妾的疏忽折損了沈家顏面。”
“不過說到底,還是妾行事太過武斷,讓殿下見笑了。”
眼下所有謊言形成完美閉環,顧聞溪就算撒了謊,周氏也只能說一句“有情可原”。
她知道,她的計劃失敗了。
待送走長公主後,顧沈兩家這才重新坐下商議“和離”一事。
只是這次,主導權顯然到了顧家手裏。
顧文海被自家兄長勒令不許說話,只能當個擺件坐在那裏旁聽。
廳內,顧文正一派氣定神閒的模樣,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還得是老君眉喝着順口,說了這麼多話,總算能潤潤嗓子了。”
周氏鐵青着臉,一言不發。
顧文正緩了緩,又接着說:“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好好談談和離書的事了,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