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眠的手很冷,像浸在冰水裏太久,皮膚透出青白的色澤。但她的眼睛是溫的,映着監護儀的幽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清歌。
“青鳥……”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帶着長期昏迷後特有的沙啞,“你長大了……”
沈清歌跪在床邊,握着母親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二十五年來她以爲自己是孤兒,以爲父母早逝,以爲沈明山夫婦是她的親生父母。直到此刻,看着這張與自己如此相似的臉,感受着血脈深處涌起的、無法解釋的熟悉感,她才真正相信——
這是她的母親。她不是實驗體,不是被制造出來的工具,她是一個女人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媽……”沈清歌哽咽着喊出這個字,陌生又滾燙。
秦雨眠的眼淚也滑下來。她想抬手摸女兒的臉,但手臂無力,只能微微動了動手指。沈清歌立刻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病房裏除了她們,還有兩個醫護人員在檢查秦雨眠的各項生命體征,趙嵐站在門口低聲打電話,而陸沉舟在隔壁手術室搶救——他的傷勢太重,失血超過2000cc,隨時可能死亡。
“陸……”秦雨眠突然看向門口方向,“沉舟……他……”
“他在搶救。”沈清歌輕聲說,“他把你救出來了。”
秦雨眠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進鬢發。她緩了幾秒鍾,重新睜開眼時,眼神變得銳利——那是屬於科學家的眼神,冷靜、清醒、帶着迫切的焦慮。
“青鳥,聽我說。”她的語速加快,雖然虛弱但條理清晰,“我的記憶被分割了……蘇映雪給我注射了記憶阻斷劑,我只能想起片段……但最重要的部分,我藏在了一個地方……”
她看向沈清歌的小腹。
“藏在你的基因裏。”
沈清歌愣住了:“什麼?”
“懷青鳥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秦雨眠喘息着,“所以我修改了你的基因序列……在非編碼區入了加密信息……那是一個坐標,和一個密碼。”
“坐標?密碼?”
“意識矩陣的物理位置……和關閉它的終極指令。”秦雨眠抓緊女兒的手,“蘇映雪以爲矩陣在生命科學中心地下……那是假的……真正的矩陣在……”
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監護儀發出警報。醫生連忙上前檢查。
“秦女士,您不能再說話了,需要休息——”
“不!”秦雨眠固執地搖頭,眼睛死死盯着沈清歌,“在黃浦江底……舊防空洞改建的……二戰時期本人建的……‘零號實驗室’……”
她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氣,但堅持說下去:
“密碼……密碼是你的基因序列……第7對染色體……非編碼區第三段……ATCG排列……對應摩爾斯電碼……”
又是一陣劇烈咳嗽,血絲從嘴角滲出。
“媽,別說了,你先休息——”沈清歌急了。
“沒時間了……”秦雨眠搖頭,聲音越來越弱,“矩陣……七十二小時後啓動……啓動後……十二個人的意識……會永久覆蓋十二個年輕人的身體……那些年輕人都是……都是實驗體……”
她的眼睛開始失焦,但還在努力說:
“那些孩子……最小的十六歲……最大的二十二歲……他們是無辜的……蘇映雪騙他們是去工作……其實是……”
她的聲音低下去。
“是什麼?”沈清歌俯身貼近。
“是祭品……”秦雨眠說完最後兩個字,徹底昏了過去。
監護儀的警報聲大作。醫護人員迅速進行搶救。沈清歌被趙嵐拉到門外。
“讓你母親休息,她剛蘇醒,身體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情緒波動。”趙嵐說,“而且她說的這些信息……我們需要驗證。”
“怎麼驗證?”
趙嵐看了看走廊盡頭的手術室:“等陸沉舟醒過來。他是臥底,應該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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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
凌晨兩點,陸沉舟被推出手術室,送進ICU。醫生說打穿了右肺,離心髒只差三厘米,腹腔有內出血,脾髒破裂摘除,失血過多導致多器官功能衰竭,能不能活下來要看接下來四十八小時。
沈清歌隔着玻璃看着他。他渾身滿管子,臉上戴着呼吸機,口纏着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得像紙。
那個在拍賣會上居高臨下的男人,那個在碼頭爲她擋槍的男人,那個渾身是血還說“我把媽媽帶回來了”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會死嗎?”她問醫生。
“我們已經盡力了。”醫生謹慎地回答,“接下來就看他的意志力。”
意志力。一個被制造出來的生命,會有多少屬於“自己”的意志力?
沈清歌想起存儲卡裏那個視頻。陸沉舟說:“遇見你,是我這個被制造出來的生命裏,最真實的事。”
她把手放在玻璃上,輕輕覆蓋他躺着的方向。
“活下去。”她低聲說,“陸沉舟,我命令你活下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嵐走過來,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
“我們分析了秦雨眠蘇醒後的腦波數據。”她的表情嚴肅,“她大腦裏有異常的電信號活動,頻率和強度都超出正常範圍——像是某種外部設備在擾。”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她的蘇醒可能不是自發的。”趙嵐調出波形圖,“看這裏,在她說話的關鍵節點,腦波出現規律的尖峰,間隔完全一致。這不像人腦的自然活動,更像……接收指令後的反饋。”
沈清歌感到一陣寒意:“你是說,有人在遠程控制她?”
“或者說,有人通過她大腦裏植入的設備,在特定條件下激活了她的部分記憶,並引導她說出預設的信息。”趙嵐看着ICU裏的陸沉舟,“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秦雨眠告訴你的坐標和密碼,可能是個陷阱。”
“可是她是我母親——”
“她也是昏迷了七年的病人,這七年裏,蘇映雪有足夠的時間在她腦腦裏做任何事。”趙嵐嘆了口氣,“沈小姐,我知道你渴望相信母親,但我們現在不能冒任何風險。”
她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中央調查組技術部門的分析報告。據我們掌握的線索,‘銜尾蛇’確實在黃浦江底有秘密設施,但具置不明。至於所謂的‘零號實驗室’,二戰檔案裏確實有記載,是本731部隊在上海的秘密分部,戰後被國軍接收,後來又移交新中國,六十年代被封存。”
沈清歌翻閱文件。裏面有一些模糊的老照片,以及手繪的地圖。
“如果矩陣真的在那裏,我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行動。”趙嵐說,“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陸沉舟掌握的情報。他是最接近蘇映雪核心圈的人。”
“可他……”
“我知道他傷得很重。”趙嵐打斷她,“但如果他能醒來,哪怕只有幾分鍾,告訴我們關鍵信息,可能就能救很多人。”
沈清歌看向玻璃後的陸沉舟。他的手指忽然動了動。
“他動了!”她立刻說。
醫生和護士沖進ICU。監測屏幕上的腦電波圖出現劇烈波動,呼吸機的頻率也在變化。
五分鍾後,醫生出來:“病人有蘇醒跡象,但還沒有完全恢復意識。可以進去一個人,輕聲和他說話,也許能幫助他清醒。”
沈清歌毫不猶豫地走進去。
ICU裏很安靜,只有儀器的聲音。她走到床邊,握住陸沉舟沒有管的那只手。他的手很涼,但當她握住的瞬間,他的手指微微收攏,回應了她。
“陸沉舟。”她輕聲喚他,“我是沈清歌。”
他的眼皮顫動,但沒有睜開。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如果你聽得見,就動一下手指。”
他的食指輕輕敲了敲她的手心。
沈清歌的眼眶發熱:“醫生說你要休息,但我必須問你一些事。關於蘇映雪,關於矩陣,關於……我母親說的那些話。”
她感覺到他的手握緊了一些。
“我母親醒了,她說矩陣在黃浦江底的‘零號實驗室’,她說密碼藏在我的基因裏。趙組長說這可能是陷阱,你怎麼想?如果你覺得是陷阱,就敲一下,如果是真的,就敲兩下。”
漫長的幾秒鍾。
然後,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輕輕敲了兩下。
是真的。
“那坐標呢?具置你知道嗎?”
這次沒有回應。他的手指鬆開了。
“陸沉舟?陸沉舟?”
監測儀顯示他的生命體征在下降。醫生立刻進來:“他太虛弱了,不能再他了。請先出去。”
沈清歌被請出ICU。趙嵐等在外面。
“怎麼樣?”
“他確認我母親說的信息是真的。”沈清歌說,“但他太虛弱,沒法給出更多細節。”
趙嵐沉思片刻:“那我們就得賭一把了。如果矩陣真的在江底,我們需要潛水設備和作戰小隊。但這需要時間準備,而且動靜太大,會打草驚蛇。”
“我有一個想法。”沈清歌說,“既然密碼藏在我的基因裏,那就先破解密碼。也許密碼裏就包含了坐標信息。”
趙嵐看着她:“那意味着你需要做一個完整的基因測序,並且允許我們的密碼學家分析你的非編碼區DNA。這是高度隱私的,你想清楚。”
“我同意。”沈清歌毫不猶豫,“只要能阻止蘇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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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測序在指揮中心的地下實驗室進行。
沈清歌躺在采樣床上,技術人員從她手臂抽取了20ml血液,然後進行快速基因提取和測序。整個過程需要六小時。
等待的時候,沈清歌來到秦雨眠的病房。母親還在昏迷,但生命體征穩定。她坐在床邊,看着這張與自己如此相似的臉。
“媽,”她輕聲說,“如果你能聽見,告訴我該怎麼做。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不知道什麼是對的。陸沉舟說他愛我,可他騙了我那麼多次。你是我母親,可你昏迷了七年,也許你說的每句話都是別人設計的……”
她握住母親的手: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要保護我的孩子。我不允許他成爲實驗體,不允許他重復我的命運。所以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會阻止蘇映雪。”
秦雨眠的眼皮動了動。
沈清歌屏住呼吸。
母親緩緩睜開眼睛。這一次,她的眼神清澈了許多,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急切。
“青鳥……”她微笑,“我剛才……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媽,你感覺怎麼樣?”
“像睡了很久,然後被強行叫醒。”秦雨眠的目光落在女兒的小腹上,“你懷孕了……是陸沉舟的孩子?”
沈清歌點頭。
“那孩子……會很特別。”秦雨眠輕聲說,“因爲他結合了01號和02號的基因優化特征……也會繼承你們的……記憶遺傳傾向。”
“記憶遺傳?”
“我研究的領域。”秦雨眠的眼神變得深遠,“人類記憶不僅儲存在大腦,也有一部分編碼在基因裏,通過表觀遺傳的方式傳遞給下一代。你和陸沉舟都接受過記憶移植,這些移植的記憶……有可能會在胎兒大腦發育過程中被激活。”
沈清歌感到一陣寒意:“你是說……我的孩子可能會生下來就帶着不屬於他的記憶?”
“更糟。”秦雨眠看着她,“他可能會帶着蘇映雪植入我和陸沉舟大腦裏的……全部記憶備份。包括矩陣的完整結構圖,包括‘銜尾蛇’的成員名單,包括……喚醒初代實驗體的方法。”
“初代實驗體?除了我和陸沉舟,還有更早的實驗體?”
秦雨眠沉默了很長時間。
“青鳥,”她最終說,“你知道爲什麼代號叫‘青鳥’嗎?”
“爲什麼?”
“因爲青鳥在神話中是信使,傳遞神與人之間的信息。”秦雨眠的聲音很輕,“而我們的從一開始,就不是爲了創造新人類,而是爲了……接收信息。”
“接收誰的信息?”
秦雨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1947年,羅斯威爾事件後,美國啓動了一系列基因研究,試圖破解外星生物的DNA。冷戰時期,蘇聯和中國也開始了類似研究。‘銜尾蛇’組織的歷史,可以追溯到那個時期。我們不是在創造,我們是在模仿——模仿某種更高階的生命形態。”
她看向天花板,像是在回憶:
“蘇映雪認爲,人類已經走到進化盡頭,需要外力預。但她不知道,那個‘外力’……也許早就來了。也許我們所有的研究,所有的實驗,都只是在重復某個預設的程序。”
沈清歌感到毛骨悚然:“你是說……有更高階的存在在引導這一切?”
“我不知道。”秦雨眠疲倦地閉上眼睛,“但我懷疑,矩陣的真正目的不是讓權貴永生,而是……打開一個通道。一個讓某種東西進入我們這個世界的通道。”
這時,趙嵐推門進來,臉色凝重。
“測序結果出來了。”她說,“沈小姐,你的基因非編碼區確實有異常序列。我們的密碼學家已經破譯了第一部分——那確實是一個坐標:北緯31°14’12”,東經121°29’03”。”
她調出地圖,坐標點位於黃浦江與長江交匯處的一片水域,距離海岸線約五公裏。
“第二部分信息還沒完全破譯,但看起來像是一串訪問密鑰,由128位十六進制代碼組成。”趙嵐的表情更加嚴肅,“而第三部分……是一段生物學指令。”
“什麼指令?”
“‘在受精卵着床第49天,注入記憶激活酶,啓動基因記憶序列7、12、19、23’。”趙嵐看着沈清歌,“今天是孕第幾天?”
沈清歌快速計算——從她發現懷孕那天倒推,今天應該是……第48天。
明天就是第49天。
“如果我母親說的是真的……”沈清歌的聲音在顫抖,“那我體內的胎兒,從明天開始,就會自動激活那些被植入的基因記憶?”
“不止如此。”秦雨眠突然開口,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第49天……那是蘇映雪設定的觸發點。她不需要抓你回去,不需要強行提取你的記憶——因爲到時間,你自然會‘生產’出她需要的東西。”
“生產什麼?”
“一個活體的……記憶存儲器。”秦雨眠抓住女兒的手,“青鳥,你必須立刻終止妊娠。”
沈清歌猛地站起來:“不!”
“聽我說,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這是一個被設計好的生物設備。他的大腦從胚胎階段就被編程,出生後會自然接收周圍所有人的記憶信息,成爲一個行走的數據庫。蘇映雪可以用他監控任何人、獲取任何情報——”
“他是我的孩子!”沈清歌打斷她,“不管他被設計成什麼樣,他都是我的孩子!我不會傷害他!”
“那你會害了所有人!”秦雨眠也激動起來,“你本不知道蘇映雪的計劃有多龐大!她想用這個孩子作爲‘銜尾蛇’新一代的控制核心,把所有成員的大腦聯網,實現真正的集體意識控!到那個時候,沒有人有自由意志,所有人都是她的傀儡!”
母女倆第一次對峙,空氣緊繃。
趙嵐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接聽,臉色驟變。
“我們派去坐標點偵查的小隊失聯了。”她掛斷電話,聲音急促,“最後傳回的圖像顯示,江底確實有大型人工結構,但入口處有重兵把守——不是普通人,都穿着全封閉防護服,像是防化部隊。”
她調出圖像。昏暗的水下,一個巨大的圓形金屬門嵌在江底,周圍遊弋着十幾個穿着白色防護服的人,手持水下武器。
“他們發現我們了。”趙嵐說,“蘇映雪肯定已經啓動應急方案。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怎麼行動?”沈清歌問,“強攻?”
“不,我們需要一個能進入內部的人。”趙嵐看着她,“一個蘇映雪不會立刻死的人。”
沈清歌明白了她的意思:“我?”
“你是秦雨眠的女兒,是01號實驗體,還是她計劃中關鍵的一環。她不會你,至少不會立刻。”趙嵐說,“我們會給你植入追蹤器和生命監測裝置,派特戰隊在水面待命。你進入矩陣,找到控制中心,關閉它或者破壞它。”
“那太危險了!”秦雨眠反對,“她一個人進去等於送死!”
“媽,”沈清歌平靜地說,“如果我不去,明天我的孩子就會變成蘇映雪的工具。如果矩陣啓動,十二個年輕人會失去自己的身體和意識。如果‘銜尾蛇’完成計劃,會有更多人受害。”
她看着母親:“你教我要善良,教我要勇敢。現在,是我選擇善良和勇敢的時候了。”
秦雨眠的眼淚涌出來:“可是青鳥……”
“我會回來的。”沈清歌擁抱母親,“帶着你的外孫一起回來。”
她轉身看向趙嵐:“我什麼時候出發?”
“一小時後。我們需要給你做簡單培訓,還有裝備。”
“我想先去看看陸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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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還在昏迷,但生命體征穩定了一些。
沈清歌站在床邊,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陸沉舟,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如果你能聽見,就快點醒過來。我需要你。”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我母親說,我們的孩子可能會繼承我們的記憶。如果他真的生下來就記得一切,記得你是如何愛我的,記得我是如何愛你的,那也許……不是一件壞事。”
她吻了吻他的額頭:
“等我回來。”
起身離開時,她感覺到小腹輕微的抽動——像是胎兒在動。
第48天。還有24小時,到第49天。
她把手放在腹部,輕聲說:
“寶寶,和媽媽一起,去結束這場戰爭。”
走出病房時,趙嵐遞給她一個密封袋,裏面是一套輕薄的潛水服和一個小型呼吸裝置。
“這是最新的納米潛水服,可以讓你在水下活動兩小時。呼吸裝置是循環式,不會產生氣泡。”趙嵐說,“矩陣入口在水下十五米,進去後沿着主通道走,我們的熱成像顯示控制中心在建築最深處。”
“如果遇到蘇映雪怎麼辦?”
“盡量不要正面沖突。你的任務是破壞矩陣,不是抓捕她。”趙嵐頓了頓,“但如果她威脅到你的生命……你可以自衛。”
她遞給沈清歌一把小巧的,只有手掌大小,但趙嵐說威力足夠。
“槍裏只有三發,省着用。”
沈清歌接過槍,感覺它沉重得像一塊鉛。
一小時後,她坐上一艘僞裝成漁船的巡邏艇,駛向坐標點。夜色下的江面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水中,碎成千萬片搖晃的光斑。
趙嵐親自帶隊,船上有八名特戰隊員,都穿着全黑作戰服,裝備精良。
“還有十分鍾到達目標水域。”趙嵐看着雷達屏幕,“沈小姐,最後確認一遍:你的首要任務是找到矩陣能源核心並破壞它,次要任務是收集‘銜尾蛇’的犯罪證據,第三任務是……活着回來。”
沈清歌點頭。她穿上潛水服,檢查裝備。呼吸面罩、水下通訊器、生命監測儀、追蹤器,還有那把小。
船速減慢,最後停在一片看似普通的水域。
“就是這裏。”趙嵐指着聲呐圖像,“水下十五米有大型金屬結構,入口在東南側。我們檢測到強烈的電磁信號,裏面肯定有大型設備在運行。”
沈清歌走到船邊。江水在黑暗中涌動,深不見底。
“沈小姐,”趙嵐突然叫住她,“無論你在裏面看到什麼,記住,你是人,不是工具。你有選擇的權力。”
沈清歌點頭,戴上面罩,向後倒入水中。
冰冷瞬間包裹全身。她打開頭燈,光束刺破黑暗。調整方向,朝着東南側下潛。
十五米並不深,但水壓已經讓她耳膜生疼。她看到前方出現那個巨大的圓形金屬門——直徑超過五米,表面光滑,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
怎麼進去?
她走近,發現門中央有一個巴掌大小的掃描區。秦雨眠說過,密碼藏在她的基因裏……
沈清歌猶豫了一下,把手掌按在掃描器上。
幾秒鍾的寂靜。
然後,金屬門發出低沉的轟鳴,向兩側緩緩滑開。
門後是向下的通道,有燈光,水到這裏被隔絕——裏面是燥的。
沈清歌遊進去,爬上一個平台。身後的門緩緩關閉。
她摘下呼吸面罩,發現自己在一個類似氣閘艙的空間裏。前方又是一道門,這次是玻璃的,能看到裏面的走廊——潔白、明亮、一塵不染,像高級醫院的手術區。
玻璃門自動打開。
她走進去。走廊很長,兩側是一個個房間,大部分門緊閉,但有幾扇門是透明的觀察窗。
她湊近第一扇窗。
裏面是一個年輕女孩,大概十八九歲,穿着白色病號服,坐在床上看書。她看起來很平靜,甚至哼着歌。
第二個房間是個男孩,在玩手機遊戲。
第三個、第四個……都是年輕人,每個人都像普通住院病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什麼。
沈清歌感到一陣憤怒。這些都是祭品。蘇映雪騙他們來“工作”,其實是要用他們的身體作爲容器。
她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是一扇的金屬門,上面有標識:“主控室——未經授權禁止入內”。
門沒有鎖。她輕輕推開。
裏面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中央懸浮着一個發光的球體——由無數細小的光點組成,像縮小的星系,緩緩旋轉。
那就是意識矩陣的核心。
而站在控制台前的人,轉過身來。
不是蘇映雪。
是林薇。
她穿着白色實驗服,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看着沈清歌,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
“姐姐,”她說,“你終於來了。母親說得沒錯,你一定會來救這些孩子的。”
沈清歌的手摸向腰間的:“林薇?你爲什麼在這裏?”
“我一直都在這裏。”林薇走近,“從三年前我‘死’後,我就以新的身份加入了‘銜尾蛇’。我是蘇映雪最得意的學生,是矩陣的副主管。”
“你騙我……”
“我騙了所有人。”林薇的笑容變得冰冷,“包括父親林長風。他至死都不知道,他最疼愛的女兒,早就是組織的人了。”
她走到矩陣核心旁,手指輕觸那些光點:
“多美啊,不是嗎?十二個人的意識,即將獲得新生。而十二個健康的年輕身體,將承載這些偉大的靈魂繼續存在。這是進化,姐姐,是人類的下一階段。”
“這是謀!”沈清歌舉起槍,“關掉它,林薇!”
林薇看着她手裏的槍,笑得更深了:
“你不敢開槍的,姐姐。因爲如果你了我,就永遠不知道真正的秘密了。”
“什麼秘密?”
“關於你孩子的秘密。”林薇的眼睛閃着詭異的光,“你以爲他只是記憶存儲器?不,他是鑰匙——打開初代實驗體封印的鑰匙。”
她按下控制台的一個按鈕。
房間一側的牆壁變得透明,露出後面一個巨大的培養艙。艙內懸浮着一個的男人,閉着眼睛,全身連接着無數管線。
那個男人的臉,沈清歌認得。
是陸振華。
陸沉舟的“父親”,秦雨眠的丈夫,二十五年前“自”的陸振華。
他還活着。
“初代實驗體00號。”林薇輕聲說,“他沒有死,他的意識被完整保存。而你的孩子——融合了01號和02號基因的孩子——是唯一能喚醒他的容器。”
她看着沈清歌蒼白如紙的臉,溫柔地說:
“恭喜你,姐姐。你的兒子,將成爲他祖父的新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