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藥片在舌下完全溶解的第三十七分鍾,沈清辭開始感覺到變化。

不是生理上的不適——沒有頭暈,沒有惡心,沒有林深警告的那些副作用。相反,一種奇特的清醒感像水般涌來,沖刷着他大腦中持續存在的混沌霧靄。

那些總是糾纏着他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畫室裏鬆節油的氣味,左手握筆的觸感,百合花甜膩的香氣——突然變得遙遠了。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觀看,依然存在,但不再有那種侵入骨髓的熟悉感。

更明顯的是左手的變化。

沈清辭坐在床邊,抬起左手,在晨光中緩緩張開五指。那只手安靜地待着,手指自然彎曲,沒有任何不受控制的動作。他嚐試讓手指做出繪畫的姿勢——之前會自動呈現的、顧西洲特有的握筆角度——現在需要他刻意去模仿才能做到。

肌肉記憶被抑制了。

林深的藥起了作用。

沈清辭輕輕握拳,再鬆開,反復幾次。每一次動作都在他的完全控制之下。這種感覺很陌生,甚至有些……失落。就像突然失去了某種已經習慣的能力,即使那能力本不屬於他。

他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看着鏡中的自己。

臉色依然蒼白,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黑,但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醒。瞳孔深處不再有那種恍惚的、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空洞感。他現在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表情。

這是他自己的臉。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安慰,而是一陣尖銳的痛苦。因爲他知道,這清醒是暫時的。林深說過,抑制劑只能延緩,不能停止。而且只有六片,每三天一片,最多能維持十八天。

十八天後呢?

如果在那之前他沒能逃脫,如果陸宴開始使用那種“強度三倍”的新配方鎮靜劑——

沈清辭不敢想下去。

他轉身,從床頭櫃抽屜裏拿出陸宴給的藥瓶。淡藍色的藥片在裏面譁啦作響。他擰開瓶蓋,倒出兩片,放在掌心。

抗過敏藥。融合催化劑。

他該怎麼做?繼續假裝服用,然後偷偷換掉?但如果陸宴開始監控他的生理指標,發現藥物沒有起效怎麼辦?

或者……更糟。如果陸宴已經開始懷疑了呢?

昨晚他提前回來。是巧合,還是他察覺到了什麼?林深能在密室裏和他見面,說明林深有辦法繞過監控。但陸宴呢?他真的對密室裏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嗎?

沈清辭盯着手中的藥片,大腦飛速運轉。

他需要一個更安全的方案。不只是換藥,而是要制造出藥物“正常起效”的假象。他需要讓陸宴相信,融合正在順利進行,他的反抗正在減弱,他正在逐漸變成那個完美的容器。

只有這樣,陸宴才會放鬆警惕。

只有這樣,他才有可能在米蘭實施逃亡計劃。

沈清辭將藥片放回瓶子,重新擰緊。然後他拿出手機,給周予安發了條加密消息:

“需要能在體內模擬藥物代謝的擾劑。有辦法嗎?”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

“有。仿生代謝膠囊,口服後在胃裏緩慢溶解,釋放模擬藥物成分的惰性化合物,能在血液中產生類似目標藥物的代謝產物,騙過血檢。但只能持續12小時,需要每天服用。風險:長期使用可能損傷肝功能。”

沈清辭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損傷肝功能。又一個代價。

但他有選擇嗎?

“要。盡快。”

“三天後。老地方。”

沈清辭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晨光已經完全照亮花園,露水在草葉上閃爍。遠處,林姨已經開始打掃庭院,拿着水管沖洗石板路。

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沈清辭知道,這平靜下面,暗流正在加速涌動。

上午十點,工作室。

沈清辭強迫自己開始工作。米蘭珠寶展的參展作品必須完成,這是他逃亡計劃的關鍵一環。展覽現場有國際媒體,有衆多收藏家和策展人,有足夠的混亂和關注度——這是周予安和“忒修斯之船”組織爲他設計的完美脫身舞台。

但前提是,他必須有值得展出的作品。

他鋪開新的畫紙,拿起鉛筆。這一次,他的手很穩。林深的抑制劑起了作用,顧西洲的肌肉記憶暫時退去,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來畫。

或者說,他以爲自己可以。

筆尖落下,線條流暢地滑出——但不是他預想中《裂隙》系列的破碎礦石。

是一朵花。

百合花。

花瓣層層疊疊,花蕊大膽,形態精準得像是植物學圖譜。線條優雅而克制,每一個弧度都經過精心計算,每一個陰影都恰到好處。

顧西洲最擅長的題材。顧西洲最標志性的風格。

沈清辭盯着那朵花,全身發冷。

他沒有想畫這個。他的手沒有不受控制。他清晰地感覺到,是自己選擇了這個主題,是自己畫出了這些線條。

但爲什麼?

爲什麼在抑制劑的作用下,在自我意識最清醒的時刻,他依然會畫出顧西洲的東西?

除非……

沈清辭猛地丟開鉛筆,後退幾步,撞在身後的工作架上。金屬工具譁啦作響,幾把刻刀掉在地上。

除非融合已經深入到了連抑制劑都無法觸及的層面。不是肌肉記憶,不是行爲模式,而是更底層的——審美偏好?創造本能?藝術直覺?

那些構成“顧西洲”這個藝術家的核心特質,正在滲透進他的意識深處。

林深說抑制劑可以延緩融合。但延緩的只是表層症狀。真正致命的融合,發生在更深的地方,在神經元的連接模式裏,在大腦處理信息的默認路徑裏。

沈清辭顫抖着手,拿起那張畫紙,想要撕碎它。但手指在觸碰到紙張邊緣時,突然停住了。

紙上的百合花很美。

那種美超越了技巧,帶有某種近乎神聖的純粹感。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紙上,花瓣的陰影呈現出微妙的漸變,像是真的有光線穿透了薄薄的花瓣。

這確實是一幅傑作。

但這不是他的傑作。

是顧西洲的。透過他的手,顧西洲在繼續創作。

沈清辭緩緩放下畫紙,走到洗手池邊,打開冷水,一遍遍沖洗自己的臉。冰冷的水流着皮膚,但無法沖洗掉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鏡中,他的臉溼漉漉的,水珠順着下頜滴落。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試圖在裏面找到“沈清辭”的痕跡。

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是單純的恐懼或憤怒。多了一層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一種看透世事後的疲憊感。

那是顧西洲的眼睛。

沈清辭曾在照片上見過。在顧西洲晚期那些自畫像裏,在那些陰鬱瘋狂的畫作角落裏,就有這樣一雙眼睛。

“不。”他對着鏡子低語,聲音嘶啞,“我不是你。”

鏡中的影像沒有變化。那雙眼睛依然靜靜地看着他。

然後,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一個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你已經是了。”

沈清辭猛地轉身,背靠着洗手池,環顧空蕩的工作室。沒有人。只有他自己。

但那個聲音很真實。不是幻聽,不是想象。是一個確確實實的聲音,從他自己的大腦內部傳來。

顧西洲的聲音。

芯片融合已經深入到這種程度了嗎?已經開始產生聽覺幻覺了?

或者說……那本不是幻覺。

沈清辭想起昨晚在密室裏,林深的話:“如果兩個意識都拒絕被整合,結果可能是災難性的。”

災難性的。

比如,精神分裂?雙重人格?兩個意識在同一個大腦裏爭奪控制權?

他不敢再想下去。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陸宴。

沈清辭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深吸一口氣,調整表情,然後接聽。

“清辭。”陸宴的聲音傳來,帶着一貫的溫和,“中午有時間嗎?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裏?”沈清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一家新開的畫廊。有幾個年輕藝術家的聯展,我覺得你會感興趣。”陸宴停頓了一下,“而且,那裏離醫院不遠。我們可以順路去復診一下,看看你的過敏情況。”

復診。

沈清辭的心髒一緊。陸宴要帶他去醫院。是真的檢查過敏,還是別的什麼?會不會趁機給他做更深入的檢查?腦部掃描?神經功能測試?血檢?

如果他體內的抑制劑被檢測出來怎麼辦?

“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沈清辭說,“可能去不了。”

“不舒服?”陸宴的語氣立刻變得關切,“哪裏不舒服?需要我叫醫生來家裏嗎?”

“不用。”沈清辭迅速回答,“只是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

短暫的沉默。

沈清辭能聽到電話那頭陸宴的呼吸聲,平穩,規律,像是在思考什麼。

“好吧。”陸宴最終說,“那你好好休息。但明天一定要去。我已經預約了最好的過敏專科醫生,不能取消。”

不是商量的語氣。是命令。

“好。”沈清辭低聲說。

“對了,”陸宴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到什麼變化?”

沈清辭的呼吸停了一瞬。“變化?”

“嗯。比如記憶方面,或者……手的靈活度?”陸宴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我注意到你最近用左手的時候越來越多,而且很自然。”

沈清辭握緊了手機。陸宴在觀察他。一直在他觀察。

“可能……是練習的結果。”他謹慎地說。

“可能吧。”陸宴笑了笑,“但有些東西,不是練習就能達到的。那是一種……本能。像是身體自己記得該怎麼做。”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輕柔。

“我很高興看到這些變化,清辭。這意味着一切都在順利進行。意味着你離完整越來越近了。”

完整。

成爲顧西洲的完整容器。

沈清辭感到一陣惡心。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平靜。

“謝謝陸先生關心。”

“應該的。”陸宴說,“那你休息吧。晚上我盡量早點回來陪你。”

電話掛斷。

沈清辭放下手機,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

明天。醫院檢查。

他必須準備好。

下午兩點,周予安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身邊跟着一個穿着黑色連帽衫的年輕人,大約二十出頭,身材瘦削,臉色蒼白,眼睛很大,眼神裏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警覺。

“這是阿鬼。”周予安簡單介紹,“‘忒修斯之船’的技術員。他會負責你米蘭計劃的現場技術支持。”

阿鬼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始作。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調出復雜的界面和三維模型。

“米蘭珠寶展的主場館在這裏。”周予安指着屏幕上的一座現代建築,“你的展位在二層東側,靠近落地窗。窗外是人工湖,湖水深度約三米,下面有安全網——這是常規安全措施。”

他放大畫面,顯示出展位細節。

“據展覽流程,你的作品會在開幕當天下午三點進行展示。屆時會有媒體采訪,預計會有三十到五十人在你的展位周圍。我們的計劃是在三點十五分,利用你作品中的某個裝置制造混亂。”

周予安看向沈清辭。

“現在的問題是:你需要設計一個既能作爲藝術品展出,又能作爲逃脫工具的作品。而且它必須足夠引人注目,才能吸引足夠多的人在你展位停留。”

沈清辭盯着屏幕上的展位圖,大腦快速運轉。

一個既能展示又能逃脫的作品……

他想起那張百合花的草圖。想起顧西洲那種精確而優雅的風格。

然後,一個瘋狂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如果,”他緩緩開口,“如果作品本身就是一個‘容器’呢?”

周予安挑眉:“什麼意思?”

“一個看起來是珠寶藝術裝置,但實際上內部有隱藏空間的作品。”沈清辭說,思路越來越清晰,“比如……一個大型的、用金屬和玻璃制成的百合花雕塑。花瓣可以活動,在特定條件下會閉合,形成一個密閉空間。”

阿鬼停下了手中的作,抬起頭看他。

“你要躲在裏面?”周予安問。

“不。”沈清辭搖頭,“我要讓所有人以爲我躲在裏面。當裝置閉合、引起動時,我會從另一個方向離開——通過事先準備好的通道,進入隔壁的消防通道,然後下到一樓,從員工出口離開。而裝置內部,會留下我的衣服和一些個人物品,制造出我‘消失在裏面’的假象。”

他頓了頓,繼續說:

“與此同時,裝置會自動釋放煙霧和閃光,制造更大混亂。等安保人員強行打開裝置時,會發現裏面空無一物——而這個時候,我已經在離開場館的路上了。”

周予安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天才。但作難度很大。你需要精確控制時間,需要事先布置好逃生路線,需要確保裝置能騙過所有人至少十分鍾。”

“我可以設計。”沈清辭說,語氣裏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堅定,“我需要的是技術支持。控制裝置的程序,煙霧和閃光設備,還有——最重要的是,如何在我的身體裏植入一個定位器,讓陸宴以爲我還在裝置裏,但實際上我已經離開了。”

阿鬼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清晰:“微型皮下定位器。直徑兩毫米,植入皮下後幾乎無法察覺。我們可以設置它發送兩種信號:一種真實的,隨着你移動;一種虛擬的,固定在裝置內部。在特定時間切換。”

“陸宴會追蹤我的定位。”沈清辭說,“他一定會在我的身體裏植入追蹤器。我需要知道它在哪裏,如何擾它。”

周予安和阿鬼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們已經查過了。”周予安說,“據林深提供的資料,陸宴使用的是一種基於神經芯片的定位技術。芯片本身就有定位功能,而且無法被常規手段擾或移除。”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阿鬼接着說,“林深也給了我們芯片的後門協議。我們可以通過特定頻率的信號,在短時間內讓芯片進入‘休眠模式’。大約三十分鍾。足夠你離開場館,到達安全屋。”

“三十分鍾後呢?”沈清辭問。

“三十分鍾後,芯片會重新激活。但到那個時候,你應該已經在‘忒修斯之船’的保護下,進入電磁屏蔽的安全屋了。”周予安說,“一旦進入屏蔽區,任何信號都無法傳出。陸宴會失去你的蹤跡。”

聽起來很完美。

但沈清辭知道,完美計劃往往意味着更多變數。

“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準備?”他問。

“現在。”阿鬼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小型設備,看起來像一支粗短的筆,“首先,我們需要掃描你的身體,確認芯片的確切位置和信號特征。”

沈清辭點點頭,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後頸。

阿鬼將設備對準那塊疤痕,按下按鈕。設備發出微弱的藍光,在他皮膚表面掃描。屏幕上的波形圖開始跳動,顯示出復雜的信號模式。

“就在這裏。”阿鬼指着疤痕中心的一個點,“深度約五毫米。信號強度很高,一直在實時傳輸數據。”

他調整設備參數,波形圖發生變化。

“現在,我要嚐試發送休眠指令。可能會有些不適,你忍着點。”

沈清辭咬緊牙關,點點頭。

阿鬼按下另一個按鈕。

瞬間,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不是頭痛,而是一種整個大腦突然被抽空的感覺,像是思維突然中斷了一秒。緊接着,後頸傳來劇烈的灼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針扎進了那塊疤痕。

沈清辭悶哼一聲,抓住了工作台的邊緣。

“堅持住。”阿鬼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第一次反應會比較強烈。幾秒鍾就好。”

灼痛在加劇。沈清辭能感覺到,那個植入物在皮膚下發熱、震顫,像是在抵抗什麼。他的視野開始模糊,耳朵裏響起尖銳的鳴叫。

然後,突然之間,一切停止了。

疼痛消失。眩暈退去。世界重新變得清晰。

阿鬼看着屏幕,點點頭:“成功了。芯片進入休眠模式。現在開始倒計時:29分47秒。”

沈清辭大口喘息,汗水已經浸溼了後背的襯衫。

“感覺怎麼樣?”周予安問。

“像是……大腦突然安靜了。”沈清辭說,聲音還有些顫抖,“那些……聲音,那些不屬於我的念頭……都消失了。”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安靜地待着,沒有任何自主動作。

這是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他感覺這具身體完全屬於自己。

“這就是沒有芯片擾的狀態。”阿鬼說,“但只能維持三十分鍾。之後芯片會重新激活,而且可能會因爲強制休眠而產生一些……不可預知的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沈清辭問。

“可能包括:記憶閃回加劇,幻覺,人格邊界進一步模糊。”阿鬼的聲音沒有起伏,“每次強制休眠,都會對芯片的融合進程產生擾動。擾動可能延緩融合,也可能……加速它。”

又一個風險。

沈清辭苦笑。他的人生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個風險評估表,每一項選擇都伴隨着新的危險。

“在米蘭那天,”他說,“我會需要這個。在我進入裝置、制造混亂之前,讓芯片休眠。這樣陸宴就無法實時追蹤我的位置。”

“可以。”阿鬼點頭,“但你要記住:三十分鍾。從芯片休眠開始,你只有三十分鍾時間離開場館,到達安全點。一旦超時,芯片重新激活,陸宴會立刻知道你的確切位置。”

“我明白。”沈清辭說。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周予安立刻收起設備。“是老陳。我們該走了。”

他拍拍沈清辭的肩膀:“繼續設計你的作品。我們會準備好技術支持。記住,米蘭是你唯一的機會。”

阿鬼已經收拾好東西,兩人迅速從工作室的後門離開——那裏通往消防通道,沒有攝像頭。

沈清辭站在原地,聽着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然後,他轉身,看向工作台上那張百合花的草圖。

花朵在紙上靜靜綻放,優雅,完美,無可挑剔。

他伸出手,拿起那張紙。

然後,一點一點,將它撕成碎片。

晚上七點,陸宴回來了。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手裏提着一個精致的蛋糕盒。“路過那家你最喜歡的法式甜品店,買了新品。黑森林蛋糕,說是用了新的巧克力配方。”

沈清辭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書,假裝在閱讀。他抬起頭,對陸宴微笑:“謝謝。”

陸宴放下蛋糕,走到他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撫摸他的頭發。

“今天在家都做什麼了?”

“畫畫。”沈清辭說,“嚐試了一些新的構思。”

“哦?”陸宴感興趣地挑眉,“給我看看?”

沈清辭猶豫了一下,然後起身,從工作室拿來了幾張草圖——都是他下午在周予安他們離開後畫的,是一些破碎礦石和金屬結構的組合,完全沒有顧西洲的風格。

陸宴接過草圖,一張張仔細看。

他的表情很專注,但沈清辭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些……”陸宴抬起頭,看向沈清辭,“風格和你之前很不一樣。”

“我想嚐試一些更……原始的東西。”沈清辭說,“更粗糙,更直接。”

“爲什麼?”陸宴問,語氣平靜,但眼神裏有某種東西在涌動。

“因爲我覺得,《裂隙》系列應該是關於真實傷口的。”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盡量讓聲音聽起來真誠,“而不是精心修飾過的、美學化的裂痕。真正的傷口是醜陋的,是粗糙的,是……”

他停頓,尋找合適的詞。

“是活着的證明。”陸宴替他說完,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因爲只有活的東西才會受傷,才會留下疤痕。”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陸宴的話太接近真相了。

“是的。”他低聲說。

陸宴將草圖放在茶幾上,身體向後靠在沙發背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他看了沈清辭很久,像是在評估什麼。

“清辭,”他最終開口,聲音很輕,“你最近……有沒有吃藥?”

來了。

沈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保持平靜。“有。早晚各一次。”

“效果怎麼樣?”

“還好。過敏症狀減輕了。”

“是嗎?”陸宴傾身向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托起沈清辭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但我感覺,你眼睛裏的東西……不太一樣了。”

他的指尖很涼,觸碰在皮膚上有種異樣的感覺。

“怎麼不一樣?”沈清辭問,努力不讓聲音發抖。

“更清醒了。”陸宴說,拇指輕輕摩挲他的顴骨,“更……像你自己了。”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復雜。不是贊賞,也不是批評,而是一種混雜着困惑和警惕的觀察。

“這不是好事嗎?”沈清辭問。

“我不知道。”陸宴誠實地說,“理論上,融合進程應該讓你越來越接近西洲。但最近的數據顯示……一些指標在反向變化。”

他鬆開手,站起身,走向酒櫃,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昨天醫生給我發了最新的分析報告。”陸宴背對着沈清辭,聲音平靜,“你的神經活動模式出現了一些異常波動。尤其是在某些特定時刻——比如你畫畫的時候,或者睡覺的時候——會出現明顯的‘去同步化’現象。”

他轉過身,舉起酒杯,對着燈光欣賞琥珀色的液體。

“理論上,這是不可能的。芯片的設計就是確保神經同步率穩步提升。除非……”

他停頓,喝了一口酒。

“除非有外部預。”

客廳裏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古董座鍾的秒針走動聲,規律得令人心悸。

沈清辭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變冷。他知道了嗎?知道林深來過?知道抑制劑的事?

“陸先生是什麼意思?”他盡量讓聲音平穩。

陸宴放下酒杯,走回到沙發邊,但沒有坐下。他站在沈清辭面前,俯視着他。

“我的意思是,”他緩緩說,每個字都像冰珠一樣砸在地板上,“如果你在嚐試什麼……不明智的事情,我希望你停下來。”

他蹲下身,平視沈清辭的眼睛。

“這個已經進行了三年,清辭。投入了巨大的資源,犧牲了很多。我不允許它在最後階段出任何差錯。”

他的眼神很溫柔,但溫柔下面是無盡的寒冷。

“所以,如果你在吃藥方面有任何……不配合,或者在做任何可能擾融合進程的事情,我希望你誠實地告訴我。”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沈清辭的手腕。

“現在告訴我,清辭。你在吃我給的藥嗎?”

沈清辭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他能感覺到陸宴指尖的力道,不重,但帶着絕對的掌控。

如果他撒謊,陸宴會知道嗎?如果他說實話,會發生什麼?

“我在吃。”他最終說,聲音平穩,“每一片都按時吃。”

陸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很好。”他鬆開手,站起身,重新拿起酒杯,“我相信你。”

他走向樓梯,又停下來。

“對了,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去醫院。我已經讓醫生準備好了全套檢查。這次,我們要做一些更深入的測試。”

他回頭,對沈清辭微笑。

“確保一切都在正軌上。”

他走上樓,腳步聲漸漸遠去。

沈清辭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盯着茶幾上那些他畫的草圖。

更深入的測試。

陸宴在懷疑了。他可能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他感覺到了異常。明天的檢查,可能不只是過敏檢查。

可能會包括血檢。可能會檢測到他體內的抑制劑。

可能會發現芯片的異常波動。

沈清辭緩緩站起身,走上二樓,回到臥室。

他從衣櫃深處拿出林深給的藥盒,打開。六片淡綠色的藥片,還剩下五片。

他取出一片,放在舌下。

藥片慢慢溶解,苦中帶甜的味道彌漫開來。

這一次,沒有聲音出現。

沒有顧西洲的低語。

只有一片死寂。

沈清辭走到浴室,看着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眼神清醒,表情堅定。

但鏡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字。

不是水汽,不是幻覺。

是用真正的、鮮紅色的液體寫下的字:

“他在看着你。你逃不掉的。”

沈清辭盯着那行字,看着紅色的液體沿着光滑的鏡面緩緩下淌,像血。

然後,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

字跡消失了。

但鏡中的他,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

露出了一個完全不屬於沈清辭的、顧西洲式的、冰冷而絕望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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