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氣味永遠一樣:消毒水,疾病,絕望。
沈清辭坐在私立醫院VIP候診室的真皮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沙發表面的紋理。房間很大,裝修得像高級酒店的套房,牆上掛着舒緩的風景畫,角落裏擺着新鮮的百合——又是百合。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上,喉嚨已經開始發緊。即使服用了林深的抑制劑,身體的本能反應依然存在。或者說,那已經不是本能,而是被三年訓練塑造出的條件反射。
陸宴坐在他對面,正在翻看一份醫學雜志。他看起來很放鬆,甚至有些悠閒,像是真的只是陪戀人來做個常規檢查。但沈清辭知道,這間候診室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監控之下,每一秒他們的互動都在被記錄分析。
“緊張嗎?”陸宴抬起頭,對他溫和地笑。
“有點。”沈清辭誠實地回答。
“別擔心。”陸宴合上雜志,“王醫生是國內最好的過敏專家。他會給你做最全面的檢查,找出過敏源,定制治療方案。”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真誠。如果不是沈清辭知道真相,他幾乎要相信了。
門開了,一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醫生走進來。“陸先生,沈先生,可以開始了。”
王醫生。沈清辭在資料裏見過他——陸氏集團醫療部門的顧問,神經美學的外圍成員。他當然不是什麼過敏專家,他是神經科學家。
檢查室在走廊盡頭,門上有復雜的電子鎖。王醫生用門禁卡刷開,裏面是一個標準的檢查室,但設備看起來比普通醫院先進得多。
“我們先從基本的開始。”王醫生示意沈清辭躺上檢查床,“血常規,過敏源測試,肺功能檢查。”
沈清辭順從地躺下。護士過來給他抽血,冰冷的針尖刺入靜脈,暗紅色的血液流入試管。他數了數,抽了六管。對於一個“過敏檢查”來說,這太多了。
“需要這麼多血嗎?”他問。
“全面檢查。”王醫生簡短地回答,將試管放進專用的冷藏箱。
接下來是肺功能測試。沈清辭按照指示對着儀器吹氣,看着屏幕上跳動的曲線。王醫生記錄着數據,表情專注。
然後,真正的檢查開始了。
“接下來我們需要做一些神經反應測試。”王醫生說,推過來一台看起來像腦電圖儀的機器,“這是爲了排除神經系統疾病導致的過敏症狀。有些人過敏反應劇烈,其實是神經信號紊亂的表現。”
完美的謊言。聽起來合理,無懈可擊。
陸宴走過來,輕輕按住沈清辭的肩膀。“放鬆,清辭。只是常規檢查。”
沈清辭看着護士將電極貼在他的頭皮上,冰涼的凝膠觸感傳來。機器啓動,屏幕上出現復雜的腦電波形。
“閉上眼睛,放鬆。”王醫生的聲音平靜無波。
沈清辭照做。黑暗中,他聽到儀器發出的規律嗡鳴。他能感覺到,這次檢查比普通的腦電圖更深入——電極的數量更多,位置更精確,而且有一些電極貼在了他的後頸,正對着那塊疤痕。
他們在掃描芯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清辭閉着眼,但能感覺到王醫生和陸宴在低聲交談。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嚴肅。
然後,他聽到了關鍵詞。
“……融合率……異常波動……”
“……抑制劑的可能性……”
“……需要進一步血檢確認……”
他們知道了。
或者說,他們懷疑了。
沈清辭的心跳開始加速。他能感覺到,貼在他頭皮上的電極捕捉到了這種變化——屏幕上某個波形的頻率突然升高。
“沈先生,請保持平靜。”王醫生的聲音傳來,“心跳加速會影響測試結果。”
他在警告。
沈清辭強迫自己深呼吸,讓心率平復。但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如果血檢測出抑制劑怎麼辦?如果芯片掃描發現異常怎麼辦?如果陸宴確認他在預融合進程,會怎麼做?
加強鎮靜劑?強制住院?還是更極端的措施?
檢查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當最後一片電極被取下時,沈清辭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初步結果需要三天。”王醫生說,遞給沈清辭一張紙巾擦掉頭上的凝膠,“這期間請按時服藥,保持正常作息。”
他看了陸宴一眼。“陸先生,我需要單獨和您談一下。”
陸宴點點頭,對沈清辭微笑:“你在外面等我,好嗎?我很快就好。”
沈清辭走出檢查室,門在身後關上。他沒有走遠,而是停在走廊轉角,背靠着冰冷的牆壁。
他能聽到門內隱約的對話聲。
“……明顯的抑制跡象……”
“……什麼物質?”
“……需要質譜分析……但肯定不是常規藥物……”
“……來源?”
“……還在查……建議加強監控……”
“……新配方什麼時候能用?”
“……下周……劑量需要調整……”
沈清辭閉上眼睛。果然,他們發現了。抑制劑,融合異常,一切。
他必須加快計劃。在陸宴開始使用新配方之前,在米蘭展開之前,他必須找到更多證據,更多籌碼。
他想起了蘇妍給的鑰匙。那把黃銅鑰匙,上面刻着模糊的“47”。
還有那張素描——薔薇門。
下午兩點,沈清辭獨自回到工作室。
陸宴在檢查結束後就匆匆離開了,說有緊急會議。但沈清辭知道,他是去和王醫生進一步討論“新配方”的事。
工作室裏很安靜。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清辭走到工作台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那把鑰匙。
黃銅材質,因爲年代久遠而有些發暗。鑰匙齒很特別,不是現代鎖具常見的那種,而是更復雜、更古老的款式。他翻轉鑰匙,在底部看到了極小的刻字:
“T.H. 1972”
T.H. 什麼縮寫?療養院的名稱?建造者?
沈清辭拿出手機,對着鑰匙拍了張清晰的照片,發給周予安,附言:“查這個鑰匙的出處。刻有T.H.1972。”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需要時間。加密搜索會觸發警報。建議用線下方式。”
線下方式。沈清辭知道那意味着什麼——他需要親自去一個不會被監控的地方,用公共網絡查詢。
他想起了蘇妍。她說過,如果需要幫助,可以去找她。
但怎麼去?老陳每天準時接送,陸宴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如果他突然改變行程,去一個與工作無關的地方,立刻會引起懷疑。
除非……有合理的借口。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些設計草圖上。米蘭珠寶展的作品,那件既是藝術品又是逃脫工具的大型裝置。
他需要一個特殊的材料。一種市面上不常見,需要親自去挑選的金屬或寶石。
他打開電腦,開始搜索。很快,他找到了目標:一種叫做“星塵鋼”的特殊合金,表面有類似星空的閃爍效果,需要去城西一家老字號金屬工坊定制。
他記下地址和聯系方式,然後給陸宴發了條消息:
“陸先生,我需要去城西的‘老陳記金屬工坊’看看材料。米蘭作品需要一種特殊合金,必須親自挑選紋理和厚度。下午可以去嗎?”
他等待着。心跳在腔裏規律地敲擊。
五分鍾後,回復來了:
“好。我讓老陳送你。記得在五點前回來。”
同意了。如此輕易。
沈清辭盯着手機屏幕,感到一陣不安。陸宴最近對他太寬容了。醫院檢查後的懷疑,抑制劑的事,這些都應該讓他加強控制才對。但他卻允許沈清辭獨自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是信任?還是陷阱?
沒有時間細想了。沈清辭回復:“謝謝。我大概三點出發。”
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江面上波光粼粼,一艘貨輪緩緩駛過,拉出長長的尾跡。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蘇妍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個地址和時間:
“城南舊書市,三味書屋,下午三點半。”
她也在行動。她知道沈清辭今天會去醫院,知道檢查後會有一段空檔。
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嗎?
下午三點二十分,老陳的車停在城南舊書市入口。
“沈先生,需要我陪您進去嗎?”老陳問,語氣恭敬但眼神裏有審視。
“不用。”沈清辭拉開車門,“我只是買幾本參考書,很快就出來。你在車上等我就好。”
“陸先生吩咐,要確保您的安全。”
“我很安全。”沈清辭微笑,“這裏是書市,不是戰場。”
老陳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好的。我在這裏等您。請務必在四點前回來。”
“我會的。”
沈清辭下車,走進舊書市。這裏是城市裏少數還保留着舊時光影的地方:狹窄的巷子,兩側是擠擠挨挨的書店和攤位,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張和油墨的氣味。學生們在書架間穿梭,老人坐在店門口喝茶下棋,貓在陽光下打盹。
他按照蘇妍給的地址,很快找到了“三味書屋”。店面很小,門面深藏在巷子深處,招牌已經褪色,幾乎看不清字跡。
推門進去,門鈴叮當作響。店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寬敞,高高的書架頂到天花板,上面塞滿了各種舊書。光線昏暗,只有幾盞老式台燈在工作。
蘇妍坐在最裏面的小桌旁,正在翻看一本厚重的畫冊。她今天穿着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看起來比在沙龍時年輕許多,也放鬆許多。
“你來了。”她抬頭,對他點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坐。”
沈清辭在她對面坐下。桌上已經擺了兩杯茶,熱氣嫋嫋升起。
“檢查怎麼樣?”蘇妍問,目光銳利。
“他們發現了。”沈清辭低聲說,“抑制劑的事。下周會用新配方。”
蘇妍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比預想的快。陸宴的監控系統一直在升級,林深的動作太大,遲早會被發現。”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沈清辭面前。
“打開看看。”
沈清辭打開紙袋,裏面是一疊老照片和幾張泛黃的文件。最上面一張照片是年輕的顧西洲,大約二十出頭,站在一個爬滿薔薇花的鑄鐵門前,對着鏡頭微笑。那笑容燦爛而真實,沒有任何後期照片裏的陰鬱感。
薔薇門。
沈清辭的心髒狂跳起來。他翻到下一張照片:門的特寫。生鏽的金屬,繁復的花紋,門牌上隱約可見字跡——“47號”。
鑰匙上的“47”。
“這是哪裏?”他問,聲音澀。
“聖心療養院。”蘇妍說,“城郊一家已經廢棄三十年的私立療養院。建於1972年,創始人姓譚,譚鶴年——T.H.。”
她指着照片上的門牌:“47號不是房間號,是‘特別觀察區’的代號。那裏收治的不是普通病人,而是……特殊病例。”
“什麼特殊病例?”
蘇妍沉默了幾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腦異常者。天才,瘋子,有特殊感知能力的人——在七十年代,這些人被統稱爲‘神經特異者’。譚鶴年是個神經科學家,他相信這些人的大腦有特殊的結構,研究他們能揭開人類意識的奧秘。”
她翻出另一張文件,是一份泛黃的病例記錄。
“顧西洲的祖父,顧延之,曾經是47號的病人。他是個畫家,有嚴重的幻視症,聲稱能‘看見顏色裏的聲音,聽見聲音裏的形狀’。他在療養院裏待了十年,最後死在那裏。”
沈清辭盯着那張病例記錄。患者姓名:顧延之。入院期:1975年。診斷:急性精神分裂症伴感知覺障礙。
“所以顧西洲的……天賦,”沈清辭緩緩說,“是遺傳的?”
“不止。”蘇妍搖頭,“顧延之死後,譚鶴年繼續研究他的後代。顧西洲的父親,顧明遠,也是藝術家,也有類似的症狀。但他拒絕配合研究,四十歲就自了。”
她的手指劃過照片上顧西洲年輕的臉。
“然後就是西洲。他十六歲時第一次發病,幻視,幻聽,情緒極端波動。陸宴的家族當時已經收購了譚鶴年的研究資料,他們找到了西洲,提出資助他學畫,條件是要定期接受‘神經評估’。”
沈清辭感到一陣寒意。“神經美學的前身。”
“對。”蘇妍點頭,“從一開始,西洲就是他們的研究對象。他們記錄他的每一幅畫,每一次情緒波動,每一次發病。所有這些都是數據,用來完善那個所謂的‘意識保存技術’。”
她翻到最後一張文件。那是一份協議書,籤署期是2017年,籤字人是顧西洲和陸宴。
協議標題:《神經數據采集與意識備份授權書》。
“西洲籤這個的時候,已經病得很重了。”蘇妍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以爲這是治療的一部分,以爲陸宴在救他。他不知道,陸宴要的不是治療他,是‘保存’他。在他徹底崩潰之前,把他的意識完整地提取出來。”
沈清辭盯着那份協議。顧西洲的籤名潦草而用力,幾乎劃破紙面,像某種絕望的掙扎。
“後來呢?”他問。
“後來就是你知道的部分。”蘇妍合上文件,“2019年,西洲最後一次崩潰。他砸了畫室,燒掉了所有未完成的作品,然後……他消失了三天。”
“消失?”
“陸宴說他病情惡化,送去了一個特殊的治療中心。但我查過,那個時間段,陸氏集團的醫療部門有一筆巨額資金流向一個海外賬戶,收款方是一個叫‘NeuraTech’的公司,主營業務是——你猜是什麼?”
沈清辭已經猜到了。“意識數據化。”
“對。”蘇妍的指甲摳進桌面,“西洲被送去做了完整的意識掃描。等他回來時,他已經不是他了。更安靜,更溫順,更……像陸宴期望的那個‘完美藝術家’。”
她抬起頭,眼睛裏有淚水,但更多的是憤怒。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陸宴要的不是治好西洲,是改造他。把他改造成一個符合自己幻想的、永遠完美的作品。而當西洲的身體因爲疾病逐漸崩潰時,他就需要一個新的容器。”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辭臉上。
“那就是你,沈清辭。一個神經兼容性完美,社會關系簡單,沒有任何人會尋找的完美容器。”
沈清辭感到全身冰冷。他知道自己是容器,但聽到完整的來龍去脈,還是感到一種深層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懼。
“所以薔薇門……”他艱難地說。
“是西洲最後清醒時留給我的線索。”蘇妍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巧的U盤,放在桌上,“這是他消失前一周交給我的。他說:‘如果我不再是我,去47號。答案在那裏。’”
她看着沈清辭。
“我一直沒敢去。因爲我知道,陸宴一定在監視那裏。但現在,你必須去。因爲答案可能關系到你怎麼逃脫,怎麼摧毀那個芯片,怎麼……奪回你自己。”
沈清辭拿起U盤。金屬外殼冰涼。
“裏面是什麼?”
“我不知道。”蘇妍誠實地說,“加密文件,需要特定的密鑰才能打開。西洲說,密鑰在‘門的另一邊’。”
薔薇門的另一邊。
廢棄療養院的深處。
沈清辭握緊U盤,感到它幾乎要嵌進掌心。
“我該怎麼去?”他問,“陸宴的監控無處不在。”
“下周。”蘇妍說,“下周二,陸宴要去歐洲參加一個行業峰會,三天不在國內。那是你唯一的機會。”
她看了一眼手表。
“你該走了。老陳等久了會懷疑。”
沈清辭收起U盤和照片,站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回頭。
“蘇女士,你爲什麼這麼幫我?”
蘇妍看着他,眼神復雜。
“因爲西洲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輕聲說,“而我看着他被陸宴一點一點抹去,卻什麼也做不了。這一次,我不想再看着另一個人走向同樣的結局。”
她頓了頓。
“也因爲,西洲在最後清醒時對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告訴下一個我,快逃。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陸宴。因爲他愛的從來不是我們,是他想象中的完美作品。’”
沈清辭站在門口,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他腳邊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不是下一個他。”他最終說。
“我知道。”蘇妍微笑,但那笑容很悲傷,“但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下午四點,沈清辭準時回到車上。
老陳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幾本舊書——這是他剛才在書市入口的攤位隨手買的,作爲掩護。
“買到想要的書了?”老陳問。
“嗯。”沈清辭簡短地回答,系好安全帶。
車子駛離舊書市,匯入傍晚的車流。沈清辭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手裏緊握着口袋裏的U盤。
薔薇門。47號。廢棄療養院。
還有六天,陸宴就要去歐洲。六天後,他有機會去那裏,找到答案。
但真的有機會嗎?陸宴那麼謹慎的人,會留下那麼明顯的漏洞嗎?療養院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就像醫院檢查,就像今天的書市見面——一切都太順利了。
手機震動。是陸宴。
“清辭,材料選得怎麼樣?”他的聲音通過車載藍牙傳來,在密閉的車廂裏回響。
“還不錯。”沈清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星塵鋼的紋理很特別,適合我想做的效果。”
“那就好。”陸宴停頓了一下,“對了,下周我要去慕尼黑幾天,參加一個峰會。大概周三到周五。”
來了。蘇妍說的是真的。
“要去那麼久?”沈清辭問,語氣裏恰到好處地帶着一絲失落。
“三天而已。”陸宴笑了,“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你在家要好好吃飯,按時吃藥,知道嗎?”
“知道。”
“還有,王醫生那邊結果出來了。你的血檢顯示有一些……指標異常。”陸宴的語氣變得嚴肅,“可能是因爲藥物反應。從明天開始,你要換一種新藥。”
新配方。提前了。
沈清辭的手指收緊。“什麼藥?”
“改良版的抗過敏藥,副作用更小,效果更好。”陸宴的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安撫,“我已經讓人送到別墅了。今晚開始服用。”
今晚。比預想的快了一周。
“好。”沈清辭說。
“乖。”陸宴說,“那我先去開會了。晚上見。”
電話掛斷。
沈清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新藥。加強版的融合催化劑。今晚開始。
如果他服用,融合進程會急劇加速。可能等不到米蘭,等不到下周去療養院,他就已經不再是自己了。
但如果他不服用,陸宴會立刻知道。
兩難。
車子駛入別墅區。夕陽將天空染成橙紅色,雲層像燃燒的棉絮。院子裏的燈已經亮了,冷白色的光,沒有一絲溫度。
沈清辭下車,走進別墅。客廳茶幾上果然放着一個新的藥瓶,比之前的大,標籤上寫着復雜的化學名稱。
林姨從廚房出來。“沈先生,晚餐準備好了。陸先生說您回來後要先吃藥。”
她在監督。陸宴安排好的。
“知道了。”沈清辭拿起藥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片。
新藥片是深藍色的,幾乎是黑色,表面有細小的結晶,像某種礦物質。
他拿着藥片和水杯,走上二樓。在樓梯轉角,他停了一下,看向走廊盡頭那幅顧西洲的《月下廢墟》。
畫中的廢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破碎的柱子像森白的骨頭。
而在畫的角落,幾乎看不見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爬滿薔薇的門。
沈清辭的心髒驟然收緊。
那扇門,和他素描本上畫的一模一樣,和蘇妍照片裏的一模一樣。
顧西洲早就畫下來了。在他還清醒的時候,他就知道有一天會有人需要這個線索。
沈清辭收回視線,走進臥室,反鎖上門。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鏡中的自己,手裏握着那片深藍色的藥片。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他打開水龍頭,將藥片放在水流下。藥片迅速溶解,藍色的液體順着排水口流走。
他從口袋裏拿出林深的抑制劑藥盒,取出一片淡綠色的藥片,放進嘴裏。
舌下含服。直接吸收。
苦中帶甜的味道彌漫開來,伴隨着熟悉的麻木感。
然後,他從另一個口袋拿出周予安給的仿生代謝膠囊——今天下午在書市,蘇妍一起交給他的,說是周予安托她轉交。
膠囊是透明的,裏面能看到細小的顆粒。他吞下去,喝了口水。
這樣,血檢會顯示新藥的代謝產物,但實際在他體內起作用的是抑制劑和仿生膠囊。
一場危險的賭博。
沈清辭抬起頭,看着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影像很清晰,很穩定。沒有顧西洲的影子,沒有那個詭異的微笑。
但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鏡面突然模糊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漣漪。
然後,影像變了。
鏡中的“他”穿的不再是今天的衣服,而是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顧西洲最喜歡的顏色。頭發略長,眼神溫柔而疏離。
那個“他”抬起手,在鏡面上寫下一行字。
不是紅色的液體,而是水汽凝結成的字跡,在鏡面上一筆一劃地浮現:
“不要相信她。”
沈清辭僵在原地。
字跡很快消散,鏡面恢復正常。
但那句話,像烙印一樣刻進他的大腦。
不要相信她。
她是誰?蘇妍?
爲什麼?
沈清辭盯着鏡子,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如果連蘇妍都不能相信,那還有誰能相信?
如果他剛剛拿到手的U盤、照片、線索,都是陷阱的一部分呢?
如果他以爲自己在尋找真相,其實是在走向另一個精心設計的牢籠呢?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別墅的燈光在黑暗中像孤島的燈塔。
沈清辭緩緩走出浴室,坐在床邊,從口袋裏拿出那個U盤。
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着冷光。
他握緊它,感到它的邊緣幾乎要割破掌心。
然後,他打開床頭櫃抽屜,從最深處拿出那把他一直保留的孤兒院儲物櫃鑰匙。
兩把鑰匙放在一起。
一把通向過去,一把可能通向真相。
或者,都通向謊言。
沈清辭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很輕,幾乎聽不見:
“選錯了,就會死。”
他睜開眼。
聲音消失了。
只有寂靜,和手中兩把冰涼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