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深重，寒氣如針，穿透單薄的衣衫，刺入骨髓。林玄癱坐在冰冷的石頭上，背靠着粗糙的礦堆，渾身虛脫，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腔和手臂殘留的刺痛。冷汗早已被夜風吹，在皮膚上留下一層粘膩的鹽漬，又冷又難受。但他不敢動，也無法動，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兩個地方——攤開的右手掌心。以及，丹田深處，那片死寂虛無中，新出現的、冰冷漠然的那一小點“存在”。
掌心的黑色斑痕，芝麻大小，在黯淡星光下，更像是一個凝固的墨點，又像是某種微型蟲豸留下的詭異咬痕。邊緣並不光滑，微微凸起，觸感堅硬冰涼，與周圍溫熱的皮肉格格不入。他用左手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傳來的只有刺骨的寒意，仿佛那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東西。
試着用力去摳，紋絲不動，反而引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排斥感，讓他不敢再嚐試。
這到底是什麼？那黑色薄片留下的印記？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寄生”或“融合”？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丹田裏的那點“冰冷”。
自從靈被判定“斷絕”，丹田對他而言就是一片空洞的黑暗，無論他如何努力感應，都只有虛無和麻木。但現在，這片虛無裏，多了一點“東西”。
極其微小，如同塵埃，卻有着清晰的存在感。
冰冷，死寂，帶着一種古老而蠻荒的意味，與黑色薄片、掌心斑痕同源。它靜靜地懸浮在丹田中央那片概念的“虛空”裏，對林玄的意念探查毫無反應，既不抗拒，也不接納，只是漠然地存在着，散發着幽幽的寒意。
無名殘卷不再發燙，安靜地貼着他的口。但林玄能感覺到，剛才若不是殘卷突然流出的那股暖流，強行“拖拽”並“容納”了部分入侵的陰冷能量，自己此刻恐怕已經變成一具被詭異力量徹底侵蝕的冰屍，或者更糟。
殘卷……到底什麼來歷？啞伯從哪裏得到的？又爲何認定它對自己“有用”？
無數疑問盤旋在腦海，卻沒有答案。他掙扎着坐直身體，嚐試按照無名殘卷中那艱澀的“內觀”法門，將意念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點“冰冷”。
這一次，與以往那種面對一片虛無、無處着力的感覺不同。他的意念“觸摸”到了那點“冰冷”。
刹那間，一股更爲清晰、更爲凜冽的寒意，順着意念的連接反饋回來，凍得他靈魂一個激靈。同時，一種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信息”或者說“感覺”，也隨之浮現。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圖像，更像是一種……原始的“概念”。
“寂……”“寒……”“噬……”“藏……”破碎，混亂，難以理解。
但其中似乎夾雜着一絲極其微弱的、關於“吞噬”、“轉化”、“容納”的意向，與他之前感應無名殘卷時，殘卷對抗陰冷能量時流露出的那股“容納轉化”的暖流，隱約有某種奇特的呼應。
難道說……無名殘卷的法門，並非憑空創造，而是與這黑色薄片、或者說與這種詭異的陰冷能量，有着某種對抗又共生的關系？殘卷是“法”，而這黑色能量，是某種需要被“法”來駕馭或轉化的“力”？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想法，在林玄心中萌生。
他再次將意念集中在那點“冰冷”上，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驅動”或“理解”它，而是嚐試着，模擬無名殘卷中一段關於“觀想體內如蘊寒潭，凝而不發”的描述，將自己的意念，想象成一層極其柔和、包容的“水膜”，緩緩地、試探性地，去“包裹”那點“冰冷”。
過程異常艱難。那“冰冷”雖不主動抗拒，但其本身散發的寒意和那種漠然的存在感，就足以讓林玄的意念不斷被凍僵、驅散。他只能一次次嚐試，意念被凍僵了，就退出來緩一緩，然後再小心翼翼地靠近、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精神疲憊到極點，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點“冰冷”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絲。
不是它主動配合，而是林玄這種持續、柔和、不帶任何強制意圖的“包裹”意念，仿佛某種水滴石穿的功夫，讓它那絕對的“漠然”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的縫隙。
就在這一瞬間！林玄丹田那點“冰冷”，與他掌心那黑色斑痕之間，仿佛建立起了一條無形的、極細微的通道
一股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寒刺骨的氣流，從掌心斑痕處悄然滲入，沿着手臂經脈，以一種緩慢卻穩定的速度，流向丹田，最終匯入那點“冰冷”之中。
“冰冷”似乎……壯大了一絲絲？或者說，凝實了一點點？而與此同時，林玄感覺到，周圍環境中，那些無處不在的、屬於礦場的陰寒、溼冷、死寂的氣息——來自地底深處岩石的寒氣，夜晚的露水寒氣，甚至廢料堆裏某些礦石散發的特殊陰冷輻射——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絲絲縷縷地，朝着他掌心的黑色斑痕匯聚而來，然後被斑痕吸收，轉化，沿着那無形的通道，注入丹田。
這個過程非常非常緩慢，吸收轉化的能量也微弱得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林玄卻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一個靈“斷絕”的廢人，竟然……在以另一種方式，吸收外界的能量？！
不是天地靈氣，而是……這種陰寒、死寂、負面屬性的能量？這無名殘卷和黑色薄片帶來的，究竟是一條怎樣的路？！
沒等他細想，一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警兆，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不是來自體內的異常，而是……來自外界！一種被暗中窺視的感覺，毒蛇般爬上他的脊背！
林玄瞬間從那種奇特的感應狀態中驚醒，肌肉繃緊，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極致。他依舊保持着癱坐倚靠的姿勢，眼睛卻微微睜開一條縫，不動聲色地掃視着周圍的黑暗。
礦場邊緣，廢料區，光線晦暗，只有遠處崗哨零星的火把光暈。夜風嗚咽，吹動廢料堆上的破布和枯草，發出窸窣的聲響。似乎……一切正常。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帶着一種冰冷的、不加掩飾的惡意。
是誰？監工？礦工？還是……別的什麼？
林玄的心沉了下去。他剛剛經歷異變，身體虛弱，精神疲憊，若此時有人發難，後果不堪設想。
他悄然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半截鏽蝕鐵釺——這是他在廢料堆裏撿來自衛的。同時，意念再次沉入丹田，嚐試去“觸動”那點新得的“冰冷”。雖然不知道具體如何使用，但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依仗的、超乎尋常的力量。
然而，那點“冰冷”依舊漠然，對他的意念毫無反應，只是自顧自地、極其緩慢地吸納着從掌心斑痕傳來的微弱寒流。
就在林玄精神緊繃到極點時——“沙……沙……”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從一堆巨大的廢棄礦石後面傳來。
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借着極其黯淡的星光，林玄看清了來人。是劉頭。那個面容陰鷙、眼神總是帶着審視的矮壯監工。
劉頭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步步走近，腳步無聲，像一頭在暗夜中踱步的孤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兩點幽光，死死地盯在林玄身上，尤其在他攤開的、掌心向上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
林玄心頭一凜。難道他看到了剛才的異狀？看到了掌心的黑斑？還是察覺到了能量流動的異常？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駭，掙扎着想要站起，做出恭敬的姿態：“劉頭……您怎麼……”
“別動。” 劉頭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加低沉，也更加冰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玄的動作僵住。劉頭走到他身前幾步外停下，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距離近了，林玄能更清楚地看到劉頭臉上的每一條皺紋，以及那雙眼睛裏此刻翻涌的、極其復雜的神色——有驚疑，有貪婪，有一絲難以置信，還有……濃烈的意！
“剛才，這裏有什麼動靜？” 劉頭緩緩問道，目光如鉤，仿佛要將林玄從裏到外剖開來看。
“動靜？” 林玄強迫自己鎮定，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虛弱，“沒……沒什麼動靜啊。我就是……就是有點累，坐這兒歇會兒，差點睡着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右手掌微微蜷起，試圖遮擋住掌心的黑斑。
“是嗎？” 劉頭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向前又近一步，目光銳利地掃過林玄蒼白的臉、汗溼的鬢角、微微顫抖的身體，最後再次落在他蜷起的手上，“把手攤開。”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壓力。
林玄的心跳漏了一拍。攤開？讓他看到黑斑？這絕不行！“劉頭，我……” 他試圖辯解。
“我讓你，把手攤開！” 劉頭的聲音陡然拔高，透出一股狠厲，同時，一股遠比疤臉監工強悍得多的氣勢，猛地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這不是普通監工的氣勢！這氣息……帶着一種陰冷、溼、仿佛來自地底淤泥的粘稠感，雖然駁雜不純，卻明顯超出了凡俗武夫的範疇！
煉氣期！這劉頭，竟然是修煉者！而且修爲至少達到了煉氣三四層的樣子！雖然氣息古怪陰冷，與林家正統功法截然不同，但確實是靈力波動！
林玄瞳孔驟縮。一個煉氣期的修煉者，怎麼會屈居在這黑岩礦場，做一個普通的監工頭目？
電光火石間，許多線索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劉頭平裏沉默寡言卻眼神陰鷙，對礦洞異常熟悉，對某些區域似乎格外“關照”，還有此刻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意……
難道，這劉頭留在礦場，另有所圖？而自己剛才的異動，或者掌心的黑斑，引起了他的注意，甚至……觸碰到了他的某個秘密？
冷汗，再次從林玄額頭滲出。“怎麼？要我親自動手？” 劉頭見林玄不動，眼中機更盛，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微張，指尖隱隱有幽暗的、帶着溼氣的靈光吞吐。林玄知道，不能再猶豫了！
他猛地將蜷起的右手向身後一藏，左手則閃電般揮出那半截鏽蝕鐵釺，朝着劉頭的小腹疾刺而去！同時，身體向側面翻滾，試圖拉開距離！“找死！” 劉頭冷哼一聲，不閃不避，抬起的右手五指如鉤，帶着一股腥風，直接抓向刺來的鐵釺！
“咔嚓！” 鏽蝕的鐵釺在劉頭灌注了陰冷靈力的手指下，如同枯枝般應聲而斷！
林玄心中駭然，借着翻滾之勢，連滾帶爬地向廢料堆深處逃去！他此刻身體虛弱，又無靈力傍身，面對一個煉氣期的對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想跑？” 劉頭眼中厲色一閃，身形一晃，速度極快，如跗骨之蛆般追了上來，右手曲指成爪，帶着呼嘯的陰風，直抓林玄後心！這一爪若是抓實，足以洞穿金石，更遑論林玄的血肉之軀！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玄丹田深處，那點一直漠然懸浮的“冰冷”，似乎感應到了外界強烈的威脅和主人瀕死的危機，猛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主動響應林玄的召喚，而是仿佛被外界的陰冷靈力和機所“”，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一股遠比之前從掌心斑痕吸收轉化而來的、精純得多、也凜冽得多的冰寒死寂之氣，猛地從那點“冰冷”中爆發出來！
這股氣息瞬間沖出丹田，無視林玄尚未打通的諸多經脈，以一種蠻橫霸道的方式，沿着某種玄奧的路徑，直沖林玄的右手手臂！
“呃啊——！” 林玄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感覺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仿佛不是自己的，被一股極寒洪流充斥、凍結！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僵硬地向後揮出！
沒有招式，沒有章法，只是五指張開，掌心向前，迎向了劉頭那陰風呼嘯的一爪！
掌心處，那芝麻粒大小的黑色斑痕，在這一刻，驟然亮起一抹深邃到極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幽光！
“砰！”一聲並不算響亮的悶響。
劉頭陰冷的一爪，結結實實地抓在了林玄攤開的右手掌心之上。預想中血肉橫飛、骨斷筋折的畫面並未出現。
劉頭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駭和難以置信！
他感覺到，自己爪上附着的陰冷靈力，在接觸到對方掌心的瞬間，竟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如此，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來自九幽的極致冰寒與死寂，順着他的手指、手臂，瘋狂倒灌而入！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劉頭失聲驚叫，想要抽身後退，卻發現自己抓住對方手掌的五指，竟然被一股恐怖的吸力牢牢黏住，動彈不得！
那股倒灌而入的冰寒死寂之氣，所過之處，他的靈力被凍結、侵蝕，血肉經脈傳來被寸寸凍裂的劇痛！
“不——！” 劉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拼命催動體內那陰冷駁雜的靈力抵抗，同時左手並指如刀，狠厲地斬向自己被抓住的右臂肩關節處！
“嗤啦！”血光迸現！劉頭竟然硬生生將自己整條右臂齊肩斬斷！
斷臂依舊黏在林玄掌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癟，仿佛所有生機和能量都被那黑色斑痕吞噬殆盡，最後化爲一截枯朽的、一碰就碎的灰燼，簌簌落下。
劉頭踉蹌着後退數步，臉色慘白如紙，斷臂處鮮血狂噴，他慌忙點止血，看向林玄的眼神，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怨毒，仿佛看到了什麼絕世妖魔！
“你……你到底……” 他聲音顫抖，再不敢停留，捂住斷臂，轉身就逃，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的廢料堆深處，只留下一地血跡和那截化爲灰燼的斷臂殘渣。
林玄呆呆地站在原地，右臂依舊保持着向後揮出的僵硬姿勢。掌心處，黑色斑痕的幽光已然熄滅，恢復成不起眼的墨點模樣。
手臂的麻木和刺痛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空虛和疲憊，仿佛剛才那一擊，抽空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連帶着丹田裏那點“冰冷”，也似乎黯淡萎靡了不少，重新恢復了漠然懸浮的狀態。
他緩緩放下手臂，低頭看着掌心。黑斑依舊。
地上，是劉頭留下的血跡和灰燼。夜風吹過，帶着濃重的血腥氣和一絲灰燼的焦糊味。
林玄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他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
劉頭沒死，他逃了。他看到了自己掌心的秘密，感受到了那股詭異的力量。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自己……這股突然爆發的、不受控制的詭異力量，又究竟是什麼？
是符，還是……催命符？他緩緩握緊拳頭，將掌心的黑斑緊緊攥住。
無論如何，他活下來了。在這冰冷殘酷的黑岩礦場，又多活了一天。
他抬起頭，望向劉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家所在的東方天際。
那裏，依舊一片黑暗。但黎明，總會到來。
他深吸了一口帶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氣，轉身，拖着更加疲憊虛弱的身體，一步一步，朝着窩棚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舊布鞋，踩在沾血的土地上，留下淺淺的、沾着泥濘和血污的腳印。前路，愈發黑暗，也愈發……血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