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北方的道路在血與火中豁然開朗,魯陽—葉縣一線伏屍遍野的慘狀尚未清理完畢,朱儁大軍已然開拔。
攜大破張曼成、斬首近三萬級的赫赫戰功,朱儁志得意滿,軍令傳遞之下,全軍上下都透着一股急於北上建功的迫切。輜重車輛碾過尚帶黑紅色血污的土地,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指向河北。
劉備部因獻計破敵、陣斬張曼成之功,地位水漲船高。朱儁雖未立刻給予劉備獨立統兵之權(畢竟其根基太淺,兵馬太少),但待遇已截然不同。糧秣補給優先供應,營地區域劃分得更爲寬敞,甚至偶爾軍議,朱儁也會點名詢問劉備的看法。
關羽張飛揚眉吐氣,麾下士卒亦與有榮焉,行軍時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唯有張牧,依舊低調地隱藏在劉備的親兵隊伍裏,處理着文書、糧秣等瑣碎事務,仿佛那場驚天奇謀與他毫無幹系。但劉備看他的眼神,已截然不同。那目光裏,除了感激和賞識,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倚重和……探究。
“牧之,”一次扎營休整時,劉備特意將張牧喚至身邊,遞給他一塊肉幹,語氣溫和卻帶着試探,“觀朱將軍用兵,與皇甫將軍、曹孟德相比,如何?”
張牧心中微凜,知道這是劉備在考較他,也是在進一步確認他的價值。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皇甫將軍用兵,如老吏斷案,沉穩厚重,善造大勢,以堂堂之陣壓人;曹將軍用兵……”他頓了頓,略過那萬人坑的冰冷記憶,“……如雷霆驟雨,詭譎狠辣,追求極致效率,不拘一格;而朱將軍,剛烈勇決,善於捕捉戰機,遇強愈強,然……似稍欠些迂回轉圜的耐心。”
他點到即止,並未深入。但劉備眼中已閃過驚嘆之色。這寥寥數語,竟將當世三位頂尖統帥的用兵風格概括得如此精準!此子之才,絕不僅限於奇謀詭計,對軍略大勢竟也有如此洞察!
劉備按下心中波瀾,轉而問道:“如今我等隨朱將軍北上,牧之以爲,前景如何?”
張牧沉默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大人,北地情況,恐比豫州更爲復雜。張角雖死,其弟張寶、張梁聚攏餘部,勢力猶存,且地利熟悉,必做困獸之鬥。更兼……朝廷催促甚急,朱將軍新勝之下,恐求功心切,若敵軍憑險固守或誘敵深入,我軍恐有挫折。”
他再次隱晦地點出了朱儁性格中可能存在的弱點——剛猛有餘,韌性稍欠,易被激怒。
劉備神色凝重起來:“依你之見,我等該如何自處?”
“穩扎穩打,保存實力。”張牧毫不猶豫,“北地非我等根基,功勳雖要爭,然兵馬才是根本。關張二位將軍勇冠三軍,此乃大人最大依仗。遇戰,當爭先以顯其勇;遇險,則需謹慎以全其身。萬不可爲他人做嫁衣,徒耗元氣。”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卻深深說進了劉備心坎裏。他如今這點本錢,經不起任何大的折損。
“善!”劉備重重點頭,對張牧的信任和倚賴,又加深一層。
大軍渡過黃河,進入冀州地界。情況果然如張牧所料,甚至更爲嚴峻。
張寶、張梁收縮兵力,並不與朱儁大軍正面決戰,而是利用地形,不斷騷擾糧道,襲擊小股部隊,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鑽山溝,將朱儁的主力牢牢拖在廣宗、下曲陽一帶的山區,進退維谷。
朱儁數次組織大規模進攻,皆因敵軍據險死守或提前遁走而收效甚微,反而因爲補給線過長,屢遭襲擊,士氣開始下滑。軍中焦躁之氣日盛。
這一日,探馬來報,發現一支規模不小的黃巾糧隊,正從西北方向繞行,試圖避開官軍主力,支援被困在下曲陽的張梁部。
朱儁正在爲戰事膠着而心煩,聞報立刻認爲這是一個打破僵局的機會!若能截獲這批糧草,不僅能打擊敵軍,更能提振己方士氣!
“哪位將軍願往,截擊此糧隊?”朱儁目光掃過帳下諸將。
孫堅立刻出列:“末將願往!”他麾下多是騎兵,擅長奔襲。
然而,朱儁卻微微搖頭:“文台勇猛,然你部連日征戰,頗爲疲憊。此次……”他的目光轉向了劉備,“玄德公,你部新銳,可願擔此重任?”
帳內微微一靜。所有人都知道,截擊糧隊看似是功勞,實則風險極大。深入敵後,地形不明,敵軍情況不明,一旦中伏,後果不堪設想。孫堅部疲憊或許是托詞,朱儁恐怕也是想保存嫡系實力。
劉備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正要謹慎回答。
身後的張牧,卻借着爲他整理甲胄的機會,極快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耳語道:“大人,此乃良機!可主動請纓,但求孫將軍部騎兵策應掩護,並多要向導、探馬!”
劉備心領神會,立刻出列,躬身道:“末將願往!必爲將軍截獲此批糧草!然敵軍狡詐,爲穩妥計,懇請將軍允準,調撥孫將軍部精銳騎兵一隊,以爲側翼策應,並多派熟悉此地山形的向導與精銳探馬,以防不測!”
這話說得漂亮!既主動請戰,顯示了勇氣和擔當,又合情合理地要求了支援,點明了風險,將自己放在了進退有據的位置。
朱儁聞言,滿意地點點頭:“準!文台,撥你部兩百騎予玄德公調遣!再多派得力向導探馬!”
“諾!”孫堅看了劉備一眼,也應了下來。
計議已定,劉備立刻回營準備。
帳中,關羽皺眉道:“大哥,此去風險不小,那張牧爲何反而讓大哥主動請纓?”
張飛也嚷嚷:“就是!萬一是個陷阱呢?”
劉備卻看向張牧:“牧之,你既有此議,必有道理。”
張牧沉聲道:“大人,朱將軍新勝之餘,受挫於此,心中必然焦躁,急需一場勝利,無論大小。此時主動請戰,正合其意,能進一步鞏固大人在其心中地位。此其一。”
“其二,我軍新至,確需戰功彰顯價值,此戰若成,功勞實實在在。”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張牧目光銳利起來,“我軍要了孫堅的騎兵和精銳探馬向導,這不僅是助力,更是一層保障!孫文台其人傲上而不欺下,既答應撥兵,若我軍遇險,其部騎兵爲了自家顏面,也必不會坐視不理!而精銳探馬和向導,能極大降低中伏的風險!” “其四,”他頓了頓,“即便真是陷阱,我軍有所準備,有騎兵策應,有熟悉地形的向導,突圍撤退也並非難事。但若是真的糧隊……”
他沒有再說下去。
關羽丹鳳眼中閃過明悟之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進退皆有餘地。此計大善!”
張飛也明白過來,哈哈笑道:“好小子!果然詭計多端!俺喜歡!”
劉備更是撫掌贊嘆:“牧之思慮,竟周密至此!”
當下不再猶豫,劉備立刻點齊本部五百精銳(經過補充,略有恢復),匯合孫堅撥來的兩百騎兵,帶上數名老練的向導和探馬,悄然出營,向着西北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劉備嚴格按照張牧的建議,將探馬遠遠撒出,謹慎前行。那幾名老向導果然發揮了巨大作用,避開了好幾處可能設伏的險地。
兩日後,探馬回報:前方山谷,發現黃巾糧隊!押運兵力約千人,車輛衆多,轍印很深,確爲糧草無疑!周圍未見大規模伏兵跡象!
機會!
劉備不再猶豫,與孫堅部騎兵隊長稍作商議,定下突襲之策。
關羽張飛一左一右,如同猛虎下山,直撲糧隊中軍!劉備率本部步兵緊隨其後!孫堅騎兵則在外圍遊弋,截殺潰兵,並警惕可能出現的援軍。
戰鬥毫無懸念。押運的黃巾軍沒想到會在此地遭遇如此精銳的突襲,稍作抵抗便潰不成軍。
清點下來,繳獲糧車百餘輛,雖非全是糧食,也有大量肉幹、草料,確是一場不小的收獲!
“哈哈!發財了!”張飛看着堆積如山的繳獲,興奮不已。
劉備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然而,就在此時,一名派出的探馬疾馳而回,臉色驚惶:“報!大人!西北方向發現大量黃巾旗幟,人數恐不下數千,正快速向我方移動!”
果然有援軍!
劉備心中一緊,立刻看向那孫堅部的騎兵隊長。
那隊長也是久經沙場,毫不慌亂,喝道:“劉大人勿憂!速速護送糧車後撤!末將率騎兵斷後!必不使賊兵迫近!”
兩百西涼鐵騎迅速集結,揚起煙塵,主動迎向那股黃巾援軍。
劉備也不拖沓,立刻下令:“雲長翼德,護衛糧車,全軍急速後撤!”
有關羽張飛押陣,有精銳騎兵斷後,撤退有條不紊。那股黃巾援軍見官軍已有準備,且斷後的騎兵極其凶悍,試探性地沖擊了幾次,未能得手,便也不再強行追擊。
劉備部有驚無險地將大批糧草順利運回大營。
朱儁聞訊大喜,親自出營迎接!看着那浩浩蕩蕩的糧車,更是對劉備贊賞有加!
“玄德公真乃福將也!又立奇功!”
此戰,劉備部斬獲不少,自身損失極小,更是解決了大軍的部分糧草問題,功勞、實惠一舉兩得!孫堅部也因爲斷後有功,得到嘉獎。
經此一事,劉備在軍中的地位更加穩固。而他對張牧那神鬼莫測的謀劃和洞察先機的能力,已然佩服得五體投地,倚爲絕對心腹,言聽計從。
只是這一切,都隱藏在水面之下。在世人眼中,劉備麾下有關張萬人敵,其本人亦頗有謀略和運氣。
唯有劉備自己知道,他真正的王牌,是那個始終藏於幕後、不顯山不露水的年輕人。
北地的戰事,依舊焦灼。但劉備的心態,卻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