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張哥,留步”,讓張濤邁向門外的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辦公室裏,其他人已經領了任務魚貫而出,只剩下他和這個新來的、年輕得過分的常務副主任。
張濤轉過身,臉上那點職業性的假笑已經掛不住了,帶着幾分戒備和僵硬。
“陸副主任,還有什麼指示?”
他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
雞儆猴,那只雞還沒呢,這是準備拿他開刀了?
陸知泉卻笑了,從座位上站起來,親自走到飲水機旁,拿了個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溫水,遞到張濤面前。
這個舉動讓張濤愣了一下。
然後,陸知泉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度不輕不重,透着一股熟稔。
“張哥,你這話就見外了。”
“剛才在會上,話說的重了點,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定個規矩,你別往心裏去。”
這態度,跟剛才那個在會上說“不行就換人”的,簡直判若兩人。
張濤心裏嘀咕,這小子,變臉比翻書還快。
他接過水杯,還沒來得及說句客套話,陸知泉已經拉着他的胳膊,走到了靠牆的一張大桌子前。
桌上,攤開着一張巨大的老城區規劃草圖。
“張哥,你看。”
陸知泉的手指點在了圖紙上的一小塊區域。
“方案裏關於歷史建築活化的部分,我寫得比較粗糙。”
“比如這個‘李家祠堂’,只提了一句改造成民俗博物館,但具體怎麼改,遊客的參觀流線怎麼設計,才能既保留建築的原汁原味,又有足夠的商業價值,我心裏實在沒底。”
他沒有談半句權力,沒有提一句剛才的會議,而是直接切入到了最具體、最瑣碎的業務問題上。
那姿態,不是一個領導在考校下屬,而是一個後輩在真心實意地請教。
張濤是規劃局爬了十幾年的技術骨,別的不行,一看到圖紙,那職業病立刻就犯了。
他湊過去,目光落在陸知泉指的那個點上,只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不行。”
張濤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這個地方,你標注的這個出入口,絕對不能這麼改。”
“這面牆是整個祠堂的主承重牆,你把它動了,房子就塌了!”
他指着圖紙上的另一處,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指點的意味。
“而且,你這個出入口設計,直接對着商業街最窄的一段,人流一多,肯定堵死。更關鍵的是,消防通道寬度不夠,本通不過審批。”
陸知泉沒有半點不悅,反而眼睛一亮,立刻從旁邊的桌上拿過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刷刷地記錄起來。
“對對對,您說得對,消防這個我確實沒考慮到。”
“那您看,如果這樣……”
他沒等張濤說完,直接拿起桌上的鉛筆,連草稿都不打,就在那張巨大的規劃圖旁邊的空白處,飛快地勾勒起來。
幾條流暢的線條下去,一個新的方案雛形就出現了。
“我們把主入口改到側面,利用祠堂原本的天井做一個集散區域,這樣既不破壞主體結構,也解決了人流緩沖的問題。”
“消防通道可以從後院單獨開一條,直接連到那邊的次道上。”
陸知泉畫圖的速度極快,而且線條精準,透視關系、功能分區,隨手畫來,卻清晰無比,帶着一種驚人的專業性。
張濤徹底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陸知泉手下的那張草圖。
這……這手繪的水平,這空間構想的能力,比他自己帶過的那些研究生都強,甚至比自己都差不了多少了。
這他媽是一個寫材料的筆杆子?
開什麼國際玩笑!
“你這個想法太大膽了,”張濤下意識地反駁,但語氣已經從剛才的斬釘截鐵變成了探討,“天井下面是空的,做集散區,地基承重是個大問題。”
陸知泉筆尖一頓,抬頭沖他笑了笑。
“那就把天井整個往下挖,做成一個下沉式的庭院,上面用鋼結構和玻璃頂,既能采光,又能把承重問題解決了。”
“這面牆拆了,房子就塌了!”張濤還是覺得不妥。
陸知泉玩心大起,回了一句:“塌了再建嘛……開個玩笑。張哥,我就是提供個思路,具體還得您這樣的專家來把關。”
張濤被他這句玩笑話弄得哭笑不得,心裏的那點戒備和不服氣,早就在這你一言我一語的專業討論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這個下沉庭院的想法有點意思。”
張濤也來了興致,拿起另一支紅色的鉛筆,在陸知泉的草圖上修改起來。
“但是玻璃頂的排水和清潔要考慮進去,還有,既然做了下沉,不如脆把商業空間也往下延伸一層,上面做純粹的文化展示,下面做配套的文創和茶室,動靜分離。”
“好主意!”
陸知泉眼睛更亮了。
辦公室裏,兩個人,一紅一黑兩支鉛筆,就着那張圖紙,完全沉浸了進去。
一個提出天馬行空的想法,另一個負責用專業知識去修正和落地。
一個負責仰望星空,一個負責腳踏實地。
兩個人時而激烈爭論,時而又同時爲對方一個絕妙的點子撫掌叫好。
從建築結構,到材料選擇,再到光影設計,甚至連遊客坐在茶室裏,透過窗戶能看到什麼樣的景色,都討論得清清楚楚。
快一個小時過去了,兩人完全忘了彼此的身份,忘了剛才會議上的對立,更忘了時間的流逝。
路過辦公室門口的同事,都好奇地往裏瞟一眼。
只見工作組裏最刺頭的規劃局張工,正跟那位新來的陸副主任,腦袋湊在一起,對着一張圖紙指指點點,臉上還帶着興奮的紅光。
什麼情況?
不是說張工最不服他嗎?
這怎麼看着,比跟自己局長討論方案還親熱?
終於,關於“李家祠堂”的改造草案,在圖紙的角落裏被勾勒得明明白白。
張濤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酣暢淋漓。
他抬起頭,再看陸知泉時,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裏面,沒有了審視和不服,只剩下一種同行之間發自內心的佩服。
“陸副主任,”張濤無比誠懇地說道,“我收回我之前心裏想的那些話。”
“你這份方案,真不是光靠筆杆子,在辦公室裏閉門造車能寫出來的。”
“就憑你剛才這幾手,我老張,服了!”
陸知泉笑着擺了擺手。
“張哥你快別這麼說,我就是紙上談兵,真要起來,還得靠你們這些專家。”
“以後技術上的事,我可就全賴你了啊。”
“沒問題!”張濤拍着脯,斬釘截鐵地回答,“陸副主任,保證給你弄得明明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