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嬤嬤離開後,程語歲跌在地上,半晌沒緩過來。
閉上眼睛,淚珠子不值錢的掉。
很快,她又收拾好心情,掙扎着站了起來。
沒人理,她便乖乖坐着。
沒一會,進來個方臉丫鬟。
“舊語姑娘,奴婢秋荷,往後跟在您身邊伺候。”
程語歲起身:“竟還有人伺候嗎?”
顯而易見,便是教坊司知曉程語歲的身份,知道她的能耐,也知曉她的價值。
秋荷端着微笑:“那自是因爲姑娘樣貌好才藝好,奴婢方才聽王嬤嬤跟陳管事聊呢,陳管事說姑娘都不用從頭學起,可以直接排演和獨自登台呢。”
程語歲聽着心裏發慌,從頭學起,便是沒到接待客人的時候,可陳管事說不用從頭學起。
“這王嬤嬤常管些什麼?”
秋荷一邊幫她穿衣裳,一邊解釋。
“王嬤嬤的教習嬤嬤,教的是侍宴規矩之類。姑娘聰慧,定是能學好的。”
秋荷給她穿了衣裳,又細細伺候她漱口淨面絞頭發。
若不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程語歲偶然生出仍在將軍府的恍惚。
在秋荷帶她回到她的房間時,再次見到了王嬤嬤。
王嬤嬤滿意的看着她的裝扮,開口道。
“我們知曉你的本事,別想藏拙,明起好好學着如何伺候人,今兒念你初來乍到,允你好好歇息。”
程語歲點頭應是。
用了晚膳,原以爲在這麼個熏香濃重的地方她會睡不着。
可程語歲沾上枕頭,就睡了過去。
只是可惜,一整夜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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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荷在既定的時間,領回了餐食便把人叫醒了。
興許是在詔獄起,就暗示自己的身份,她一睜眼就已知曉自己不再是將軍府千金。
她朝秋荷彎了彎唇,起身收拾。
現在還不到待客的時候,她只能穿着最普通的月白素衣,去完成每必學的課程。
秋荷是這裏的婢女,過來伺候前,當然已經得了吩咐。
程語歲學得快,她子才好過些,因此也是盡心盡力。
她往程語歲的膝蓋上綁着棉墊子,一邊解釋着。
“姑娘不用怕人知曉,誰都是這麼練過來的,咱們這等身份,自然是要跪這跪那的,平裏待客不能戴,學規矩的時候嬤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說什麼的。奴婢只求姑娘用點心,咱們的子也能好過些。”
程語歲聽勸:“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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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早飯,程語歲跟秋荷下樓來到學室。
凳子沒坐熱,王嬤嬤來了。
她還是言簡意賅:“舊語姑娘,我早上專程用一個時辰單獨教導你,可別讓我失望。”
程語歲低頭福身:“奴家定用心學。”
王嬤嬤:“那便先從叫法開始,你倒是改口的快,自從來了這一口一聲奴家,可你該知曉,咱們面向的可都是京中的貴人,他們愛聽什麼可知道?”
程語歲對於官妓如何自稱是略有了解的,昨晚更是謹慎的問過秋荷,既是賤籍自稱奴家再合適不過,可她們的身份在面向權貴時,姑娘們又多是自稱“妾身”,王嬤嬤這是怕她待客後無法改口嗎?
既受到提點,程語歲便改了口:“妾身明白。”
王嬤嬤點頭:“你也知曉,來了這都要做什麼,這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你已無需再學,若有排演,自是會有人聯系你。演藝難不倒你,你要學的便是如何好好侍宴和侍寢。今兒先學的便是侍宴時如何跪。”
王嬤嬤說着,去矮榻上坐下了。
“去,給我端杯茶。”
程語歲不僅僅接受過大家嫡女的禮儀規矩,更學習過如何約束奴才婢女。
她謹遵奴婢規矩,全程不直視王嬤嬤,在矮榻邊跪下,舉起了茶杯。
王嬤嬤沒有說話,程語歲知道她在觀察。
良久,程語歲手已經隱隱開始發抖,王嬤嬤才開口。
“你若真的是奴婢,這倒是懂規矩,可你是妓子,大人們讓你伺候,可不僅僅是爲了一口茶。”
王嬤嬤戒尺先壓上了她的腰:“即便是規規矩矩的跪下,腰身也要給我顯出來。”
程語歲一瞬間全身燒了起來,臉燙得不成樣子。
可她還是順着那戒尺的力度,調整了腰的弧度。
王嬤嬤又把戒尺伸到了下巴,微微抬了抬。
“初相見時雖不能抬頭,可也不能把臉完全躲起來,半遮半掩才誘人。”
程語歲微微抬了抬頭,死忍着沒哭,只是手酸得不成樣。
王嬤嬤總算放過了她:“行了,放下吧。”
王嬤嬤時間掐得很準,程語歲雙手剛恢復知覺,王嬤嬤就讓她再來一次。
程語歲就這麼反復的跪,反復的跪。
直到連續跪了好幾次,都出現了王嬤嬤滿意的樣子,王嬤嬤這才放過她。
只一個跪姿,程語歲後背衣衫盡溼。
她知道,接下來不管任何時候,她都跪出滿意的弧度才算過關。
不僅跪有講究,如何彎腰如何站如何行禮,都要謙卑中透出妖冶和魅惑。
只一個時辰,程語歲前十五年所學的規矩,被踐踏得粉碎。
原以爲今天的折磨已經結束了。
在她離開時,王嬤嬤補了一句:“秋荷,回去幫舊語姑娘把額前的發絲修剪修剪。”
程語歲身子一晃,頭也不回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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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語歲曾從馬車的車窗看到過兩個女子打架。
她問阿娘,邊上的人爲何一眼就能看出那紅衣女子的娼妓。
阿娘只說:“許是人眼尖呢,行了,別看了,都是苦命的人。”
後來,是春姨娘悄悄跟她說。
“這女人啊,舞姿翩躚時,垂在額前臉上的那幾縷鬆散的發絲,男人們覺得很美呢。還有宴席間,鬢邊發絲垂落,看着許是更慵懶迷人。我們姑娘可不需要用這些下作的手段,您已經夠美了。不過你以後若看到這樣的女人,可要離遠點……哎呀,完了完了,歲歲可千萬不要跟夫人說我跟你說了這些話啊,不然她饒不了我……”
兩人吃着果子悄悄談着這些話,哈哈大笑。
程語歲歪着頭,還扯着自己的頭發:“可是姨娘,要綁多鬆這裏的頭發才會落下啊,這也太長啦。”
春姨娘點她額頭:“剪啊,剪短額發鬢發,要不怎麼說有的人一眼就被人看出是蕩婦呢。”
原來是剪短啊。
程語歲看着鏡中的自己,還有身後拿着剪刀的秋荷,眼睛一閉淚珠滑落。
“那便,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