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趙鐵山就收拾好了砍柴的家夥什。
他站在院裏,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別進後腰,又拎起兩捆扎實的麻繩,粗壯的手臂上青筋隨着動作微微隆起。
阮嬌嬌扒着堂屋門框往外瞧,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撲騰撲騰跳得慌。
昨晚趙鐵山那句“往後地裏的事你可以多琢磨”還在她耳朵邊打轉,今天他進山,她鼓了一宿的勇氣,就想跟着去。
“鐵山哥。”她聲音細細的,手指頭摳着門框上的木刺,“我……我能跟你一塊去不?就……就去看看,保證不添亂。”
趙鐵山動作頓了一下,回過頭看她。
晨光落在他古銅色的臉上,襯得那眉眼越發深邃硬朗。他沒立刻答話,目光從她細瘦的胳膊掃到那雙沾着點泥的繡花鞋上。
“山裏路不好走。”他聲音沉沉的,聽不出情緒,“有蛇蟲,有陡坡,你這身子……”
“我能走!”阮嬌嬌急急地往前邁了一小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我不怕!我就想……想認認山裏的路,以後……以後萬一能撿點山貨呢?我走得慢,但肯定跟得上,鐵山哥,你讓我去吧,成不?”
她話說得急,臉頰泛着點紅,眼裏那點期盼和小心討好,像剛出生沒多久的羊羔子,溼漉漉的。
趙鐵山喉結動了動,別開眼,把最後一圈繩子繞好。
“跟着可以。”他總算鬆了口,但語氣還是硬邦邦的,“跟緊點,別亂跑。看見啥都別瞎摸,聽見沒?”
“哎!聽見了!”阮嬌嬌歡喜地應了,忙不迭地去灶房揣了兩塊昨晚剩的雜糧餅子,用舊布包好,小跑着跟到趙鐵山身後。
進山的路確實不好走。
剛開始還有條被人踩出來的土埂子,越往裏,路越窄,最後脆就沒路了。
到處是橫生的枝杈、盤結的藤蔓,地上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底下卻藏着硌腳的碎石。
趙鐵山人高腿長,一步跨出去,阮嬌嬌得緊搗騰兩三步才跟得上。
沒走多久,她額頭上就冒了汗,細喘籲籲的,臉頰也紅撲撲的。可她咬着牙,一聲不吭,眼睛只顧盯着前面那寬闊的、走得穩穩當當的背影。
趙鐵山雖沒回頭,腳步卻不知何時放慢了些。遇到橫在路上的枯枝,他會先一腳踢開,或者用手裏的柴刀撥到一邊。
“看着點腳底下。”他冷不丁冒出一句,還是沒回頭,“那片葉子底下滑。”
“哦,好。”阮嬌嬌小聲應着,心裏頭卻咕嘟嘟冒起一點甜。
又走了一段,前頭傳來譁啦啦的水聲。一條不算太寬,但水流挺急的山溪橫在了面前。溪水清澈,能看見底下圓滾滾的鵝卵石,水面上搭着幾塊搖搖晃晃的墊腳石,長滿了青苔。
趙鐵山在溪邊停下,看了看那幾塊滑不溜秋的石頭,又側過臉,看了眼身後微微喘氣、鼻尖冒汗的阮嬌嬌。
“在這等着。”他說完,自己先踩着石頭過去了。他腳大,下盤穩,幾步就跨到了對岸。
然後他轉過身,朝阮嬌嬌伸出手。
“過來。”就兩個字,簡潔得跟他的柴刀似的。
阮嬌嬌看着他那雙粗糲的、滿是厚繭和細小傷疤的大手,又看看底下譁啦啦流淌的溪水,心裏有點打怵。她試探着伸出腳,踩上第一塊石頭。
石頭果然滑,她身子晃了一下,嚇得輕呼一聲,趕緊縮回腳。
對岸的趙鐵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麻煩。”他低聲咕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石頭還是說人。然後,他彎腰,麻利地脫了自己腳上那雙已經舊得發硬的草鞋,又卷起褲腿,直接淌着水走了回來。
冰涼的溪水沒過他結實的小腿肚,他卻像沒感覺似的,幾步就回到了阮嬌嬌面前。
“上來。”他在她面前蹲下,寬闊的背脊像一堵厚實的牆。
阮嬌嬌愣住了。
“啊?”
“啊什麼啊。”趙鐵山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着點不耐煩,但蹲着的姿勢卻很穩,“不想溼鞋就上來。快點。”
阮嬌嬌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要背她過去。她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手腳都有些無措。
“我……我很重的……”她小聲囁嚅。
趙鐵山似乎極輕地哼了一聲。“能有頭半大的野豬重?別磨蹭。”
阮嬌嬌咬了咬嘴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肩背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的背影,心一橫,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那一瞬間的感覺,她可能很久都忘不了。
他的背,真的硬得像石頭。結實的肌肉緊繃着,硌得她口有點發疼,卻又奇異地讓人覺得安穩。一股混合着汗味、草木灰味和陽光曬過布料味道的強烈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趙鐵山在她趴穩的刹那,身體似乎也僵了一下。但他沒說什麼,只是雙臂往後,穩穩地兜住了她的腿彎,然後站起了身。
阮嬌嬌輕得很,他幾乎沒費什麼力氣。
可背上那溫溫軟軟的一團,隔着薄薄的衣衫傳來清晰的體溫和柔軟的觸感,卻讓他渾身的肌肉都繃得更緊了。
她的呼吸輕輕噴在他的後頸,有點癢,帶着股說不清的甜絲絲的氣息,跟他平裏聞慣了的山風塵土味兒完全不同。
他抿着唇,大步流星地淌進溪水裏。
水聲譁譁,阮嬌嬌摟着他脖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她的臉頰幾乎貼着他頸側的皮膚,能感受到那裏蓬勃的熱度和一下下有力的脈搏跳動。
“鐵山哥……”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軟糯得像剛蒸好的米糕。
“嗯?”趙鐵山從鼻子裏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你……你身上好熱。”她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傻,臉更紅了,恨不得把臉埋起來。
趙鐵山沒吭聲,只是托着她腿彎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能完全圈住她的小腿,掌心滾燙,那熱度透過薄薄的褲料,一直熨帖到她的皮膚上。
不過十幾步的寬度,阮嬌嬌卻覺得像是走了很久。直到趙鐵山踏上對岸燥的草地,蹲下身將她放下,她才恍然回神,腳踩到實地,腿卻有點軟。
趙鐵山直起身,也沒看她,自顧自地放下褲腿,穿上草鞋。他的耳子後面,有一片不太明顯的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別的什麼。
“跟緊。”他又恢復了那副言簡意賅的樣子,拿起柴刀繼續往前走。
阮嬌嬌跟在他身後,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濡溼的後背衣衫,心裏頭那點甜,慢慢化開,變成了融融的暖。剛才那一路上緊貼的觸感,他掌心的溫度,還有他頸間脈搏的跳動,都清晰地印在了她的感官裏。
系統靜悄悄的,沒有提示愛意值變化。
但阮嬌嬌覺得,有些東西,好像已經不一樣了。
到了一片林木茂盛的山坡,趙鐵山開始活。他選的都是些枯死或者長得過密的雜樹,柴刀掄起來,又快又狠,碗口粗的樹,幾下就被砍斷,發出沉悶的“咔嚓”聲。
木屑紛飛,汗水很快浸溼了他額前的頭發和背後的衣裳,緊緊貼在那賁張的肌肉上。他活時極其專注,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
阮嬌嬌幫不上忙,就找了一塊淨的大石頭坐着,看着他。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掏出布包裏的雜糧餅子,小聲喊:“鐵山哥,歇會兒,吃點東西吧。”
趙鐵山砍倒最後一棵枯樹,擦了把汗,走過來。他沒接餅子,而是先拿起掛在一旁的皮水囊,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喉結劇烈地滾動。有水珠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滑落,滴進汗溼的膛。
阮嬌嬌看着,臉上又有點熱,趕緊把餅子遞過去。
趙鐵山接過,三兩口就吃掉了一個,吃得很快,但不像陳石頭那樣狼吞虎咽,自帶一股子利落的勁兒。
“你就坐這兒,別亂走。”他吃完,交代了一句,又起身去把砍倒的樹拖到一起,削掉枝杈,用麻繩捆扎起來。他的動作熟練而有力,手臂上的肌肉隨着用力塊塊隆起,充滿了野性的美感。
阮嬌嬌托着腮,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就這樣看着,心裏也挺踏實。
兩捆扎實的柴火很快捆好。趙鐵山用一粗木棍穿過繩結,試了試重量,然後看向阮嬌嬌。
“回了。”
回去的路上,還是趙鐵山背着柴走在前面,阮嬌嬌空着手跟在後面。經過那條山溪時,趙鐵山放下柴,又像來時一樣,沉默地背起她,穩穩地淌了過去。
這一次,阮嬌嬌趴在他背上,手臂輕輕環着他的脖子,臉側貼着他溫熱的肌膚,不再那麼緊張,反而生出一點依戀。他的肩膀那麼寬,背那麼穩,好像天塌下來,都能被他扛住。
過了河,趙鐵山放下她,重新背起柴。兩人一前一後,沿着來路往回走。林間很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鐵山哥。”阮嬌嬌忽然小聲開口。
“嗯?”
“你……你常進山嗎?”
“嗯。”
“山裏……危險不?”
“老實跟着我,就不危險。”
對話巴巴的,沒什麼內容。可阮嬌嬌聽着他低沉平穩的回應,看着夕陽給他硬朗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心裏頭那片暖融融的感覺,越來越滿。
快到家時,她看着男人被汗水浸透的後背,鼓起勇氣,細聲說了一句:“鐵山哥,今天……辛苦你了。”
趙鐵山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是從喉嚨裏“嗯”了一聲。
但那聲音,似乎比平時軟和了那麼一點點。
院門就在眼前,阮嬌嬌知道,回去之後,他可能又會變回那個沉默寡言、威嚴持重的一家之主。
但背上傳來的溫度,手心殘留的觸感,還有這一路默默無聲的關照,都真切地告訴她,
這座看上去冷硬得像石頭山一樣的男人,心裏頭,也許正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