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不重,甚至帶着醉後的沙啞和寵溺,卻如一道驚雷,滾過落針可聞的拍賣廳。
不知是誰先倒抽了一口冷氣,隨即,那片壓抑的寂靜被更細微的交頭接耳取代。
瘋了,真是瘋了!
周宴禮這是要清空今晚的拍賣場嗎?
就爲了哄他身邊這個小姑娘?
不少原本對後續拍品志在必得的藏家或富商,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這還怎麼拍?
但凡被那小姑娘多看一眼,周閻王怕是直接能用錢把他們砸到太平洋去!
這哪裏還是拍賣會,分明是周家的私人采購現場!
台上的拍賣師也僵住了,握着槌子的手有點抖,求助般地看向主辦方負責人。
這流程還走不走了?
就在這片近乎凝固的空氣中,被無數道目光窺視着的沈書窈,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動作。
她沒有去看那本攤開的圖錄。
只是微微蹙起秀氣的眉,伸出另一只沒被他握住的手,輕輕拉了拉周宴禮的袖口。
力道很小,帶着點小心翼翼的催促。
“小叔叔……我來,是接你回家的呀。”
她仰起臉,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帶着一種純然的。
女孩晃了晃他的胳膊,像所有等得不耐煩了想回家的孩子。
“我不是來拍賣的。我們回家嘛,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語氣更加理直氣壯,甚至搬出了他以前說過的話:“我想睡覺了!你不是總跟我說嘛,熬夜不好,不早點睡覺,會長不高的。”
“……”
全場死寂。
周宴禮聞言也明顯愣了一下。
那股因酒精而燃燒的熾熱火焰,被一場毫無征兆又溫潤的春雨,輕輕澆熄了。
瘋狂褪去,理智回籠一絲。
男人眼底翻涌的暗色逐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邃的柔和。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抬手,用指節刮了下她挺翹的鼻尖。
“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壓迫性的陰影,卻因爲拉着她的手,而顯得不再那麼難以接近。
“都聽窈窈的。”
-
回程的邁巴赫裏,氣壓極低。
沈書窈抱着那個價值五億的錦盒,感覺它在燙手。
“周、宴、禮!” 她連名帶姓,氣鼓鼓地瞪着他。
周宴禮靠在真皮座椅裏,酒意未散,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伸手,想去捏她的臉。
“沒大沒小。說過多少次了不許喊我全名。”
“你知不知道五億是多少錢?!”
她躲開,把錦盒塞到他懷裏。
“就爲了這對瓶子?我那就是隨口一說!”
“嗯。” 他抱住盒子,像抱着什麼寶貝,低頭看着,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可是你說喜歡。”
他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仿佛只要她喜歡就是這世上最高的行事準則,值得任何代價。
沈書窈一肚子教訓的話,突然就卡住了,心裏又酸又軟,化成一片。
“你……你喝多了。” 她最終只能憋出這句。
“是有點多。” 他承認,然後側過頭,看着她,眼神專注得讓她心跳漏拍,“但是我很清醒。”
周顏禮忽然靠近,帶着酒氣的呼吸拂過她耳畔,聲音低啞下去,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告訴你,我今晚其實很高興。”
“高興什麼?” 她下意識問。
他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嘴角卻還噙着那抹笑。
“高興我的窈窈長大了……會擔心我,會來找我。”
-
回到家,沈書窈和一臉劫後餘生的江特助合力,才把身體雖然配合,但腳步有些飄的周宴禮扛運回他臥室。
好不容易將他安置在床邊坐下,沈書窈剛要轉身去給他倒水,手腕卻被他輕輕拉住。
“窈窈。”
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掙脫的意味。
她回頭。
周宴禮坐在床沿,微微仰頭看着她。
他開口,聲音已經完全恢復了平的清晰條理,甚至帶着點不容置疑的安排口吻:“你的行李,張阿姨應該都收拾好了。”
沈書窈一怔。
“明天早上九點,我會送你去學校。”
他繼續說,目光掃過她有些愣神的臉。
“藝院附近的思音公館環境安靜,適合你畫畫。王阿姨會過去照顧你起居。你要是在宿舍住不慣,就去那。”
原來是說這個。
“去了學校,規矩一點。”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列出了具體條款,“不許熬夜。更不許半夜偷點外賣,尤其是那些垃圾食品。”
沈書窈:“……哦。”
他像是沒聽到她那點小小的敷衍,又像是醉後思緒有些發散,開始一項項念叨,語氣平穩得像在開董事會,內容卻全是瑣碎的家長裏短。
“好好畫畫。”
“好好準備下次的畫展,何老很看重你。”
“按時吃飯,辛辣口少吃,牛必須喝。”
“周末記得回家。”
“……”
沈書窈聽着他嘮叨的模樣,心裏那點因爲他要送走自己而泛起的微妙澀意,又被一種酸酸漲漲的情緒取代。
她故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擠出點生理性的淚水,聲音拖得長長的,帶着困倦的鼻音:“知道啦……小叔叔,你繼續念,我困得站着都能睡着了。”
周宴禮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假裝困頓卻亮晶晶的眼睛。
半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終於鬆開了她的手。
“去吧。”他說,聲音低沉下去,“早點睡。”
-
回到自己那間依舊堆滿玩偶、卻早已添置了巨大畫案和書架的臥室,沈書窈反鎖了門。
懷裏那個價值五億的錦盒,被她小心地放在了房間角落一個專用的古董保管櫃裏,設置好恒溫恒溼。
她走到寬大的紅木書桌前。
只擰亮了一盞仿古的宣紙燈,暖黃的光暈照亮桌案一角。
蹲下身,打開了書桌下方一個暗格抽屜。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厚厚一沓練習稿。
都是牡丹,各種形態,濃淡相宜,是她刻苦的證明。
她將上面的畫稿輕輕移到一旁。
下面,露出了另一疊截然不同的宣紙。
墨色淋漓,筆力遒勁,甚至透着一股壓抑的鋒芒。
鬆。
孤傲的鬆枝刺破紙面,帶着凌冽的寒意。
一張張翻下去。
霧中孤鬆、月下寒鬆、雪壓勁鬆、石畔側鬆……
姿態萬千,變幻無窮。
唯一的共同點是,畫中之鬆,皆冷峻,孤高,遙不可及。
像極了某個人。
每一幅畫的留白處,反復題寫着同一個字。
從最初工整克制、一筆一劃的楷書,到漸漸流暢卻仍帶拘謹的行書。
再到最近這些筆墨狂放,力透紙背,幾乎要破紙而出的。
“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