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那粗嘎的聲音,像是砂石磨過耳朵,每一個字都帶着灼人的熱氣。
“弟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知道……進了我這扇門,是什麼下場嗎?”
林青青的後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土牆,牆上的冰霜透過單薄的棉襖滲進皮肉,可她身前,卻像是貼着一個火爐。
屬於趙烈的那股味道,更濃了。
汗味,煙草味,還有一股常年跟牲口打交道才有的腥膻氣,混在一起,霸道地鑽進她的鼻腔,沖得她頭暈腦脹。
高燒讓她的身體發軟,可她的骨頭卻是硬的。
她仰着頭,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下頜。那裏的胡茬堅硬,線條繃得像一塊石頭。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因爲她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她那雙在黑夜裏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那眼神裏沒有勾引,沒有風情,只有一片燒焦了的、寸草不生的荒原,和荒原上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火星。
趙烈也在看她。
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要把她整個人都吸進去。
時間仿佛停止了流動。
外面的風雪聲,屋裏的豬哼聲,都消失了。
突然,趙烈動了。
他直起身,鬆開了對她的壓制。
林青青緊繃的身體一鬆,差點順着牆滑下去。她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氣,腔因爲剛才的窒息而辣地疼。
趙烈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向屋子中間那張用來切豬食的厚重案板。
他抬起手。
“哐當——!”
一聲巨響,那把剛才還泛着森白光亮的剁豬草長刀,被他狠狠地扔在了案板上。刀身砸在木頭上,發出的聲音震得整個屋子都嗡嗡作響。
林青青的心髒被這聲音攥得猛地一縮。
她看着那把不斷顫動的刀,又看向趙烈的背影。他那寬闊的後背上,肌肉虯結,疤痕交錯,像一幅猙獰的地圖。
不等她有任何反應,趙烈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門口。
“砰!”
破舊的木門被他用力合上,將外面的風雪和院子裏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亮徹底隔絕。
屋裏,只剩下一盞昏黃的油燈。
“咔噠。”
一聲清脆的、不容拒絕的響動。
是門栓落下的聲音。
林青青的身體僵住了。
他關上了門。
他把門栓上了。
這扇門,不僅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她所有的退路。從這一刻起,這個只屬於趙烈的、肮髒又充滿男性氣息的空間,成了她唯一的牢籠,或者說……唯一的庇護所。
屋裏陷入了短暫的黑暗,只有油燈的光暈勉強照亮一小片地方。
趙烈高大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中,投下了一片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像一只即將捕食的野獸,將她完全籠罩。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重新向她走來。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青青的心跳上。
林青青靠着牆,看着那片陰影朝自己壓過來,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那麼害怕了。
當一個人連死都不怕的時候,也就沒什麼能讓她害怕的了。
就在趙烈走到她面前的瞬間,一只大手猛地伸了過來。
那只手,虎口和指節上全是磨出來的厚繭,粗糙得像砂紙,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青青只覺得手腕的骨頭都快要被捏碎了。
她還沒來得及痛呼,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將她整個人從牆邊扯了過去。
天旋地轉。
下一秒,她重重地撞進一個滾燙堅硬的膛。
“唔……”
她悶哼一聲,鼻子撞在他結實的肌上,酸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趙烈的一只手臂,像鐵箍一樣,緊緊地圈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懷裏。
他的身體太熱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那股灼人的溫度,透過她身上冰冷的棉襖,蠻橫地傳遞到她的四肢百骸。冰與火的交織,讓她渾身都起了一層細小的栗粒。
她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整個人都被迫地陷在他的氣息裏。
這一次,比剛才在門口時更具侵略性,更不留餘地。
趙烈低下頭,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額頭和臉頰上。
“想清楚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帶着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粗重。
“進了這扇門,再想淨淨地出去,就沒可能了。”
他的話,不是在問她,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冷酷的,不容更改的事實。
林青青在他懷裏,像一只被巨蟒纏住的小獸,動彈不得。高燒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可他的話,卻像一針,狠狠地刺進了她的腦子裏,讓她瞬間又清醒了過來。
淨淨?
她的人生,從嫁進趙家那天起,就再也跟這四個字沒有關系了。
被丈夫打罵、被煙頭燙傷的時候,她不淨。
被婆婆着去冰河裏給小三洗貼身衣物的時候,她不淨。
每天像狗一樣吃着殘羹冷飯,聽着隔壁的污言穢語時,她更不淨。
既然早就爛透了,又何必再假惺惺地守着一塊早就被別人踩進泥裏的牌坊?
林青青在他懷裏,費力地仰起頭。
昏黃的燈光下,她看到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那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欲望,有憤怒,還有一絲……和她一樣的瘋狂。
她笑了。
在這間充滿了豬糞和汗臭味的破屋裏,在這個暴戾男人的懷裏,她竟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用盡了身上最後一點力氣,迎着他那能將人吞噬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
“我……”
“……就沒想過要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