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沙啞的“就一會兒”之後,屋子裏便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呼吸。
林青青僵在他的懷裏,像一塊被燒紅的鐵鉗住的冰。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具滾燙的身軀,正透過她微溼的衣物,傳遞着一種近乎絕望的索取。
他不是在占有,更像是在取暖。
像一頭在冰天雪地裏跋涉了太久的孤狼,終於找到了一個火堆,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哪怕被燒傷,也要汲取那一點點的溫度。
這個認知,讓林青青那顆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地,怪異地平復了下來。
她甚至忘了自己懷裏還抱着一個沉重的木盆。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有半輩子那麼長。
身後那個滾燙的身體突然一震,圈在她腰間的手臂猛地鬆開了。
趙烈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向後退了一大步,重新隱沒在黑暗裏。
空氣,又一次變得冰冷。
“滾。”
一個字,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又冷又硬,像是淬了冰。
剛才那短暫的脆弱,仿佛只是林青青的錯覺。眼前的男人,又變回了那頭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凶悍的野獸。
林青青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從溫水裏撈出來,又扔回了冰窟。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抱着那個空了一半的木盆,慌不擇路地拉開門栓,逃了出去。
回到東屋,她靠在門板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身上剛洗淨的清爽,和這屋裏陳腐的冷氣混在一起,讓她止不住地發抖。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像一刺,扎進了林青青的腦子裏。
接下來的幾天,子過得和從前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婆婆趙母的叫罵聲依舊刻薄,王麗麗的白眼依舊能翻到天上去,丈夫趙剛依舊當她是個透明人。
可林青青的心境,卻變了。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麻木,心裏有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那念想,就像揣在懷裏的一塊炭火,外面看着沒什麼,內裏卻燒得滾燙。
這天中午,婆婆讓她去後院倒豬食的泔水。
林青青拎着木桶,一瘸一拐地走向後院那扇小門。被燙傷的腳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牽扯着疼。
走到門口,她看見趙烈正蹲在豬圈旁,修理一個壞掉的木槽。他活的時候很專注,寬闊的後背在冬的陽光下,繃成一道結實的弧線。
林青青沒有立刻去倒泔水,而是鬼使神差地,先溜進了他那間小屋。
屋裏依舊燒着炕,暖烘烘的。
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角那個簡陋的“屏風”上。那件破舊的軍大衣還掛在那裏,歪歪扭扭的,像個笨拙的衛士。
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她看到他換下來的髒衣服就堆在炕稍,散發着一股濃重的汗味。她又看到了那張他睡過的土炕,炕上的草被壓得有些凌亂。
一個沖動,在她的腦子裏冒了出來。
她想爲他做點什麼。
她把泔水桶放在門口,然後走過去,開始動手收拾。她把他的髒衣服疊好,放在一旁。又伸手,想把炕上的草鋪得平整一些。
就在她拍打炕上那些草的時候,她的手,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那東西藏在草堆的最深處,是一個小小的布袋。
林青青的心“咯噔”一下。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外,趙烈還在專心致志地修着木槽,沒有注意到這邊。
她壯着膽子,打開了那個布袋。
袋子裏,裝的不是錢,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而是一包煙葉。那煙葉切得極細,顏色金黃,散發着一股濃鬱的醇香。
這和趙烈平裏抽的那種嗆死人的劣質旱煙,完全不一樣。
他有更好的煙葉,卻不抽,只在沒人的時候才拿出來?
這個發現,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青青心裏的某個開關。她覺得,這個男人身上,藏着秘密。
她的目光,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屋裏四處搜尋。
這屋子家徒四壁,一眼就能望到頭,除了那面土炕和牆角堆着的豬草,再沒有別的東西。
豬草?
林青青的視線,定格在了牆角那堆得半人高的豬草上。
那堆草料堆放得很有講究,靠牆的一面尤其整齊,像是有人刻意修整過。
林青青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
她走到那堆草料前,蹲下身,裝作整理的樣子,伸手撥開最外層的草。
撥開了幾層之後,她的手指,觸到了一塊冰冷的木板。
木板!
草料堆的後面,竟然藏着木板!
林青青的呼吸都停了。她環顧四周,屋裏只有她一個人,可她卻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盯着她。
她咬了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塊沉重的木板,緩緩地,向上抬了起來。
木板下面,是一個挖出來的、半米見方的地窖。
一股濃鬱的、混雜着鹹香和肉味的香氣,從地窖裏猛地沖了出來,瞬間灌滿了林青青的鼻腔。
她低頭看去,整個人都僵住了。
地窖裏,掛着好幾條風的臘肉,那臘肉醃得極好,肥瘦相間,泛着誘人的油光。臘肉旁邊,還掛着兩只剝了皮、風的兔子。
在如今這個連吃飽飯都成問題的年頭,這滿滿一地窖的肉,簡直比金山銀山還要震撼人心。
林青青的眼睛都直了。她覺得自己的喉嚨得要冒煙。
可這還不是全部。
在地窖的最裏面,她還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鐵盒子。
正是她那天晚上看到過的,裝藥膏的那個鐵盒的同款。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將那個鐵盒子拿了出來。
盒子有些沉。
她用發抖的手,一點點地,摳開了那鏽跡斑斑的盒蓋。
“啪嗒”一聲輕響。
盒子打開了。
裏面沒有藥膏,也沒有零件。
滿滿一盒,全是嶄新的,十塊錢一張的“大團結”。
那紅色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嶄新得像是剛從銀行裏取出來的一樣。
林青青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捻起那沓錢。
一張,兩張,三張……
她數不清了,只知道這沓錢很厚,厚得嚇人。
二十張?三十張?
那就是兩三百塊錢!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錢的年代,這筆錢,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這個被趙家嫌棄,被全村當成煞星,每天只配吃兩個黑窩窩頭的男人……
他到底是誰?
這些肉,這些錢,他到底是從哪裏弄來的?
林青青拿着那沓錢,手抖得像是篩糠。她感覺自己像是做夢一樣,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她不再是找到了一個庇護所,她是找到了一個真正的、深不可測的靠山!
就在她被這巨大的驚喜和震驚沖昏了頭腦的時候,一道高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籠罩了她。
屋裏,光線暗了下來。
林青青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都涼了。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
趙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低着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看着她,看着她手裏的那沓錢,和她那張因爲驚駭而毫無血色的臉。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完了。
林青青的腦子裏,只剩下這兩個字。
她觸碰了他的禁區,發現了他的秘密。以這個男人的性子,他會怎麼對她?
掐死她,扔進豬圈裏喂豬嗎?
就在林青青被恐懼攫住,快要窒息的時候。
趙烈,突然蹲了下來。
他高大的身軀蹲在她面前,像一堵牆。
他沒有看她手裏的錢,也沒有看地窖裏的肉。他的目光,只是落在她那張慘白的臉上。
然後,他伸出手。
那只布滿厚繭的大手,越過她,伸進了地窖裏。
他從裏面,拿出了一條最大、最肥的臘肉。那塊肉,少說也有三四斤重。
接着,在林青青不敢置信的注視下,趙烈將那塊沉甸甸的臘肉,不由分說地,重重塞進了她的懷裏。
“拿去。”
他的聲音,沙啞又粗嘎,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命令味道。
“藏好了,不許讓別人看見。”